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宏杰
2020-01-06·阅读时长11分钟

前几集我们讲了曾国藩在仕途上发展顺利的几方面原因:自我管理能力比较强,勤奋,清廉。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人际关系营造得比较好。
第一点是曾国藩这个交友广阔,朋友多。
中国古人有一个观点很值得我们借鉴,那就是特别重视交友。清代名臣张英在这个《聪训斋语》中有这样的话,他说:“人生以择友为第一事。”就是说,交友,是人生第一大事。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候呢没广播没电视没大学,一个人要获取知识信息,在外面想获得帮助,全要靠朋友。所以朋友的多少,朋友的质量,也决定了一个人的视野能有多宽广。
所以交朋友呢,确实很重要,决定了一个人的胸襟、视野和高度。
那么在闭塞的湖南乡下,曾国藩最遗憾的事,是交不到有质量的朋友。所以后来他给弟弟们写的这个家书当中,谈到自己当年的这个感受,他说:“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就是在这个湖南乡下交不到好朋友是人生的第一恨事,那不好的朋友对自己,不但是没有帮助相反还有损害。可见他当年对自己那些庸鄙的同学是十分得看不上眼,那么他刚到北京的时候呢,眼界比较狭小,跟这个也有关系。
到了北京之后,曾国藩迅速结交了一大批好朋友。我们以前讲过,曾国藩特别爱交往,所以他天天晚上要出去串门。我们查他初到北京这一段的日记,几乎没有一天不跟这些朋友交往。最多一天,他在家里接待或者拜访朋友多达好几十人。比如道光二十三年三月他升为翰林院侍讲那次,所以大家都来祝贺。
所以他三月二十二日那天,他跑了五十多家进行回拜。虽然曾国藩认为自己在社交上花的时间太多,要加以约束,但实际上交友对他是很有好处的。他从朋友身上学到了很多。你比如他这个写日记修身法,就是从唐鉴和倭仁身上学到的,曾国藩对这个交友之道也颇有见地。
他把这个交友的原则概括为八交,就是有八种人是值得交的,哪八种人呢?“胜己者;盛德者;趣味者;直言者;体人者;志趣广大者;肯吃亏者;惠在当厄者。”
什么意思呢?第一个是胜己者就是在某方面超过自己的人,值得自己学习;第二个是盛德者,品德特别好的,那么自己跟他相交,近朱者赤,对自己有好的影响;第三是趣味者,趣味相投的人。第四是交直言者,那些说话比较直的,能给你提尖锐的意见,这样的朋友是非常宝贵;第五是会体谅人的人,能够在细微的小处给你温暖。第六是志向远大之人,这样的人能开阔你的胸襟视野;第七是肯吃亏的人,这样的人能交得长远;第八是交那些困难的时候不抛弃朋友的人,这样的人才能靠得住。所以有句话说,在欢乐的时候朋友会认识我们,但是在患难的时候我们会认识朋友。
那么这八种人是可交的,此外还有九种人是不可交的,哪九种人呢?第一是谀人者,就是成天喜欢奉承人的人,阿谀奉承;二是恩怨颠倒者,分不清好人坏人的人;第三是愚人者,就是喜欢用权术愚弄别人的人,说话太有技巧;第四就是好占便宜者,喜欢占别人的便宜;第五是德薄者,就是这个品质不好;第六是全无性情者,就是没什么兴趣爱好,这样的人也很可怕;接下来是志不同者,志不同道不合,不可勉强;接下来不孝不悌者,对父亲对兄弟都不好,那他对你也不可能好;最后一种是落井下石者,那这当然也不能交。
曾国藩对朋友,特别够意思,特别仗义,特别爱帮助人。他曾经在家书中说,“同乡有危急事,多有就男商量者”,这个男就是指他自己,“男效祖大人之法,银钱则量力佽助,办事则竭力经营。”就是说,湖南的官员里谁家有急事,过不去的坎,往往都跑来找他商量,他是能帮就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点也不含糊。

(图片来自网络)
