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时殷弘 。这一讲，我们来探究查理五世的称霸图谋与其失败。

世界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1500年，令哈布斯堡疆土急剧扩增的那场婚姻——马克西米连之子腓力与斐迪南和伊莎伯拉之女琼的联姻产下男嗣查理。他15岁成为勃艮第公爵，一年后继承西班牙王位，称查理一世，然后于1519年接过祖父马克西米连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位，并且兼有在奥地利的哈布斯堡世袭领地，改称查理五世。1526年，匈牙利国王路易在与土耳其人的战争中阵亡无后，遂使查理五世又能拥有对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统治权力。至此直到他于1556年间逊位为止，他统治着一个规模空前庞大的大帝国：世界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而其欧洲部分的规模远超过中世纪早期以来的任何欧洲国家。然而，查理五世的抱负并不限于帝国的现成疆域之内。

▲ 马克西米连一世

查理五世的基本国策有三大主导思想：第一，大致维持一个共同君主之下的庞杂的帝国构架，不更改其各个组成部分原有的政制形态和国体地位，不去构建一套共同和单一的帝国组织，也不促进帝国各部分间更密切的联系；第二，争取欧洲霸权，即哈布斯堡应当建立一种对欧洲其他国家的领导地位，也就是一种并非直接控制式的霸权；第三，面对冲击天主教“真信仰”、教会权威和帝国皇帝权力的宗教改革潮流，必须竭力维护天主教的绝对正统地位，扑灭德意志的新教运动，同时领导基督教世界将异教徒土耳其人的势力逐出欧洲； 这些主导思想当中，后两者相当强烈地倾向于建立某种“普遍帝国”——多少近乎政教合一的哈布斯堡全欧主宰。普遍帝国，是18世纪以前英国经常用到的概念，英文是“universal monarchy”，它在国际体系内，也是全体系帝国，有的体系统治比较松散，也是我们大致上说的“全体系霸主”。

▲ 查理五世

有勇有谋的查理五世

查理五世在位期间，其对外政策着力于与法国争夺控制欧洲最富庶地区意大利，力争翦除德意志的新教力量，将分散的德意志诸邦统一在皇帝之下，同时守护、巩固和扩大哈布斯堡帝国版图，争取包围乃至最终征服其最大劲敌法国。业已拥有西班牙王位的查理被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这一事件本身意义重大，它带来的近乎空前的巨型帝国急剧改变了欧洲形势，一下子使初露端倪的现代国际体系面对极严厉的考验。使事情更为严重的是，1525年法国国王法兰西斯一世在意大利北部帕维亚一役中兵败被俘，翌年被迫签约将西勃艮第和佛兰德割给西班牙，查理五世由此更是如日中天。

▲ 法国国王法兰西斯一世

查理五世追逐霸权的过程展示了关于帝国主义和现代国际体系的若干重大问题，在此可以选择谈论其中三项：在现代欧洲国际体系的塑造和变迁方面外部力量之重大影响的最初体现；查理五世称霸努力的“防御性”一面，即“为了安全的帝国主义”；哈布斯堡西班牙即使在查理五世时期就相当严重的帝国“过度伸展”问题。土耳其人对西地中海地区愈益增长的压力事实上决定性地影响了16世纪西班牙的性质和演化。查理五世帝国发觉自己面对另一个可称专门为战争而组织起来的、拥有巨量金钱和人力资源的帝国，即奥斯曼帝国，后者对西班牙构成多方面的显著威胁，包括对其海岸发动海盗袭击，可轻易切断其西西里谷物供应航路，可利用依然众多的残留摩尔人从内部策应土耳其人对西班牙的任何入侵。“因此，西班牙发觉自己处在战线前沿，是欧洲抵挡土耳其人攻击的一个天然堡垒。正是在这一点上，查理的帝国主义盛行起来。一个帝国想对付一个帝国的袭击。阿拉贡王国各邦自身太弱，无法阻止和打退土耳其人的进攻，而卡斯提尔也需要一条境外防线。查理的帝国主义恰好提供了这一防线。他能够抽取他分布广泛的领地的财政和军事资源，利用他的热那亚盟友的海军力量，连同他的德意志银行家的贷款，来护卫意大利和西西里，因而护卫西班牙本身，使之免遭奥斯曼帝国主义的杀戮。” 至于在大致所有帝国的历史上都存在、而且往往最终成为致命的“过度伸展”问题，在近乎空前庞大的查理五世帝国那里也相当明显。特别是，按照西班牙帝国史的权威史家J·H·埃利奥特的评判，他过度地卷入德意志问题和对法战争，以致不能实行一种对奥斯曼权势的持之以恒的进攻性政策。更广泛地说，帝国过度伸展导致尚武的西班牙近乎总是在打仗，其中不少就其根本利益和发展而言毫无必要，甚至大为有害的。“征伐永久化，意味着一个从事征伐的社会之陈旧过时的社会组织永久化。”这是16世纪哈布斯堡帝国的核心部分在体制和经济方面保持相对落后的一大原因。 和欧洲

