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梦

标准睡眠时间应是每天8小时，可在如今，能够保证睡眠充足且高质量，尤其是对于生活在城市中、日日两点一线奔波的上班族来说，实在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世界睡眠医学会在2008年发起成立“国际睡眠日”，设定为每年春分前的星期五，希望提醒众人：每晚睡个好觉，不论对于工作生活、甚至伴侣与家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当代古典音乐作曲家马克斯·里希特（Max Richter）也从“睡眠”这件看似寻常实则极富意义的事情中，找到了创作的灵感。4年前，这位德裔英国作曲家与DG唱片公司合作推出专辑《睡眠》（Sleep），包含31首曲目，全部播放完毕的时间为8小时，正是成年人每日的标准睡眠时长。

如同许多当代艺术家借由创作表达对于人类生存处境的关切甚至焦虑，这位素来以电影配乐为人熟知的当代古典作曲家在自己的第七张专辑中，用诸如“梦境”、“咏叹调”、“星座”以及“空间”等标题音乐，为听者营造出一重迷离的、介乎现实与虚构之间的情境。《睡眠》中的作品，与里希特此前的作品相似，都是好听的、易入耳的，并不刻意追求旋律的新奇或曲式的另类，难怪有乐迷聆听专辑中的乐音时，常常能轻松入睡，也不负作曲家希望以这些安宁的音乐帮助城市中人暂时逃离纷繁与焦灼的初衷。

将于今年10月4日至28日举办的北京国际音乐节上，专辑《睡眠》中长达8小时的音乐将出现在一场名为《追梦·长城夜》的音乐会上。作曲家本人将亲自演奏钢琴，与弦乐五重奏和女高音合作，演出一场从深夜持续到黎明的音乐会，不单使得观者有机会享受古老长城脚下、有乐音相伴的一晚，亦是破除台上与台下边界的尝试，让“聆听音乐”这件事情本身，也成为音乐演出的一部分。

按照里希特本人的话说，《睡眠》这首作品是他写给“这个躁乱世界的摇篮曲”（personal lullaby for a frenetic world）。此作首演恰恰体现了该想法，当它于去年9月在荷兰安特卫普的大教堂中演出的时候，主办方为每一位来现场聆听的观众提供了床铺——是的，你没看错，大教堂内摆放了400张床，观众可以躺在床上，听一晚音乐，暂且忘记烦心事，睡个好觉。同样，在今次北京国际音乐节的演出现场，现场亦有床铺提供。

如此富有新意的演出方式，令以《睡眠》为概念而延伸出的这一场表演，已然不再采取传统音乐会的模式（台上认真演出，台下正襟危坐），而是改以如今时兴的混融与互动方式，在剧场、音乐、甚至行为艺术之间，找到关联的可能。如是互动，显然深得当下艺术家欢心，不单古典音乐领域，在视觉艺术领域亦不乏案例。像今年威尼斯双年展上斩获“金狮奖”殊荣的立陶宛国家馆的3位策展人，巧妙将合唱演出、行为艺术和剧场等元素共冶一炉，借由展场内搭建的一处人工沙滩和沙滩上众人之日常行为，提醒环保与生态问题的重要性。

里希特将于北京国际音乐节演出的这场音乐会，显然也有所意指，回应当下。他曾在接受美国“西南偏南”（SXSW）音乐节访问的时候，讲述自己四年前写下的《睡眠》可以被视作一首“抗争的作品”，亦即用以抗争一种“极度工业化、高强度乃至机械式的生活方式”。去年国际睡眠日当天，一项有数千名英国人参与的问卷调查显示，每晚睡足8小时的受访者只有6%，难怪我们每天早上在通勤的地铁或公交车上见到的常常是无精打采和睡眼朦胧的神情。与其说创作一首讽刺或批评如是千篇一律工业化生活方式的作品，里希特更希望用一种温柔且诗意的方式，为奔波劳碌的都市人提供一处小小的乌托邦。