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刘传莹,在北京病死了,曾国藩搜集他留下来的文章,把这些文章汇集到一起给他出了本书。有个举人叫邹兴愚,也是湖南人,到北京来参加这个会试没考中,在北京贫病而死。曾国藩给他料理了后事,撰写了墓志铭,出钱给他制作石碑。另一个同乡,新宁人邓铁松,在北京得了重病,眼看着治不好了,曾国藩虽然自己没有钱,还是四处筹钱将他送回了湖南……
曾国藩还有一个好朋友是梅霖生,道光二十一年病死了。曾国藩在家书当中说说:“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系孙料理,共可张罗千余金。计京中用费,及灵枢回南途费,不过用四百金,其余尚可周恤遗孤。”就是说,这个梅霖生的后事,是他张罗的,他替老梅家筹集了一千两银子的捐款。估计办这个丧事和回老家的路费,花掉四百两,还能剩六百两,可以给这个梅霖生留下的孤儿寡母作生活费。
曾国藩还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叫陈源衮。这个以前我们提过,这个陈源衮在道光二十三年,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曾国藩天天跑去看望,有的时候甚至通宵达旦守在他的身旁。所以我们看曾国藩日记当中有这样一条记载:“是日全未离身,夜住陈寓,观其症险,极惶急无计,一夜不寐。”看他病得非常凶险,我非常着急,但是也没有办法一夜我也没睡着觉。
这个陈源衮,后来这次大病终于挺过去了,但是第二年他的妻子又去世了,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儿子没人管。国藩就把这个孩子带回自己家,自己花钱给他雇奶妈来养活他,后来干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这个孩子。
所以因为曾国藩结交特别广泛,并且对自己朋友特别够意思,在北京老乡当中的名望是一天比一天高。从道光二十六年起,凡是湖南籍京官给皇帝上的谢恩折,都是由曾国藩领衔,就是大家都推举曾国藩做湖南京官的总代表,可见曾国藩已经成为在北京的所有湖南官员的领袖。这个对他仕途上的展,当然是有好的影响。这是曾国藩善于营造人际关系的一个方面。
人在世上当然不能没朋友,要交朋友,你得舍得付出。卡耐基说过,说我们要是想交朋友,就要先为别人做些事──那些需要花时间、体力、体贴和奉献才能做到的事,这个是全世界共通的一个道理。
制定严格地交友原则,对待朋友特别仗义。除了这两点,曾国藩在官场上,确实有自己的人脉。在朝廷中枢里,有一个人一直在背后帮曾国藩的忙,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他跟曾国藩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人是谁呢?就是道光年间最得宠的一个大臣,当了二十年任军机大的穆彰阿。关于这个人,历史上争议很多。有人说,这个人是个奸臣,没什么建树,只会给皇帝溜须拍马,说他“以顺承旨意为工,阿附之外,无他语也”。也就是说他只会顺着皇帝说话。
对这么一个人,有这样一段评价,我认为是比较中肯的。说他“在位二十年,亦爱才,亦不大贪,惟性巧佞,以欺罔蒙蔽为务”。就是说,他当了二十年军机大臣,其实也是一个挺爱才的人,也不怎么太贪。唯一的问题,喜欢吹捧皇上,糊弄皇上。
确实,这个穆彰阿不管他有多少缺点,他确实有一个爱才这样一个长处。那么曾国藩考进士那次,穆彰阿正好是主考,所以按惯例,曾国藩应该称他为座师,这两个人就算有了师生之谊。
那么在那之后,道光二十三年那次翰林大考,我们说曾国藩用典用错的那次,穆彰阿也是总考官。所以那次曾国藩用典用错了,但是没受处分,而且成绩还非常好。交了卷之后,穆彰阿还做出一个不寻常的举动,主动向曾国藩索取应试的诗赋。也就是说小曾啊,把你的考试时写的诗拿来给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对曾国藩表示关心,表示我以后会提携你。
