文/张可驹

去年收藏的钢琴录音中，要选出几张作为推荐，我还费了一点心思。原本我推荐唱片，本身不太难找也是重要的考虑。若是特别有价值的内容，或许可以通过专文来谈。但去年本人收藏的钢琴录音中，有两套唱片还是想列入推荐部分，哪怕它们不算常见。不过，这些虽不常见，却也并未停产。如果在某宝上多留心一下，还是能够找到的。首先是一位俄系大宗师的录音。

第一张唱片·法因贝格演奏贝多芬的三首钢琴奏鸣曲

唱片由Classical Records发行（编号：CR-076）

关于苏联时期的钢琴教学，一直存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三巨头”或“四巨头”的说法。所谓“三巨头”，就是指伊古诺夫、戈登威泽与涅高兹这三位，而“四巨头”，就是在他们之外，再加入法因贝格（Samuel Feinberg）。目前，基本是后一种格局更多为人们所认同。法因贝格原本是戈登威泽的学生，钢琴家卓越的演奏、教学天才，还有他著书立说的成就，却使其渐渐成为独立的一派。可惜，由于法因贝格门下走出来的明星钢琴家数量不多，远远及不上那三位，他的名声也因此受到一定的局限。可在俄国学派内部，法因贝格的地位并齐于那三座高峰，基本是得到公认的。

目前，乐迷们看待苏联的钢琴界，常常有很深的神秘感——很多闻所未闻的人物一出手，就听得人目瞪口呆！这样一个世界，仿佛大师级人物都“太多了”。然而，正是在这样一个虎踞龙盘的环境里，成为各个时期、不同学派的钢琴家都心服口服的一位大宗师，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法因贝格无论如何，都属于俄系最核心的大宗师之一。并且，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法因贝格的教学在国际范围的名声，或许比不上另外三位巨头，在录音方面却比他们幸运得多。苏联的录音技术让人无语，三巨头中，伊古诺夫最早去世，留下的录音甚少；戈登威泽比他多一些，涅高兹或许是三人中录音遗产最丰富的，曲目也极宽。然而，由于疾病的影响，涅高兹的录音往往都没有留下他的最佳状态。

法因贝格独立成为一派，自然是成就排在首位，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钢琴家生年甚早（生于1890年），也早早独立成为一家之故。法因贝格不仅拥有高超的演奏技艺，他的艺术生命与技巧的完整性也保持得很长久。因此，直到苏联的录音技术相对完善之后，钢琴家留下了不少效果完全可以接受，技巧水平也依旧维持得相当不错的唱片。法因贝格最有名的录音，自然是他的巴赫，他是第一位完整灌录两册《平均律曲集》的苏联钢琴家。而这里推荐的，大师演奏贝多芬第4、第11与第30号奏鸣曲的录音，也是苏联时代的瑰宝中，几乎必听的一份遗产。读者自然已经发现了，其实法因贝格更多是成长于沙俄时代，而并非苏俄时期的一位钢琴家。他的贝多芬风格，与后来的某些强力美学演绎完全不同。钢琴家审视音乐结构的智慧，可谓高屋建瓴，然而又完全自成一体。他让我们看到一种不同于传统德奥派，及后来的现代风格的说服力：绝不刻意求新，但举手投足间，完全围绕音乐展现的宗师气派，又让人感叹其横空出世，难于类比。

法因贝格的音色之美也是过耳难忘，却不跳脱原作的精神来表现。那么坚实的触键，又有着意想不到的丰富色彩，苏联乐界将其称为拉赫玛尼诺夫在本土最重要的继承人之一，实非过誉。很重要的一点是，Classical Records的唱片从音源到制作，品质皆有保障，属于非常用心做的唱片。目前这张仍未停产，唱片公司还艰难地继续发掘法因贝格的遗产，值得乐迷敬佩。

第二款唱片·传奇钢琴家纳坦·布兰德遗珍集，2CDs

唱片由PALEXA发行（编号：CD-0532/3）

布兰德（Natan Brand）似乎是位过于冷僻的钢琴家了。我自己对于相当冷僻的音乐家，基本没有那种不听不罢休的冲动，有缘就听，无缘也不念着。但由于当初在网上听过试听，这套唱片还是期待了许久许久，原本不指望入手了，后来却不期而遇。既然还是有缘，那就推荐一下，主要也是因为我发现它貌似没有停产，只是少见而已。唱片说明书内容极为充实，将这位钢琴家的演奏联系到“安东·鲁宾斯坦的传奇”。安东·鲁宾斯坦是俄国学派强力美学的奠基人，而算起来，布兰德也是他的再、再传弟子。

鲁宾斯坦教了霍夫曼，霍夫曼教了瑞森博格（Nadia Risenberg），瑞森博格就是布兰德的老师，也是美国最有影响的钢琴教师之一。她最初是布兰德的伯乐，在以色列听了少年钢琴家的演出后，安排他前往美国学习。可惜，这位天才的发展远离明星之路，后来更于1990年，以46岁之龄英年早逝。目前，公众已将布兰德完全遗忘。他的录音大多是取自现场的吉光片羽，由少数专精于钢琴录音的公司发行。据说，PALEXA原本还准备推出第二集，却未果。或许，还是因为了解他的人实在太少了。如此光景，原本是让人惋惜的。不想，我自己听了这套双张唱片之后，竟大大收起了惋惜天才“时不利兮”之心。因为深感此人在世间留下这样的演奏，然后一走了之，终有一种：“籍籍无名又何妨？管你惋惜不惋惜”的气魄。