在2015年推出专辑《睡眠》之前，里希特其人其作早已在当代古典音乐领域为人熟知。这位通常被归入“后极简主义”（post-minimalism）的作曲家，曾经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学习作曲，也曾拜在当代知名意大利作曲家贝里奥（Luciano Berio）门下学艺。贝里奥并不满于部分当代音乐作曲家创作一些故作艰深的作品，并刻意与大众和通俗保持距离，相反，他的作品中常见流行音乐语汇，而且巧妙借助“拼贴”手法将此前作曲家的作品片段改写后再糅入自己的创作中。如是种种，显然都影响了里希特音乐风格的形成。他的代表专辑、发行于2012年的《重谱——维瓦尔第“四季”》将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维瓦尔第的经典名作《四季》与摇滚和电子等音乐元素共融，而他频频为电影和电视剧如《黑镜》以及《无主之作》等创作的配乐，也令他深谙通俗音乐的逻辑。

在专辑《睡眠》中，里希特试图延续而非突破既有创作风格。据作曲家本人所言，这31首曲目受到后浪漫作曲家马勒的交响曲的影响，而依照我本人所听与所见，《睡眠》与马勒交响作品的共通性并不明显，至多是两者均在器乐旋律中添加人声元素，且旋律时常以迷蒙兼诗意的方式呈现出来。与其非要在马勒与里希特之间寻找相似，我倒宁愿多谈谈里希特作品中体现出的“后极简主义”特质。自从学者罗伯特·平卡斯-维滕于1971年提出“后极简主义”概念之后，音乐及视觉艺术领域的不少从业者倾向于以此为参照，来建构或重塑自己的创作风格。在音乐的语境中，后极简主义是指受最小音乐影响的作品，呈现出均匀的动态、流畅而线性的旋律以及音乐语言的完整性等特征。就此来说，里希特的《睡眠》显然可被归入此种类中探讨，而上述特点也是使得这部八小时长的曲目听上去安宁、平和、引人入睡的缘由所在。

同样将在北京国际音乐节上亮相的作品《捌》，与《追梦·长城夜》一道，应合本届音乐节“新古典，乐无界”的主题。如果说里希特的作品意在考量梦境与现实的关联，那么荷兰当红作曲家范德阿（Michel van der Aa）的《捌》，则在多媒介元素的使用方面更为引人关注。当如今人人都在谈论“虚拟实境”（VR）、“扩增实境”（AR）以及“人工智能”（AI）等科技概念如何影响人们未来起居生活的时候，包括范德阿等在内的作曲家也在尝试探索科技与当代音乐的互通和互动。

比里希特小四岁的范德阿出生在1970年的荷兰，热衷于多媒体艺术，并积极寻找舞台空间、电子音乐与新兴科技的关联。艺术家的创作范畴多元，或也应归因于他本人的教育及从业背景。在跟随荷兰作曲家瓦格纳尔（Diderik Wagenaar）等音乐家学习作曲之前，范德阿原本在海牙音乐学院担任录音工程师，后在2002年前往纽约修读导演课程，并在2007年参与纽约林肯中心剧院的“导演实验室”项目。录音师以及导演的工作经验，令范德阿在视觉艺术和表演艺术领域均不乏素养，而今次于北京国际音乐节上完成亚洲首演的《捌》，便是在视觉语言（VR影像等）与音乐语言之间，找到了可以联结并扭合的可能。

作品《捌》有一个新潮的名字：虚拟现实音乐体验作品。今年10月10日至27日北京国际音乐节期间，在北京三里屯一处名叫“红馆”的多功能演出场地，时长15分钟的《捌》将在18天内演出近900场，据说每位入场的观众都将欣赏量身订做的表演。范德阿一人兼任导演、作曲和脚本创作三职，与女中音凯特·米勒·凯德基以及荷兰室内乐团合作，带来一场“高度个性化”（范德阿语）的演出。