所以曾国藩当天立刻誊清诗赋,亲自送往穆宅。说来也巧,这次拜访就成了他飞黄腾达的一个新起点,从此之后,几乎是年年升官。所以因为穆彰阿和曾国藩之间的这个渊源,所以一些野史里编造了一些传说。说这个穆彰阿为了让曾国藩升官,想尽了办法。你比如这个《清稗类钞》里记载了一件事,说是穆彰阿不断向道光皇帝推荐曾国藩,于是道光皇帝感兴趣了,打算召见曾国藩,面试一下。曾国藩一听,当然非常高兴,那一天,曾国藩进了皇宫,被太监带到了一个大殿里,说你先在这儿等着吧。
可是曾国藩一直等到下朝,太监才跑过来通知,说皇上今天有事见不了了,你改日再来。曾国藩感觉这个事莫名其妙,回去之后赶紧问这个穆彰阿,这是怎么回事。穆彰阿一听,就明白了。穆彰阿问曾国藩:“你是否留意了你待的这间大殿里头墙上挂了一些什么字画吗?”曾国藩说:“我光顾着着急了是吧,我也没注意那些呀。”穆彰阿一听,一拍大腿,说:“唉啊,可惜呀,可惜,机缘可惜!”那怎么办呢?穆彰阿派了自己的仆人,说:“你去拿四百两银子,交给宫中的某个太监,让他把那个大殿当中那些字画的内容抄下来给我。”仆人把这个内容抄回来,穆彰阿给了曾国藩,说你给它背熟了。第二天,道光皇帝召见曾国藩,果然就问到,那天你待的那个屋子里头墙上写了一些什么,曾国藩准备充分,对答如流,道光皇帝非常高兴,认为曾国藩这个人心思很细密,留心细节,可以大用。所以曾国藩从此便交了好运,不断地升官。
那这个传说听起来当然是很好玩,是吧,可惜它只是一个传说,不过这个传说也反映出穆彰阿对曾国藩的这个赏识,对曾国藩的飞黄腾达确实是起了作用。因此曾国藩对穆彰阿是感念终生。
二十年之后,曾国藩又一次回到了北京,那个时候曾国藩已经是总督了,还专门跑到穆彰阿家里去探望。当然那个时候穆彰阿是已经去世了,他探望的是穆彰阿的家人。
说到这儿就是我们必须得说明一点,就是穆彰阿虽然非常欣赏曾国藩,但是曾国藩并没有因为这个穆彰阿欣赏他,就大喜过望,扑过去抱住穆彰阿的大腿就不松手。他跟穆彰阿的这个交往,完全保持在正常交往之内。逢年过节,去拜年,送的礼金跟别人都一样多,跟别的门生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此外没有什么特殊的交往。这是为什么呢?这个是曾国藩的一个原则。
我们看曾国藩一生,他从来没有和满族亲贵走得很近。他跟上级交往是特别注重分寸的,从来不失态。他跟穆彰阿交往,因此就保持在正常范围内。所以后来穆彰阿倒台,曾国藩也没有受到牵连。
那么再后来,曾国藩在朝中又遇到过一个特别支持他的权臣,谁呢?肃顺。这人也很有名。曾国藩练湘军的时候,几乎满朝官员都反对他,只有这个肃顺,认为曾国藩这个人靠得住,所以不停地向咸丰皇帝推荐,最后让曾国藩当了两江总督。但是曾国藩跟他呀,也没有建立私交,没有专门花时间花心思套近乎。
所以后来慈禧发动政变,肃顺被抓起来砍头,在肃顺家里查了好多私人的这个书信,很多在那儿套关系的,但是找不着曾国藩的信,慈禧因此十分欣赏曾国藩。
那么到了更晚的时候,曾国藩晚年,有一个更重要的人物,醇亲王奕譞,好多次要跟曾国藩交朋友,托人给曾国藩带了信,信中对曾国藩大加恭维,拼命吹捧他,想跟曾国藩套近乎。那这个醇亲王奕譞是谁呢?这个人地位非常高,他是当时同治皇帝的亲叔叔,慈禧太后的亲妹夫,是慈禧非常信得过的人。
长期以来,他一直对哥哥恭亲王亦很不服,想跟他一争高下,所以主动拉拢曾国藩,想把曾国藩发展成他的人,增强自己的政治实力。那么一般人对这样的亲贵,主动往上攀附还来不及,人家主动给你写信,你肯定得诚惶诚恐吧?曾国藩连信都没给人家回。
曾国藩只给带信的人写了封信。曾国藩说:“敝处函牍稀少,未便于醇邸忽改常度。”就是说,我一向不怎么跟别人勤通信,所以也不便因为是醇亲王就改了我的老习惯。
那么曾国藩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一个是因为历朝历代都实际上严禁朝中的亲王跟外面的臣子建立私下关系,因为这样容易形成朋党。所以曾国藩在这一点上是遵守朝廷原则的。
