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吴征宇，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一节，我们讲了德国的“世界政策”与英国的战略调整。这一节，我主要谈一谈英德海军竞赛以及英国对欧洲大陆的“再平衡”。

英国为什么锁定德国？

英德海军竞赛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国际关系当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正是这个事态导致了英国在世纪之交开始后不久、最终把德国锁定为自己的主要对手。

▲ 英国皇家海军的无畏号战列舰

拥有两艘或三艘普通战舰的战斗能力

这里所说的英德海军政策，首先谈一谈德国海军政策的转变。德国传统上是一个大陆国家，陆军一直是德国的立国之本。在整个威廉一世时期，德国海军一直维持在近岸防御的水平上，其转变是到威廉二世时期，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与英国相匹敌的大海军，因此导致了英国与德国之间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海军竞赛。

德国海军为何转变？

德国海军为什么要出现这样一种转变？其转变的主要动力有几个方面：

第一是因为“海军至上论”思潮的影响。在19世纪末，欧洲国家内部喧嚣一时的思想是所谓的“帝国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而在海军领域，即“海军至上论”（Navalism）。“海军至上论”是指有了海军就相当于有了一切，或者有了海军是拥有其他一切的前提条件。该理论在历史上最重要的代表就是马汉在1890年出版的《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在此背景下，各国的心目中很容易产生“世界强国=海军+海洋经济+殖民地”这样一个等式。

▲ 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1840-1914）

第二个动力在于安全环境上的变化，即工业革命造成了德国在海外利益的增长。威廉二世时期，德国海军的不发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德国当时没有多少海外利益，但是到了威廉二世时期，伴随着德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德国在海外的利益也开始出现了迅速增长。在这种背景下，英德在海外的殖民利益和通商利益上的矛盾时有发生。那么德国开始对英国的海上优势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担心。

德国海军转变的第三个重要因素在于，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结构的变化——德国中产阶级的壮大。传统的德国陆军只对戎客贵族子弟比较欢迎，但是德国中产阶级在德国陆军内部，相对来说机遇受到了很大限制。但德国海军不一样，由于它的壮大，符合中产阶级改变社会地位的需求。

▲ 德皇威廉二世

最后一个因素是威廉二世本人的影响。威廉二世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外孙，他与英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威廉二世不仅迷恋英国，而且也非常迷恋海军，他喜欢穿海军制服，喜欢读马汉的著作。在威廉二世的心目中，德国的地位就等于德国的实力，而海军则属于德国实力上的一个短板，所以必须加以补齐。

提尔皮茨对德国海军作出哪些贡献？

在谈到德国海军发展时，有必要提到另外一个人，他就是1897年开始担任德国海军国务秘书，相当于德国海军部长的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正因为冯·提尔皮茨冯的努力，使得德国海军在德国社会中的地位开始快速上升。提尔皮茨对德国海军的主要贡献，分为两个方面：一是提升了海军在德意志第二帝国当中的地位，另一个是他提出了一套在当时来看非常完善的理论。提尔皮茨并非优秀的海军战略家，但是他是一个一流的海军公关人士。正是在他的影响下，德国海军在德意志帝国内部的地位得到了迅速提高。

▲ 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Alfred von Tirpitz，1849-1930）

他采取的手段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大众动员，主要包括组织社会名流为海军进行宣传。同时加强对政界和商界的公关，动员他们为德国海军建设捐钱，同时还积极增强德国民间的海洋意识，其中包括组织各种民间的海军协会，帮助出版各种与海军相关的著作与刊物。提尔皮茨为德国海军宣传定下的基调，一是强调海军与海外贸易的关系，二是强调海军与世界强国的关系。正是因为这两层关系，使得德国海军在德意志第二帝国内部的地位迅速提高。

1897年提尔皮茨受命担任德国海军国务秘书，也就相当于德国的海军部长。他在上任伊始就起草了一份备忘录，即著名的《提尔皮茨备忘录》。在这份备忘录里面，他为德国海军的发展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规划。提尔皮茨想发展的海军是一支以英国为主要对手的海上力量。这个背景就是当时的英国与德国在海外展开的商业竞争和殖民竞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提尔皮茨备忘录》中特别强调要主要发展用于决战的战列舰。在此特别强调，本来与英国争夺海外利益，应该发展航程比较长的巡洋舰，但是提尔皮茨强调，德国应该专门发展可以用于海上决战的战列舰，提尔皮茨意在让德国海军必须夺取对北海的制海权。因为在提尔皮茨心目中，只要能获得北海的制海权，那么英国就必然要会对德国做出各种让步。

