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到，曾国藩三十岁那年，要学做圣人，改过自新。结果不久，他就取得了一项辉煌成果，把烟给戒了。

曾国藩是大受鼓舞，烟可戒，则何事不可成？看来这学做圣人有门啊？再修炼个一年半载的，也许我就成了圣贤了。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曾国藩戒烟是一次成功。可是要改掉其他毛病，却出现了大量反复。

我们读《曾国藩日记》，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日，他到一个叫陈岱云的朋友家，给陈岱云的母亲拜寿，他原来的计划是上午拜寿，中午在人家吃顿饭，下午就回家学习，结果吃饭的时候，一个叫何子贞的朋友请曾国藩到他家里去玩。这个何子贞后来是清代著名大书法家，和曾国藩关系很好，曾国藩丢不开面子就去了。去了之后，何子贞爱下围棋，就拉着他下了盘围棋。曾国藩是超级围棋迷，对围棋可以说是极度痴迷，要是放到今天，估计水平能达到业余六段左右。这一下，棋瘾就一发不可收了，下了一盘，又下一盘，下完几盘之后，还不想走，还站在那儿看别人下棋，看得津津有味儿。不过他一边看人下棋，一边也在心里进行自我斗争，就像我们小时候在作文中常说的那样，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儿在那打架。一个小人儿说，你刚刚说要学做圣人，要按计划工作学习，不能破坏啊，赶回家读书。另外一个小人儿说，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何必成天这么跟自己较劲，你已经努力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今天可以放松一下了。

人家俩人在那紧张地下棋，曾国藩这边紧张地进行心理斗争。最后，还是前一个小人取胜了，曾国藩抽身退步，回家继续读《易经》去了。

所以在他日记当中，大量的都是这样的例子。

还比如，曾国藩虽然在日记给自己了十二条规矩，有一条叫做“夜不出门”，晚上不再出门。但是事实上曾国藩还是经常忍不住，天一黑就往朋友家跑。比如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四、二十五两天，京城刮起大风，黄土满天，曾国藩仍然是“无事出门”，到处乱跑，在家里怎么也坐不住。回来后他在日记中反省自己：“如此大风，不能安坐，何浮躁至是！”骂自己太浮躁了。

我们以前说过，他有一个缺点，是爱看杀人。学做圣人之后，他不再去看了。但是当年十二月十六日，菜市口又要杀人，而且这次杀的是一个江洋大盗，特别有名。朋友专门跑到家里来请他一起去看热闹，看看这个著名大盗到底长什么样，曾国藩一听“欣然乐从”，高高兴兴跟着去了。但是走在路上，曾国藩一边走一边后悔，说我还要学做圣人，有爱看杀人的圣人吗？孟子说，君子远庖厨，我应该回家。但是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怎么走到半道又说不去了呢？

又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徘徊良久，曾国藩还是断然停下脚步，对大家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你们走。”于是，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去与不去，看似只在一念之间。但要战胜内心深处的好奇心，并非轻而易举。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同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曾国藩修身，就是从小处入手，积少成多然后培养出好习惯。曾国藩发誓不再跟别人吵架。然而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初三，他却又跟人打了一大架。原来他有个老乡叫金藻，也在北京做官。此人身上有很多毛病，小气，还爱在背后议论人，曾国藩一直是很讨厌他。正月初三，金藻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给曾国藩拜年，结果两人一言不合，勾起了曾国藩心中的新仇旧怨，两人大吵一架，掀桌子搬板凳，差点动手。过后曾国藩马上写日记，自省自己说：“本年立志重新换一个人，才过两天，便决裂至此，虽痛哭而悔，岂有及乎！”

就是说，新年伊始，我本来立志，今年要加倍努力，好好修身。但是新年才第三天，我就犯了这样大一个错误。后悔得我直想哭啊。

至于说虚伪，说话不谨慎，爱吹牛，这个毛病，曾国藩更是经常犯。日记中这样的记载非常多。比如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二：“午正，金竹虔来长谈。平日游言、巧言，一一未改，自新之意安在？”

也就是说，一个叫金竹虔的朋友来家里长谈。结果我跟人家说话，一点也不真诚，总在那耍嘴皮子，显示自己口尖舌利，心眼儿多。

初八日日记又说：“午正，会客一次，语失之佞。客散何子贞来，急欲谈诗，闻誉，心忡忡，几不自持，何可鄙一至于是！”

