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上一节我们一起聊了西部片，这一节我们考察一个比较难以谈论的类型，就是黑色电影。

我觉得，黑色电影是一道骨灰级影迷的大菜，不是骨灰级的影迷可能不太喜欢黑色电影，因为它往往是阴暗的，忧郁的，是对人性邪恶的张扬，展示的是理性的落败。

黑色电影的特征很鲜明，形式感很强，但是又容易被搞混了。黑色电影是法国电影人命名的，我们此前讲到西部片作为当代神话是法国人巴赞提出的，包括作者概念也是法国《电影手册》提出来的。黑色电影也是一位法国人尼诺·弗兰克（Nino Frank）提出的。1946年他在《法国银幕》上写了一篇文章，把美国那几年的一些片子称为“黑色电影”，他说这些黑色电影与过去侦探片的陈词滥调截然不同，他用的词就Film Noir，所以一直到今天你看任何英文的书，从来没有人讲Dark Film，都是Film Noir。

▲ 《马耳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1941）被认为是黑色电影的奠基之作

关于黑色电影有很多问题，大家还在争论，没有定论。比如说它到底是一个风格，还是一种完整成熟的类型？它到底是一个时期的现象，还是一个一直持续到今天的类型？如果说它仅仅兴盛在一个时期，那么它的起始和结束是什么时候？另外，最重要的问题，我觉得很多人是没太注意的，就是黑色电影到底是看视觉还是看叙事？

一般大家谈黑色电影，会首先谈它的视觉处理，我结合我看的书和我自己看的片子，大概来捋一下。黑色电影的视觉处理大概有这么几条：第一，比较喜欢用夜景布光，喜欢高光比，暗部跟亮部光比特别大。现在的电影技术，用数字摄影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当年用胶片摄影的时候，暗部处理和亮部处理光比大了是很难处理的。

第二，它的视觉处理偏爱低角度照明，还有演员的面部经常是被阴影遮住的。你们看今天的黑色电影，比如《色，戒》，梁朝伟演的易先生在王佳芝被杀了以后，他回到家里面，李安特地非常精心地用光影在梁朝伟脸上做了一个分割。你要是再看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的电影，还有经典时期的黑色电影，都经常这么用。黑色电影中，还有对城市街道、水的迷恋，很多导演拍黑色电影的时候，经常用雨的意象。举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七宗罪》（Se7en，1994），一场大雨在纽约下了一个礼拜。

▲《七宗罪》剧照

另外，黑色电影中比较喜欢不稳定的构图，形状奇特的光区、线条和物体。黑色电影特别喜欢用百叶窗，还有门窗、楼梯、金属架子，让画面或者画中人、光影是分离的，是挤压的，形成大角度的仰角或者俯角的构图、分割的画面。这个传统是从表现主义的美术、电影中来的。

黑色电影要是简单捋几部重要的历史坐标的话，首先是1941年的《公民凯恩》（Citizen Kane）。

▲ 《公民凯恩》海报

这部影片是侦探片的叙事结构，表现主义的视觉造型，而且它在电影史上的地位不光是视觉处理、叙事模式，凯恩这个人物我觉得也是一个美国人形象的画像。它的叙事结构，是用一个新闻记者去追寻凯恩的人生。凯恩的真实形象是非常复杂矛盾的，既讨厌又有魅力，而且你很难说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公民凯恩》有一些叙事和甚至具体的构图，一直到今天都被人拿来用。比如2019年的美剧《致命女人》（Why Women Kill），它表现夫妻关系，两个人在餐桌两边隔着老远吃饭，那个构图一看就是从《公民凯恩》当中来的，用来表现冷漠的，甚至是敌对的、没有爱情的夫妻关系。

另外一部比较重要的是《双重赔偿》，又是比利·怀尔德导演。它作为黑色电影的重要之处，是展现了一个蛇蝎女人的形象。今天的黑色电影不一定要有蛇蝎女人的形象，但经典黑色电影中，蛇蝎女人是叙事模式当中非常常见的一个形象。某种意义上说，是这个男人受到引诱，或者是斗不过她，走向死亡或者是叙事上的败落。

有一部值得大谈特谈的黑色电影，是1950年比利·怀尔德的《日落大道》。也许这我个人的兴趣爱好所在，就像我此前讲经典好莱坞导演、制片人关系的时候，会讲到比利·怀尔德。不一定是公论，但是我认为《日落大道》是非常重要的一部黑色电影，很多方面可圈可点，叙事剧作非常精巧讲究。

▲ 《日落大道》海报

影片讲述了一个好莱坞的编剧偶然闯到了一个过气女明星的家里，结果被过气女明星给抓住了，沦为“小白脸”，被要求给她写剧本。小编剧见到女明星一下就认出来了，说，你是诺玛·戴斯蒙德，你以前是演默片的，是大明星。诺玛的回答简直是豪情盖天，她说，我现在还是大明星，是银幕变小了。片中，诺玛叫编剧写的故事也跟电影有一种同构关系，她叫他写莎乐美的故事。莎乐美是一个奥斯卡·王尔德写过的戏剧，故事是源于《圣经》中的《马太福音》。莎乐美的爱人叫施洗者约翰，他离开了莎乐美，结果莎乐美就叫人把约翰的头割掉，端在盘子上，拿到自己面前。“她亲吻着银盘子上爱人的嘴唇”，诺玛读到这个戏剧故事的时候，简直是饱含深情。