提尔皮茨的“风险理论”有何成效？

提尔皮茨除了提升德国海军在德意志第二帝国内部的地位以外，他还发展了一套在当时来看非常完善的海军理论，这就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风险理论”。该理论不仅对当时的德国，对后来其他国家也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当时德国发展大海军要面临的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德国海军究竟能否赶上英国的海上优势，因为英国是海洋国家，其主要力量专注于海洋发展，而德国则是一个陆海两栖型国家，不可能把全部资源端用于发展海军；第二个问题是德国海军在建设过程中，在还没有达到与英国平起平坐的地位之前，如何防止英国可能对德国发动的先发制人的打击。提尔皮茨的理论对这两个问题都提出了自己的答案。

针对第一个问题，即德国能否赶上英国的海军优势，提尔皮茨特别强调：第一，德国海军没有必要全面赶超英国，因为英国海军是一支全球海军，而德国海军则只需要把力量集中到北海，即对英国在局部形成优势；第二，强调技术的发展，使德国能够有效应对英国在短期内可能对德国进行的封锁，其主要涉及潜艇技术和鱼雷技术的发展；第三，英国海军与德国海军相比，在人力资源上不占优势，英国海军实行的是志愿兵役制，而德国海军事先实行的是义务兵役制。

▲ 战舰的体积与火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中、后都快速成长。

这是包括英国与德国在内的列强不断竞争造舰的结果。

这种海上的军备竞赛最终于华盛顿海军条约与凡尔赛条约签署后才趋缓。

针对第二个问题，即如何防止英国先发制人，提尔皮茨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强调的只有两点：第一，德国海军在没有达到与英国相匹敌的地位以前，必须始终保持低调；第二，德国外交必须为德国的海军建设提供最大限度的保护，也就是说德国外交被提尔皮茨赋予了在战略上欺骗英国的这样一个任务，但是这个任务如何完成，提尔皮茨并没有给出非常明确的答案。

提尔皮茨的理论有哪些缺陷？

提尔皮茨的理论对后来的德国海军发展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这个理论在当下的中国人的评论当中，仍然可以看到。但是，该理论从当今的角度上看，存在着非常明显的缺陷。

第一个缺陷是这个理论所体现的绝对安全观。当时的德国已经是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拥有着一支在欧洲大陆上无可匹敌的陆军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德国要发展一支可以与英国展开争夺制海权的强大的海军，势必将引起强烈的反弹，这种反弹不仅来自英国，也包括来自于德国在大陆上的两个传统对手，法国和俄国。

第二个缺陷在于德国在战略地理上存在的不足。德国海军要与英国寻求决战，势必就意味着德国将必须要获得北海的制海权。而获得北海的制海权，则势必将英国本土陷入危险，如此一来，英德矛盾就变得不可调和了。

最后一个缺陷，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即提尔皮茨的理论在战略判断上存在严重失误。提尔皮茨认为德国海军不需要享有对英国的全面优势，因为德国海军是一个区域性海军，它只要在北海形成对英国的优势即可。英国海军是一支全球海军，在必要时没有办法回防英国本土。因为提尔皮茨认为英国在世界范围内与俄国及法国的殖民矛盾不可调和，所以英国海军不可能在必要时完全集中到北海。后来的历史发展证明，德国的判断是基本错误的。

英德海军竞赛对德国有何影响？

从1898年到1912年，英德海军竞赛全面展开。1912年，德国开始意识到，自身根本没有办法赢得这场竞赛的胜利。原因就在于德国是一个陆海两栖型国家，不可能把全部的资源用于海军建设。而英国则是海洋国家，它的主要精力可以全部投入海军建设方面。

▲ 1909年的漫画《Puck》画出美、日、英、德、法等五国的造舰竞赛

尽管德国最终发现自己无法赢得这场海军竞赛，但是英德海军竞赛的政治影响非常恶劣。最重要的政治影响是，英国把德国锁定为自己的头号对手。；第二个政治影响，导致德国的战略环境出现了急剧恶化，因为伴随着英德海军竞赛的全面展开，英国与法国和俄国这两个德国传统上的对手的联系日益密切；第三个影响是对德国自身的，海军竞赛导致了德国战略资源的分散，德国陆军的发展因此受到限制，实际上这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进程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

英国如何对欧洲大陆展开“再平衡”？

伴随着英德海军竞赛的展开，英国开始对欧洲大陆展开一场“再平衡”。

前面我提到过，伴随着德国世界政策的出台，英国开始了一个漫长的战略调整时期，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在1904年签订的《英法协约》和1907年签订的《英俄协约》。这两个协约的主要内容解决了英国与法国和俄国之间的一系列殖民争端，但它的客观效果却是将这三个国家的关注点重新转回到欧洲大陆上，不再为殖民问题分心。

