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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宋洪兵，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上一节我们讲了韩非子及法家的历史影响，在这一节简单和大家谈一谈如何阅读法家的经典问题。

阅读的态度

阅读法家的经典，我们首要的一个问题：能否有一个公允和客观的态度的问题。

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法家在历史上是被大家骂了两千多年，所以我们要真正重新去认识和分析法家、阅读法家著作的时候，往往很难不受之前的态度和观念的影响。

所以萧公权先生曾经说过一个很著名的观点：“治社会科学，客观为难，而治政治思想尤易流于曲解。”（ 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822页）就是说这社会科学都就很难客观了，但是在治政治思想的时候更是容易流于曲解。

▲萧公权（1897—1981），原名笃平，自号迹园，笔名君衡，江西泰和人。中国现代政治学家 

所以对于法家来说更是这样，很难相对公允和客观，其实受历史的影响其实是很难的。但是即便很难，我们也要努力去做。

阅读法家文献的三个层次

如何做到相对公允和客观？这里我提出在阅读文献时的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什么”的问题，就是相对完整地理解这种法家经典文献里的内涵。因为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我们很容易说这是法家的，那是不代表法家的。

比如说《商君书》里有“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有人说法家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观念，怎么会有为天下利益服务的观念？这不对！这不是法家的文献，不代表商鞅的观点！这样就主动给排斥了。

再看《韩非子》，韩非子讲了“利民萌便众庶”，有人说这样的观念不可能是法家的，法家就一心一意为君主利益考虑的，这个是自我欺骗，不仅欺骗了别人，把自己也欺骗了。

我们对于法家的阅读本身来说就很难带有一个完整性，所以我们要完整理解，而不是刻意说这个是他的观念，这部分不代表他的观念。所以我们要相对完整地理解。如果我们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就要承认这是他的观念。所以这是第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解。

第二个层次，就是在横向和纵向的视野之中来分析思想的来龙去脉，包括思想家的成长历程、师承、思想渊源以及现实各种问题的挑战这些分析。其实这样一个分析就解决的是“为什么”的问题。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容易理解一些，但是它也会受一个影响，因为如果第一个问题解决不好，第二个问题就会出问题。

你比如说师承关系，韩非子和荀子的关系，有人说是完全不同的，也完全截然相对的，荀子思想跟韩非子思想存在本质区别。但是我们今天如果客观去看的话，我们会看到荀子对于韩非子的一个影响，其实在一个很大的层面上是高度相似的，比如说“由外而内”的这样一个成德的思路之上，荀子是循礼成德，韩非子是循法成德，礼和法都是外在的，这一点是高度相似的；对于人性的不信任这一点是高度相似的。

同时，他们强调政治能力和政治效果，这一点是孔子和孟子都不具备的。荀子是特别强调这一点，韩非子更是在荀子基础之上把这个问题往前发展了一大步。所以只有你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才会做一个公允的认识和评价。

第一个问题，你对荀子的思想是不是完整理解了；第二个问题，对于韩非子的思想是不是完全理解了。在完整理解基础之上，才能去讨论他们之间的外缘的“为什么”问题。这是第二个层次。

第三个层次就是我们要去判断，怎样进行定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往往容易出现问题，我们往往立足于一种价值立场或者判断标准，对两千多年前的这种思想体系来进行评价，要么指出它没看到什么，要么说它缺少什么。

其实这样的一种观念，更应该的是问后世的人或者问我们自己，法家所缺乏的东西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个观念。在它的这个观念体系之下不能解决，那是时代使它没考虑到，很正常。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没考虑到的，我们其实也没考虑到，我们现在还依照一种既定的方案去解决。所以我们会涉及到第三个层面如何判断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同情的理解，或者钱穆所说的“温情与敬意”这样一个研究方法。

所以在这里我提倡一种内部解读方法，就是不预设前提，详细深入地概括分析一种思想的理论动机和基本内涵，留意正面的证据，而又不忽视反面的证据，在正反证据的矛盾状态之中去解决或者思考一种思想为什么会是这样。

其实更多的我们会看到，之所以会矛盾，是现实的一个矛盾体现。为什么这个会呈现这样，比如说法家强调术，又强调公正的法，术又是阴谋权术，这些阴谋权术是对法的一个侵蚀，其实类似这样的一种观念，我们往往要去分析它对于法的公正没有坚持到底。其实它的矛盾，很大程度上是源自政治活动或者政治生活矛盾的一个反应。这就是一种内部解读的方案。