影片结尾，就是诺玛走向疯狂，把小编剧给打死了，“邦邦邦”三枪打死在自己的游泳池里头，因为编剧爱上了另外的一个年轻女编剧，要离开她。之后，记者、警察到了现场，诺玛的管家就只好骗她，说摄影机、照明灯光都准备好了，导演也准备好了，你现在马上下楼开拍，我们今天是拍莎乐美这个戏。其实，外面全是在场的新闻记者。然后，导演说，准备拍特写，诺玛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于是出现了电影史上又一句经典台词，诺玛说，德米尔先生，我准备好拍特写了（All right, Mr. DeMille, I'm ready for my close-up.）。最后画面渐暗，the end，影片结束。这是电影之经典，也是经典的结尾。

《日落大道》前后都有很多黑色电影的经典作品、重要作品，这些片名和导演都是响当当的名字，比如1941年的《马耳他之鹰》，被认为是黑色电影的奠基之作；1945年的《血红街道》（Scarlet Street），导演弗里茨·朗是从德国来的大导演；1950年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1906-1987）的《夜阑人未静》（The Asphalt Jungle），约翰·休斯顿也是大导演，他在《唐人街》（Chinatown，1974）里面演了反一号。

在经典时期给黑色电影画上句号的，是奥斯·威尔斯（Orson Welles，1915-1985）1958年的《邪恶的接触》（Touch of Evil）。

▲ 《邪恶的接触》剧照

《邪恶的接触》在叙事上、在视觉处理上都非常讲究，把黑色电影带向了一种极致的状态。比如它大量的黑色电影视觉风格的构图，是在运动过程当中完成的，而且整部片子几乎都能够坚持黑色电影的视觉风格，技术上来讲非常漂亮。从叙事上来讲，它把警察、法律机构的邪恶讲得也非常之狠，把黑色电影对法制的质疑、对邪恶的呈现，张扬地展现出来，这也是黑色电影主题上的特征。它的故事是讲警察找不到证据，然后造一个假证据，你看黑不黑。

到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很多黑色电影会有变化，为什么我说黑色电影很难谈，今天的很多黑色电影你会认不出来。今天的黑色电影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经典形态，就是视觉处理和叙事都是黑色电影的。比较典型的，比如说大家熟悉的，像《色，戒》、《七宗罪》、杜琪峰的《暗花》、刘伟强的《无间道》，还有科恩兄弟的《心不在焉的理发师》（The Man Who Wasn't There，2001），直译叫《缺席的人》，这些都是经典形态的，在视觉处理和叙事上都是黑色电影的风格。

今天我们还会看到一些不是经典形态的，我称之为巴洛克风格的黑色电影。它们视觉上一片明亮，甚至是清清洁白的雪世界，就像《冰血暴》（Fargo，1996）。

▲ 《冰血暴》海报

《冰血暴》的美剧也是这个样，清清亮亮，高调，处处洁白的冰雪世界，但是用一点点血色，飞扬的、强化的、杂耍蒙太奇的血色，来做出某种黑色电影视觉上的标志。

还有一些是视觉上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电影，比如《消失的爱人》（Gone Girl，2014），还有科恩兄弟的《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但是它们表现在叙事上，叙事是黑色电影。所以我也就此回答开头跟大家提出来的问题，就是黑色电影到底是看视觉处理还是看叙事？它是看叙事，叙事是走向黑色的，叙事是理性的沉沦，人性恶的张扬，对法治、对当代的所谓人道彻底加以摧毁的。所以你看黑色电影会有一种阴沉、阴郁、浑身发凉的感觉，很难受。我认为今年的《小丑》（Joker，2019）也是一部黑色电影。

最后我们讲一部作品，来看看今天的黑色电影和经典的关系。2018年有一部科恩兄弟的作品叫《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也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这部影片表面上根本就看不出来是黑色电影，但是你要是看它的叙事，每一处都是黑色电影。这里面有大量的偶然性影响的剧作，还有对传统西部片当中神枪手牛仔、白衣牛仔的那种反用，非常随意的死亡……影片中，传统西部片所谓英雄、牛仔、理想主义的西部，变成了今天随意杀人的这么一个西部。

▲ 《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剧照

其中有一个故事，就是《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1993）的男主角连姆·尼森饰演的艺人，带着一个没手没脚的人走街串巷作巡回演出，每天晚上朗诵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走街串巷的艺人买到了一只会算命的鸡，结果在路过一个河沟的时候，就把没手没脚的这个人扔到河里头去了。另外，它结尾那个故事叫“遗体”，空间结构很像《关山飞渡》，但是车顶上带着一具死尸，车里头的人在进行带有哲学意味的对话。用这个例子，我把经典与今天的电影的这种紧密联系、继承、对话的关系来做一个例证。整个这一讲，我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我们看到经典，回顾经典，我们看到的是经典不死，经典永存，经典就在当下。

好的，这一讲关于经典好莱坞我们就讲到这里，我们也准备了一些课外拓展的内容。如果你对这个主题感兴趣，希望了解得更多，可以进一步去观看。如果你想看到更多深入的影片分析，欢迎去搜索我的文章。我是郝建，感谢你的收听。

（知识卡片文字资料来自后浪出版公司《闪回：电影简史》）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与更多热爱电影的人

重返影史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