确切地说，《捌》是一部融合“虚拟实境”技术的歌剧，以倒叙手法讲述一名女子的故事。年迈的女人游走在白墙之间，带领观者回望她过去的一生。多亏科技元素的融入，这场旅程看似绵延长久时空，实则不过发生在一间卧室大小的房间之中，观者只要带上VR眼镜，便能体会到丰富的时空经验。范德阿在某次接受访问时称，他在创作此作品之前曾观看并探索过一系列VR项目，却发现项目参加者通常只能戴着VR眼镜坐在椅子上，没有四处走动的自由，而这位荷兰艺术家显然想要的更多。在艺术家看来，如果VR项目的实施无法向更深一步探索，甚至无法为观者提供更多层次的体验感，那他宁愿选择在那些最传统且普通的音乐厅中演奏。

“对我来说，在音乐作品中添加科技元素就如同在管弦乐团中添加一把大号一样。它提供了一种新的颜色，一种新的可能性。”范德阿曾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这样说。在这位“科技达人”眼中，当如今的人们无可避免地生活在电子与多媒体技术的环境之中，科技已然成为艺术家“讲故事的工具之一”。

范德阿在音乐作品中融入科技元素，并非最近几年的新尝试。早在2002年，他的一部名为《一》的室内歌剧演出时，已有虚拟元素的糅入。另一部名为《熄灭》的作品，以3D电影的手法营造模糊的现实情景。而作曲家近期正在创作的另一部室内歌剧，则将运用正时兴的“动作摄取”手法。对于热衷于古典音乐普及的范德阿来说，当VR技术已在视觉艺术、舞蹈和戏剧等不同艺术范畴频繁使用的时候，古典音乐家是时候做好准备迎接这位“新朋友”了。

虚拟实境作品固然新鲜有趣，但对于创作者而言，必须要面对不少挑战。对于范德阿来说，最具挑战性的地方在于剧中角色的诠释。起初，创作者希望将剧中女性角色以尽可能写实的手法创作出来，后来发现这种方法行不通，因为角色越写实，“诡异谷”效果就越显著（当机器人与人类的相像程度超过95%的时候，其与人类的任何一点微小差别都非常明显），倒不如人为添加一些小瑕疵，结果反而更加自然顺畅。难怪《纽约客》杂志评论人艾利克斯·罗斯看过演出之后忍不住如此称赞：“现代科技与古老音乐绝少结合得如此自然。”

与里希特的《睡眠》相似，《捌》意在打破演出空间中“看”与“被看”的边界。观者在音乐厅内部的床上伴着音乐安静入眠，以及观者戴上VR眼镜在演出空间中游走，这本身既是欣赏演出的方法，甚至也可被视作演出中的关键部分。换句话说，如果传统音乐厅的坐席中没有观众，乐团或独奏家照旧能够在台上演出，而如果虚拟实境剧场以及概念演出的现场没有观众参与，表演恐怕就将处在半完成的状态中，而得不到创作者期望的互动以及量身订制的效果。说起来，歌剧并不是唯一运用VR技术的音乐门类，管弦乐团也不甘人后。如今在视频网站YouTube的VR频道中，乐迷发现他们聆听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或是西贝柳斯《第二交响曲》的时候，身处于大提琴与长号或是小提琴与定音鼓等声部之间。或许正如同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电子发展部总监埃利斯所说的那样：“在未来，音乐、剧场以及其他艺术门类之间的边界将会逐渐消失。”

不论是马克斯·里希特绵延八小时的《睡眠》，抑或范德阿短小精悍的《捌》，都是今年北京国际音乐节在跨界节目编排上的亮点。人们一直在讨论如何扩展古典音乐在当下的受众，如何令这一历史久长的音乐门类与当下情境建构关联，而《睡眠》和《捌》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两种范例。这两部作品虽然形式和载体不同，却都与梦境、虚拟和现实有关，将作曲家在虚实之间游走的经验呈现了出来，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们都试图为古典音乐的演出形式和内容增添些许新意。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与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等曲目固然是常演常新的名作，但如今的古典音乐作曲家们，则在面对不断更迭创新的时代景状之时，亦以乐音回应当下，在视听欢愉之外，为乐迷提供了一重直指时事的思考与回应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