我们要反对外部解读。外部解读就是非常武断、粗暴地根据某一种价值立场（儒家的立场或现代人的民主立场）去片面理解或误解，甚至曲解文本的完整内涵，目的就是为了批判。

如何正确理解经典

刚才我提到的这三个研究层次，可能是在我们的研究领域经常会遇到的，其实每一个普通的读者，我们在阅读《韩非子》的过程之中，可能会或多或少会遇到类似的问题。

比如说《韩非子·外储说右下》里讲了一句话，叫：“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意思是：如果君主通晓“不仁”的道理，臣通晓“不忠”的道理就可以称王天下了。这样公然提倡不仁和不忠，感觉完全是不大逆不道，我们一看就会生出反感的心态。这是因为我们事先就带入了一个儒家的立场，带入一个自己的立场。

韩非子在这里讲的是：不仁难道就是残暴吗？不忠难道就是奸诈，为所欲为吗？这里主要讲君臣之间是一种利益交换关系，这种利益交换关系取决于规则的公正和公平，是否能够达到一种公正公平的利益交换。如果有这样一种规则的存在，君主不必去强调一种个人情感的“仁”，大臣也不必强调个人情感的“忠”，并且韩非子根本就不相信在涉及利益和权力的政治领域里，仁或者忠是可以调整或解决这样一些政治问题。

所以在这里揭示出来的是规则的重要性，如果有了这样一个规则，一个国家，君主不去讲仁，而强调规则；臣不去讲忠，而强调规则，在这样的一个规则得到了普遍遵守的国家，一定会强大起来，就可以称王天下。

像这样的一个认识，才是一个比较同情的理解，是深入到韩非子思想的一个理解，而不是带有一个前见。

再举一个例子，我们读韩非子的《说难》，韩非子的《说难》其实就是在讲游说，我们要如何去把握游说对象的心态，从而可以不要任何是非观念，不要任何善恶观念，一味去逢迎、迎合，在这里纯粹是一个无耻的现象。所以没有任何道德感，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游说对象认可你、接受你、信任你，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他表述的观念被后来的研究者难以接受：这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提倡无耻之学吗？

我们通常看到《说难》篇的时候，要有这样的一个想法，但是如果我们再结合《难言》《孤愤》《和氏》篇来看，我们对于韩非子《说难》篇的理解，就会有更多更深的理解。在《难言》《孤愤》《和氏》篇里，韩非子讲的一个大致的意思是他期待君主是贤明君主，期待君主能够重用这些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期待君主能够重用法术之士，能够明察远见，能够刚毅尽职。他们一心为公，但是因为君主的昏聩，导致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莫名其妙被迫害。

所以韩非子在这里感到了孤独和愤懑，感到了不被理解，不被重视，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之下进行思考：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按照儒家的思路，那就是退隐了，不再参与政治了；但是不再参与政治，政治并不能因此而得到改变。所以法家在期待君主是个贤君、明君的理想失落之后，他会假设君主是一个昏君或者暴君，君主不守任何规则，不讲任何道德，在这样一个君主统治之下，他身边围了一群阿谀奉承的人。在这个时候，你要进入政治怎么办？只能够是用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或者忍辱负重的方式去进入政治。

所以他在《说难》篇最后一段，强调的是“直指是非,以饰其身”，是非常重要的，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改造君主。

像这样的理解是在《韩非子》里到处都有的，只有我们这么样去理解《韩非子》，才能够真正深入到韩非子的思想里，给予他一个同情的理解，而不是粗暴武断地去下一个结论，贴一个标签。

韩非子的版本

《韩非子》这本书虽然是文言，但并不难读，因为这些阐述里有好多故事，非常引人入胜，蕴含着深刻的哲理。

有一个很好的版本，就是南京大学《韩非子》校注组或者是周勋初先生校注的是《韩非子校注》，有一个新版本，最早版本是1982年出版的。这个版本是有详细的一个注释，涉及字词，甚至很多句子都有成句的翻译，对于初入门的读者来说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南京大学《韩非子》校注组的《韩非子校注》

当然如果大家要做进一步的研究，我推荐大家看陈奇猷先生的《韩非子新校注》，分为上下两册。它是汇集了前人注释的相应观点，择善而从，可以为我们进一步去了解韩非子的思想提供很有益的参考。

▲陈奇猷先生的《韩非子新校注》

我把推荐的参考书目都放在文稿里，欢迎大家查看。

参考书目：

   1.王先慎：《韩非子集解》，中华书局1954年版。

   2.陈启天：《韩非子校释》，中华书局1940年版。

   3.梁启雄：《韩子浅解》，中华书局1960年版。

   4.陈奇猷：《韩非子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5.《韩非子》校注组：《韩非子校注》，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6.邵增桦：《韩非子今译今注》，台湾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

关于韩非子和法家思想的内容我就讲完了。在本次音频课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我是宋洪兵，感谢您的收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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