也就是说，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我跟人家说话，又说了假话。不久何子贞来了，我急着跟他谈诗，显摆自己的学问。他夸了我几句，我这心啊，高兴得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仔细一想，实在是太可笑了。

还有很多其他的例子，我就不一一细举了。

这样的反复一多，曾国藩就发现戒烟学做圣人的过程中最容易做的事情。戒烟相对是简单的，你把烟具砸了，要是再想吸，你先得跑到街上买一套烟具。所以你能保证自己的手不碰这个烟具，你这个戒烟就能坚持下去。但是你身上很多其他缺点，都是存在在你的下意识里，存在于潜意识里，是多年形成的行为习惯，都是性格深处的缺陷，已经深入到自己的骨髓，经常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防不胜防。

打个比方，戒烟就好比你手上长了个肉瘤，你狠狠心，一刀下去，把它割掉就算了。但是其他更多的缺点，与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你没法用解剖刀单独挑出来一刀割掉，那么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就要念耐字诀，不能急于求成。曾国藩慢慢地发现，脱胎换骨，学做圣人，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要多久呢？要一辈子。就是说，我们要把自我完善，自我修炼当成一个终生的事业，我们经常说，活到老学到老，修炼这个事也是活到老，修炼到老。曾国藩后来常用一个词，叫做鸡孵卵，就是磨炼自己要有如母鸡孵蛋那样的耐心和韧性。

确实，在自我完善的过程中，一个人肯定会经受无数次的反复、失败、挫折甚至倒退。其实圣人也是在一个又一个错误中，一次又一次失败当中，成长起来的。“从来圣贤未有不由勉强以几自然者也，”自古以来那些圣人，一个个也是开始都是从强迫自己做到，到慢慢地自然而然做到，关键是我们要坚持下去。

电视剧《太平天国》中的曾国藩

他在写给几位弟弟的信中说：

凡人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

所以我们看曾国藩的日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这一生，就是不断自我磨砺的一生。一天也没有停下过自我磨砺地脚步。从青年到老年，曾国藩终生都生活在不停的自省中，每天都在日记中不断反省自己的缺点，纠正自己的行为。一直到去世前四天，他还在日记当中这样批评自己，他说：“余精神散漫已久，凡遇应了结之件，久不能完。官至极品，而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可许。老大徒伤，不胜惶悚惭愧！”

也就是说，他批评自己这一段时间精神不够振作，做事不够努力，很多文件没有及时批复清理。官虽然做到了极品，但是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也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一想起来，就非常惭愧。

我们看，六十二岁时已经功成名就的曾国藩，在日记中反映出的这种自责自省，和他三十岁立志做圣人的时候，仍然一模一样。这叫什么？这就叫做“几十年如一日”。他用三十天戒了烟，然后用三十年，来戒掉其他那些更难戒的毛病。这三十年，他从来没有中断过，没有后退过。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磨炼中，曾国藩的气质性格就缓慢地发生着变化。他做事越来越有恒心，越来越有毅力，他待人接物越来越宽厚、越来越周到、越来越真诚，朋友一天比一天多。他的道德品质越来越纯粹，站得越来越高，看得越来越远。

一般人人到中年，就往往放弃对自己的要求了，认为自己性格已经固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记忆力、学习能力也下降了，进取之心就逐渐松懈了，总认为老狗学不会新把戏，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而曾国藩却认为，一个人四十岁之后仍然可以有很大进步。他五十五岁那年给弟弟曾国荃写过这样一封信说：“

余四十三岁出京，至今十二年，自问于公牍、书函、军事、吏事、应酬、书法，无事不长进。弟今年四十，较我当年，尚少三岁，而谓此后便无长进，欺人乎？自弃乎？”

就是说，我四十三岁那年离开北京，开始带兵打仗。十二年来，我自己总结一下，在处理公务、带兵打仗、与人交往，包括书法方方面面，都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你今年才四十，就说以后不会有什么长进了，你这叫自暴自弃，万万不可。最主要的就是靠立志。

有个叫费约的心理学家，曾经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他要求三组学生，分别举起一套哑铃一样的装置，这个装置很重，要看哪一组坚持的时间长。他对第一组学生什么都没有说，就说让你们举着。对第二组说的是，想看看你们当中谁最有耐力。对第三组学生，他说，你们举起的这些东西关系重大，因为上面的导线连着一个电网。如果你们一放下手，整个城市就要断电。为了朋友和家人，你们一定要多坚持一会儿。