安东·鲁宾斯坦虽然没留下录音，但他的演奏一定是绝对、绝对登峰造极的。最好的证明，就是拉赫玛尼诺夫、霍夫曼、列文涅夫妇这样的巨擎，都心心念念地记着他最后的一些音乐会，以那些演奏为钢琴美学之圭臬。这些巨擎后来到了美国，又开创出一片源远流长的新景观，其中鲁宾斯坦的影响不问可知。于是，布兰德这样已经同那位巨人隔了数代的晚辈，也会趋向于那传说中的风采。当然很明显，他生就了表现“超强型”强力美学的天赋。这样的演奏不仅限于技巧的惊人，或是音量的推高，而是在此基础之上，要有一种真正强有力的音乐表现升华出来。正像吴小如先生谈京剧武生的艺术时，特别指出要成为“大武生”，并不在于动作的堆积，也不在于是长靠或是短打，而是那个气派必须出来。

原本让我最期待的是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布兰德的演奏确实得俄系强力美学之三昧。如此弹法出现在1983年的舞台上，几乎有穿越之感。然而，可能是霍夫曼弹该作的现场录音太过“耸人听闻”（可惜有删节），在我心目中已成为强力美学演绎克莱斯勒之巅。因此听Brand的演奏，佩服固然佩服，却也不是很直接地想到鲁宾斯坦的余晖。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反倒是肖邦《升c小调夜曲》Op.27 No.1的演绎。低声部的弹法竟能如此决绝地摒弃温婉气质，转而突出强烈的神秘感与惊人的音响纵深。这还不算，中段由神秘转为壮阔的音乐性格，布兰德的处理仿佛无论如何都会易放难收，失之粗重了。可他偏偏就能将那种（对《夜曲》而言）扩张至极限的气魄善始善终，让我们看到演奏无论如何都是对《夜曲》进行了再创作，结果却是将听者带入更为深广，有时也不怕表现“浪漫化的可怖”的夜色中。

布兰德弹肖邦的《葬礼奏鸣曲》（鲁宾斯坦的拿手好戏），可说是完全对作品进行了交响诗化的处理。钢琴家演奏震音时对于力度的收放，每每扩展旋律的轮廓，再由强大的张力来充实音乐的手法，同这些东西带来的震撼相比，照搬鲁宾斯坦在“葬礼进行曲”乐章的第三段进入时，将p改为fff来演奏的“传统”，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这套唱片在国内确实不常见，某宝上我只见过一次，但是去查过之后，发现终归还没有停产，或至少还能通过Amazon等订购到。另一套布兰德的唱片由APR发行，目前已难寻觅。不过，APR近年也陆续将以往的杰作再版，希望这套也能重见天日.

第三张唱片·海德谢克演奏福雷独奏作品

唱片由KING INTERNATIONAL发行（编号：TECC - 28165）

尽管不会脱离演奏内容，有时看到一张唱片制作得特别美，也会促使我想要收藏。海德谢克（Eric Heidsieck）弹福雷独奏作品选曲的这张唱片，这方面就很吸引我。虽然是常规性的人物封面，颜色却调和得分外迷人；某种程度上，也很能呼应音乐本身的气质。海德谢克后期在日本发行的一系列唱片，都是制作特别用心的典型。听过的几张里面，福雷的这款应该是我最喜欢的。一方面他弹得是真好，另一方面，这也是后期的海德谢克最本色的演出之一。

海德谢克冒起之后，成为那一代法国钢琴家的中坚力量，在EMI灌录了相当数量的唱片。他当时的录音曲目集中于德奥作品，对法国音乐着墨其实不算多。在这不多的范围之内，钢琴家主要选择了福雷，而非更多人趋之若鹜的德彪西和拉威尔。日后，海德谢克从当初的红人渐渐成为半隐士，也属于那类在日本受到特别欢迎的半隐钢琴家。因此他后期的唱片，很多都是日本的唱片公司录制发行的。彼时海德谢克又灌录了一些德彪西，而福雷的音乐对于他的意义并未改变。目前最常见的，就是此处推荐的这张。唱片公司进行了不同的再版，如前所述，这张早期发行的唱片制作精良，在二手店里也往往价廉物美。钢琴家后期还在其它品牌灌录了福雷，却不很常见。

EMI时期的海德谢克，可说是很好的反映出法国学派古典风格的根源，弹奏中的清晰性、速度控制的流畅与稳健皆然。而到了后期，钢琴家很多个性化的处理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主要在于速度方面，一些似乎过分随意的rubato，对表现古典杰作而言，未必真正有帮助。因为作品固然为演绎者的个人理解流出了空间，但原作的基本特征，还是成为种种框架。因此他“后来的”贝多芬，有时让我感到白璧微瑕，莫扎特则更是弊大于利。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海德谢克这款福雷的演绎给我带来很大的惊喜，反复聆听，也能乐在其中。

这并不是说，钢琴家独特的个人气质在此有所收敛，而是运用在这些作品中显得尤为自如。此时，海德谢克每每采用激动的风格表现福雷，预想中的雅致略有削减。然而，钢琴家于美声之中的馈赠填补了一切。福雷的音乐其实是在传统法国学派的“语境”中创作的，对于钢琴家表现音符之颗粒分明，呈现乐句之均匀，有特别的要求。同时，这些作品未必能很强烈、直接地抓住听者，而是通过独特韵味的发掘，渐渐把人迷住。这些方面，海德谢克无不从中证明他是真正了解福雷的音乐家。手指技巧的清晰与独立让人难作他求，那棱角分明的音粒，又焕发着冷冷的异彩，感官享受完全让人迷醉了。钢琴家奔放的自由速度，在此既能表现得无拘无束，又完全围绕原作的气质与格局。表现这些并非拥有大结构，而是特别要求“韵味”的短曲，海德谢克的个性演绎可说是锦上添花。或许这也从一个侧面解释了，他早年为何对福雷情有独钟，这确实是与钢琴家血脉相通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