《英法协约》和《英俄协约》从根本上讲，是英国在20世纪初对欧洲大陆的一场“再平衡”。这种再平衡的关键在于把本来的英德矛盾转化为德国与英国主导的军事体系间的矛盾。在此特别强调，该军事体系是防范德国对欧洲均势可能造成的破坏，但是均势体系并不能约束德国的正当发展。如果德国此后能够以一种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方式来实行发展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德国想要用武力来获得某些不正当的利益，它就会发现这个体系立刻对他形成了约束。

德国外交有哪些困境？

在此特别强调，德国在《英法协约》和《英俄协约》这段时间内，面临了一系列外交困境。这种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上的，其中也包含两个非常突出的要点，在这里值得一提。

一是伴随着德国快速崛起，对外政策上的躁动感，以及德国对物质性能力的扭曲性认识，导致德国在纷繁复杂的国际形势面前，逐步丧失了合理界定自身国家利益的能力。确切地来讲，德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德国的应对之策是什么都想要，结果导致德国的对外政策出现了一系列自相矛盾之处。

德国外交面临的另外一个困境其实也是特别重要的，即德国对英国的矛盾心态。德国人非常钦佩而且羡慕英国人。实际上，在20世纪初德意志第二帝国并非真正想要挑战英国的主导权，德国希望英国承认自己的平等地位、并显示出某种意义上的尊重。但是这种尊重德国又无法给出确定的含义，所以最终出现了一系列问题。

最能说明在世纪之交德国外交困境的，就是从1898年到1902年，英国与德国之间展开的谈判。因为在英国的战略调整当中，企图用外交手段来解决两国之间出现的一系列问题，于是英德进行协商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但是这场谈判无果而终。其中最关键的矛盾在于，英国想就一系列具体问题与德国达成协议，但德国的开价要么是全面友好，达成事实上的结盟关系，要么什么都不要，不谈具体问题，先谈原则和关系问题。对此，英国无法接受，因为当时的德国在欧洲大陆已经对法国和俄国形成了明显优势。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如果同意与德国达成全面友好关系，那实际上等于把自己的砝码加到了德国的一方，这既不符合英国的传统，也不符合英国的利益。

▲ 三国同盟（Triple Alliance，1882）

所以由于这样一系列矛盾心理的驱使，德国外交开始进入一个恶性循环。特别是在1904年《英法协约》和1907年《英俄协约》签订以后，德国开始进入自暴自弃的阶段。一方面德国企图以实力来逼迫英国人承认其平等地位，但是势必会遭到赢过的强烈反弹。同时，德国骨子里非常渴望英国人能够承认德国的地位，但是德国对英国的任何善意的表示都存在一种难以消除的怀疑。

德国对“再平衡”有何反应？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德国外交逐渐被一种武力思维所取代。其中德国的错误之处，有几个方面的因素：

一是德国追求的实质，是一种不受任何威胁的绝对安全，这是绝对要不得的。对于任何国家来讲，安全都只能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如果一个国家想要追求绝对的安全，那么客观效果可能是在更大程度上导致自己的不安全。

德国外交的另外一个错误之处，是把国家利益与国际利益造成错位。任何国家都必须记住的一点是，要实现自己国家的利益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这种国家利益的实现，是不能以造成其他国家的利益的损失为代价的。如果需要双方进行协调的话，那么最好是使用外交手段，而非武力。武力只能使矛盾越来越加剧。

最后一点错误是，直到20世纪初期，德国一直对英国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能够同英国实现一种某种意义上的“G2”，就是以德国与英国为主导，来实现一种对欧洲乃至对世界的治理模式。这是对英国核心利益的误解和漠视。

在谈到英德关系的时候，在此特别强调，英德对抗是一战起源最重要的因素。确切来讲，第一次世界大战并非由英德对抗导致的，但是英德对抗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准备了一个最重要的舞台。英德对抗就像是一个火药桶，仅靠星星之火就可以点燃。在国际政治当中，火星是常见的，但是能够引起冲天大火的火星却是极少。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恰恰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火星所引起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直接起因是因为萨拉热窝的谋杀事件，确切来讲是因为奥匈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因为在巴尔干问题上的矛盾而导致的，但是这场矛盾最终变成一场遍及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大战，最核心的因素实际上是英德对抗。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英德对抗是导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一个最深层的、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好的，本讲关于19世纪的英国与欧洲这一部分的内容就讲完了。在这一讲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的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就各个要点与我在课程的评论区互动。我是吴征宇，谢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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