另外一点,曾国藩在政治上的原则就是不跟人。在官场上,你跟人有跟人的好处,跟对了,升得很快。但问题是过去的官场,风险太大,你跟的这个人,他出事的机率也很大。那么一旦出事,你也就跟着倒霉,大家对古代的中国政治有点了解的都很清楚。所以曾国藩这个人作事的作风是从不取巧,总是老老实实,踏踏实实,不搞任何的歪门斜道,也不走捷径。因此反映在政治选择上,就是从不跟人。那事后证明,他这点做得是非常高明,非常得明智。最后这些亲贵都倒台了,他没受什么影响。
以上我们讲了官场上曾国藩所谓的这个人脉的这两个方面。
那当然,曾国藩升官,主要不是说因为他的湖南同乡们怎么推举他,也不是这个穆彰阿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们对曾国藩的官运当然是有帮助,但是他们不能直接决定曾国藩的命运,那么能决定曾国藩升不升官的最关键因素是谁呢?当然是曾国藩的最高领导,道光皇帝。
道光皇帝是清代一个非常有特点的皇帝。什么特点,第一,他比较平庸,能力比较差,也没有什么魄力。第二,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特别注意要防范权臣,所有大权都要自己手里把着,生怕落到别人手里。所以道光朝用人的大权,是皇帝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不会轻易受别人的左右。穆彰阿帮曾国藩,是他能帮到像道光皇帝推荐曾国藩的这个程度,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皇帝这儿。那么曾国藩之所以不断升官,归根结底还是皇帝特别欣赏他。
那道光皇帝为什么欣赏曾国藩呢?有两点。第一点,道光是一个非常崇尚理学的皇帝,有一定的理学修养,而曾国藩理学修养很好。我们说,曾国藩要学做圣人,是吧,这就是理学的修身之法。所以君臣二人有共同的信仰。
我们说曾国藩两次翰林大考,成绩都非常好。为什么呢?因为翰林院的考试,考的是一个人的学养和见识。曾国藩的理学修养好,他的这个学养在文章中表达出来,就打动了道光皇帝,所以成绩才这么好。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曾国藩的这个性格,和道光皇帝比较对脾气。我们说曾国藩从性格上来说,是一个比较实在的、比较踏实的人,一个湖南乡下来的年轻人,没见过大世面,看起来憨头憨脑,说话很直。道光皇帝就喜欢这样的人,他特别喜欢老实人,不喜欢那些油腔滑调的人,他怕那些人骗他。
自我管理能力强,勤奋,清廉,人际关系好,再加上道光皇帝的欣赏。这五大原因,可以说是曾国藩在北京迅速升官的主要原因。张宏杰认为,这五大原因当中,最重要的还是道光皇帝对曾国藩的欣赏。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皇帝的重视,即便你有天大的能力,也只能碌碌无为。当然,曾国藩的仕途并非一路高歌,道光皇帝去世后,换了咸丰皇帝上台,此时,曾国藩的命运就截然不同了。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九回为您做详尽的分析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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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讲坛主讲嘉宾、作家,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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