查理五世的称霸图谋终告失败

查理五世的称霸图谋终告失败。失败的主要标志就是1559年的《卡托·堪布累齐和约》和1555年的《奥格斯堡和约》。前一项和约是法国、哈布斯堡西班牙以及英国缔结的，它虽然以法国放弃除萨伏依和皮蒙特之外的所有意大利领土结束了双方在意大利的争夺，但实际上也确认了法国东界经过战争大幅度推进，连同查理五世征服法国的期望完全破灭，法西两强间确立了大致的势均力敌局面。更广泛地说，适才开始兴起的现代欧洲民族国家巩固了主权地位，庞杂分散的半旧帝国则在其普遍扩张途中被迫嘎然而止，现代国际体系在初始的均势基础上显露雏形。后一项和约出自与意大利战争相交织的镇压德意志宗教改革的战争。立意弘扬天主教权威和帝国权势的皇帝1547年在缪尔贝格大胜德意志新教诸侯联军。然而，正是这大胜，导致他的德意志同盟者转而对似将到来的帝国全权统治大为担忧。

▲ 奥地利大公斐迪南一世

1552年，萨克森公爵摩里斯倒戈进击并无防备的查理五世，后者狼狈逃遁，其德意志政策随之崩溃。三年后，他被迫在奥格斯堡与新教诸侯缔结宗教和约，确定路德教派合法正当，规定各邦诸侯拥有决定其臣民的宗教信仰的权利，此即著名的“教随国定”原则(Cuius region, eius religio)。由此，查理五世的帝国梦决然破灭，德意志不仅继续维持其政治分裂，而且不可更改地确立了宗教分裂。翌年，查理五世逊位，并迫于其弟奥地利大公斐迪南一世的坚决要求，将哈布斯堡帝国一分为二：其子腓力二世继承西班牙与其海外殖民地、尼德兰、意大利和佛朗什-孔泰，斐迪南一世则承袭神圣罗马帝国帝位，领有哈布斯堡帝国其余疆土。

在查理五世在位的近四十年里，天主教的法国始终是与之争战的首要力量，其动机完全是世俗性的。 最重要、最热烈和最坚韧的斗士是1515年起在位三十余载的法兰西斯一世。他实际上已有了比较自觉的欧陆均势意愿，并且将此均势和旨在均势的同盟体系构建当作法国安全的前提。帕维亚战役兵败被俘后，他虽然被迫签订割地条约，但获释后迅即毁约，继续战争，并且决然迅速构建起法国的大同盟体系。这个体系由三部分组成：东方体系，包括土耳其、波兰和特兰西瓦尼亚；中欧体系，包括瑞士和德意志新教诸侯；南方体系，包括威尼斯、教皇国和意大利的亲法城邦。这也可以说是欧洲现代史上第一个大均势构造。其中最重要最新颖、也因此被历来的历史学家们谈论得最多的，是法国与土耳其之间经久的同盟或“战略伙伴关系”。1525年底，法兰西斯一世遣使前往君士坦丁堡，请求苏丹苏莱曼一世援助，后者欣然应允。土耳其军队很快在陆海两个方向上大举进攻哈布斯堡帝国，一度兵临维也纳城下。1536年，法兰西斯委派的法国首位驻外大使与苏莱曼一世签订法土商约，它很可能包含秘密的军事条款，因为随后法国和土耳其的舰队多番在地中海采取打击哈布斯堡帝国的联合行动。查理五世摆脱不了在欧洲大陆和地中海受两大强敌夹击的根本战略困境。自称为“最基督教陛下”(“His Most Christian Majesty”)的法兰西斯一世与异教土耳其的同盟对阻止查理五世独霸欧洲起了极重要的作用，它提供了现代史上欧洲均势之外部源泉或外部动因的最初重大表现，即法国援引欧洲外缘的“侧翼大国”的决定性干预。

▲ 苏丹苏莱曼一世

查理五世期间的经济状况

当时的经济，其实都是以农业为主，也有商业，包括内陆商业和海外商业。但经济的组织方式跟英国很不一样。各种封建势力、封建关系错综复杂，而且对外政策过度伸展，也就过度使用了国家资源。在经济上，一方面是空前庞大的帝国，就总量来说，经济资源相当雄厚，甚至还存有美洲的白银，但是由于各种封建关系，白银使用率非常低效。而且，由于不断的战争和过度伸展，国家资源开始虽然庞大，但是负担过重，特别是土耳其主要在地中海，海军极为昂贵。从古到今，海军最为昂贵，一个海军战役打输了，一个国家很难在较短时间内重建舰队。而且，中世纪晚期的军队规模，跟现在早期的军队规模不能相比。虽然早期的武器装备是节约性投资，但是它在现代早期资源相对稀薄的基础上，技术水平、生产水平相对稀薄、国家财政体制相对原始的情况下，耗费是巨大的。另外，无论是土耳其舰队，还是后来跟腓力二世进行生死斗争的荷兰与英国，海外商业一般来说总是获利巨大。所以欧洲几个现代民族国家，包括西班牙、英国、法国、葡萄牙，它们的现代性是大为不同的。其中，西班牙的现代性相对来说是最差的。

下一讲，也是最为惊心动魄的一节，我们要讲的是腓力二世的称霸图谋与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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