结果，这三组学生，第一组平均举了十分钟，第二组，举了十五分钟。第三组，却平均坚持了半个小时。

这就说明，一个人的能力发挥多少，跟对自己的要求是密切相关的。或者说，精神力量直接决定着身体潜能的发挥程度。

因此，这辈子，你想走多高，首先就要立大志向。我们说这个立大志呢，不是说你要买多大面积的房子，买多么豪华的车子。这些啊，都是非常低层次的表现。

我们知道，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五个层次。第一层是食色性也，基本生理需要。第二个层次是安全的生存环境，安全感需要。第三层次是人际交往的需要，第四个层次是功名荣耀、出人头地，虚荣心。最后一个层次是自我实现。所谓自我实现，就是将自身的生命能量燃烧到最充分的状态，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写的人。

曾国藩在三十岁这年，立的这个学做圣人的志向，就是越过从“食色性也”到“出人头地”前四个层次，直接把自己的人生目标，锁定为最后一个、也是最高一个层次，叫自我实现。道光二十二年，曾国藩在写给弟弟们的家书当中说，他已经立定了终身之志。他说：“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愧为天地之完人。”

要做内圣外王的完人、圣人。为什么一下子就立这样大的志向呢？曾国藩说得很清楚，立志对人的一生来说，就如同打地基。“古来英雄立事，必有基业。如居室然，宏大则所宅者广，托庇者众。”就是说，只有你基础打得结实，一生事业才能做得高、做得大，所以立志就要立大志。

第二点，修身要做到猛火煮和温火炖这两者相结合，不光要有猛劲，还有韧劲。用朱熹的话说，修身一开始，要像炖肉一样，要猛火煮，后来呢，则要温火炖。这个我们会做菜的朋友都能理解，要炖肉，第一步是用大火，把水烧开。修身一开始，也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也要和自己血战一番，刺刀见红，把自己多年形成的惰性先给它去掉。

我们有很多人，说是自己很努力，实际终生处于一种“勤奋地懒惰着”这样一种状态。一生想用力，但是力量不足，想振刷自己，却振刷不清，在关键之处突破不了自己。其原因是什么呢？就是对自己不够狠。

所以朱熹曾经对弟子说：“须是策励此心，勇猛奋发，拔出心肝与他去做！如两边擂起战鼓，莫问前头如何，只认卷将去！如此，方做得工夫。若半上半下，半沉半浮，济得甚事！”

就是说，要改变自己，首先就是要豁出去了，如同上了战场，战鼓已经擂起来了，只能进不能退。这样，才能调动起自己的力量。要是一辈子半上半下，半沉半浮，勤奋地懒惰着，永远成不了什么大事。我们说，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一个人总是赖床，怎么办？最好的办法不是在一边碎碎念，在一边总是催促他。你直接上去把他这个被子扯开，往他脸上泼上一盆凉水，保证他清醒过来。

所以这叫猛火煮。曾国藩戒烟，就是用猛火煮的功夫。

但是接下来，更重要的功夫叫做温火炖。水烧开了，调料都放好了，就要转成小火，放在那，慢慢炖，别着急，炖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这个肉才能好吃。所以很多根深蒂固的缺点、毛病，就如同肉里的筋头巴脑一样，你要是猛火煮，不能煮软，只有用一生的时间去“温火炖”，才有可能慢慢地把它给煮化。

这个过程，最需要的是韧性。我们在自我完善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放弃。一开始急于求成，用力过猛，不久就坚持不下去了，放弃了。这样不断反复，放弃几次之后你就对自己失去信心，这辈子始终没啥进步。所以韧性是更重要的。

因此晚年曾国藩总结自己的人生体会说，人的成长，就如同一个果子成熟的过程。不能着急，也不能懈怠。人这一生，就象一棵树静静长高一样：“勿忘勿助，看平地长得万丈高。”不要忘了自己的初心，但是也不要急于求成，过几十年你回过头再看，你已经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万丈高的大树了。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普通人自我完善过程中最容易出现的就是停顿和倒退。我们往往努力一段时间就会精疲力尽，进入一种勤奋地懒惰着的怪圈当中，也就是不停在自责，但永远拿不出实际的改变行动。立志要立大志，实现大志却要从点滴做起，从培养自己的恒心做起，曾国藩的修身之法值得借鉴。青年时期的曾国藩在北京，不光是个人修养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在仕途上也获得了迅速升迁，犹如坐着直升机，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处长十年做到了副部长。这不禁让人要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这和曾国藩的修身、自律有没有什么关联呢？请听第六回，十年拿下副部级，什么样的为官之道创造了如此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