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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嵇康 | 残酷虚无时代的性格悲剧

作者:章启群

2020-01-12·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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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是苏轼之前中国士人的偶像,颜值气质惊为天人,文风清俊,能写会画,通晓音律,临刑前神气不变,手挥五弦,《广陵散》成为千古绝唱。嵇康的悲剧是如何形成的?他留下了哪些珍贵的思想精神遗产?请听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章启群的解读。

9.4 嵇康 | 残酷虚无时代的性格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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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世说新语·容止第十四》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章启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上一节我们讲了嵇康生活的时代背景,一个方面是政治和历史,还有一个就是介绍了魏晋玄学的情况。这一讲我们讲嵇康悲剧人生及其意义。

嵇康被杀的现实原因

陈寅恪说:“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与社会风气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气与旧社会风气并存杂用。……而贤者拙者,常感受痛苦,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就是说,在乱世的知识分子,一部分命运悲惨,另一部分飞黄腾达。取决于“贤拙”与“巧、不肖”。嵇康属于“贤者拙者”。

那么这一时期知识分子他的标志性的生活和人格特征是什么样的呢?从大时代看,汉代是儒家正统确立时期。知识分子世界观都是儒家,嵇康亦如是。但是,社会现实已经颠覆了儒家的观念。对于儒家思想的坚守,和残酷现实的冲突,这就是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这就是为什么知识分子在乱世“少有全者”的原因。知识分子的悲剧,在于他有思想观念、道德情操和社会基本价值观的坚守,因而在价值观混乱的堕落社会之中必然痛苦,必须付出代价,甚至生命。

司马昭杀嵇康完全是个冤案,莫须有。司马氏掌控朝政之后,知道敌对势力还是很强大。毕竟高平陵政变是249年,离曹丕220年建立魏国还不到三十年。曹魏的老臣旧部、皇亲国戚遍及各地。于是,司马氏一方面残酷杀戮公开的敌人,一方面又极力拉拢中间的政治势力。嵇康一开始是属于被拉拢的对象,由于嵇康不愿意与司马氏合作,于是被杀。具体的起因是吕安的哥哥吕巽迷奸了吕安的妻子,兄弟反目,嵇康去调解,因为吕安是嵇康非常好的朋友,最后反而与吕安一起被杀,可见这完全是个借口。

但是,嵇康的悲剧在于,不是他以实际行动抗争司马氏篡位而被司马氏杀头,如果那样,那就不是悲剧而是正剧。而是他没有行为甚至没有想到要反抗司马氏,他最多只是不想与司马氏合作,在言论上暗示了司马氏行径的虚伪和大逆不道,还是被杀了。这才是悲剧。差不多只是一个思想犯。这里有几个要素决定了嵇康的悲剧性。第一,他是曹氏宗亲。第二他得罪了小人;第三是最重要的,即他的本性。本性不属于道家。

第一个,嵇康是曹操儿子曹林的女婿或孙女婿,曹魏宗室成员。从外表看,嵇康身高七尺八寸,约1.89米,说他“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可见其一表人才。他家与曹氏是同乡,在谯县(安徽宿县)。父兄都在朝廷为官,但官都不大。所以,嵇康与曹氏姻亲无疑是高攀。虽然嵇康对于入仕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做了中散大夫这个七品的闲官。但是,嵇康也没有感到不好或不合适。他的性情散淡,有随遇而安的特点。何况这门亲事对于家族还是有好处的。当然,他也绝没有想到司马氏会取代曹魏,并以血腥的屠杀清洗曹氏旧部。这表明嵇康在政治上不够老道成熟,至少不敏感。

第二个是他得罪了小人钟会。《晋书·嵇康传》说嵇康性格是“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宽简有大量”。他高情远趣,远迈不群,“所与神交者唯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琊王戎,遂为竹林之游”。竹林是在嵇康老家山阳,现在大概山东、河南一带,相同志趣才情的竹林七贤,经常在此饮酒谈玄,远离政治,具有隐士之风,体现了老庄亲近自然的思想。这种行为是古代中国文人“入世”以外的另一条道路,即出世之路,脱离官场政治,悠游山水,融入自然。古代的隐士只是传说,竹林七贤是当时现实中的存在。因此,竹林七贤是时代偶像。现在考古发现有很多竹林七贤的画像石和画像砖,表明人们对于这个群体的崇仰、敬慕。

明代张灵《竹林七贤图》手卷(图片来自网络)

简单说嵇康很清高,厌恶蝇营狗苟。但一不小心得罪人,这是他性格决定的,尤其是得罪了小人,就埋下祸根。钟会也是大名士,后来与邓艾领兵灭了西蜀,后因谋反被杀。从这个经历可见此人之野心与心计之功。他当时对于嵇康的心态非常矛盾。一方面他仰慕嵇康的才华和品行,并试图结交嵇康。但同时又嫉妒嵇康,尤其遭到嵇康冷遇之后,就起了杀心。《世说新语·文学》说,钟会写了关于才性的《四本论》一书,想得到嵇康评价和赞赏,到了嵇康住宅外,又产生畏惧,就把书扔进院内,匆匆走人。这事不能肯定也不能简单否定。可见钟会这人心事太重。

《晋书·嵇康传》记载了另一件事,嵇康与向秀在大树下打铁,钟会来访,嵇康视而不见,继续打铁。此时钟会已经获得司马氏器重,而嵇康处境已经非常险恶。钟会等了好久,觉得无趣,悻悻然离去。嵇康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两人就此接下梁子。后来司马昭就杀不杀嵇康犹豫的时候,钟会进了谗言,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尔。”就是说杀了嵇康才能天下无忧。《晋书》载“帝既昵听信会,遂并害之。”可见,钟会之言是嵇康被杀的一个重要砝码。

性情清高难以苟合取容

嵇康被杀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嵇康的性情。嵇康在当时他可以有三个选项,第一,如果决心反抗司马氏政权,他就去搞军队搞武装,武力反抗,即使失败了也可以躲藏起来,在民间埋名隐姓,就像明末清初的顾炎武那样。但是,嵇康不是政治家,也没有政治抱负,官场对于他是枷锁和牢狱。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中说的有些原因是真实的:“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不应,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四不堪也。不喜吊丧……五不堪也。不喜俗人……六不堪也。心不耐烦……七不堪也。”他对于官场上那些事务性的东西是不堪忍受的,不堪,就是不堪忍受。所以,他不能像顾炎武那样,或像当时毌丘俭、诸葛诞那样造反。

第二,与司马氏合作,哪怕是表面的应付,像阮籍那样。阮籍一方面在司马氏朝中为官,表明他是司马氏臣子。但是,他只要求做一个不重要的官步兵校尉,天天喝酒,不管政事。司马昭试图让司马炎迎娶阮籍的女儿,要与他结儿女亲家,他大醉六十日,于是“不得言而止”。但是,司马氏要夺取皇权,加九锡,表面的程序是百官公卿要劝进,让阮籍写劝进书。阮籍虽然喝酒醉了,知道这个事马虎不得,也不敢怠慢,提笔就写,一挥而就,“史书就说他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当然,阮籍也是很痛苦的,他平时不拘礼节,颓废落拓。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与人下棋,对手说不下了,他不让,一直下完。然后“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就知道他是很痛苦的。他的《咏怀诗》说,“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经常“率意独驾,不由路径,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就是驾一辆车,随便这个车往什么地方去,走到走不动,没有路的地方,然后就大哭着回来。 “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见幽愤之深。阮籍最后善终,也只活了五十四岁。

但是,嵇康学不了阮籍,因为嵇康太清高。不仅阮籍,他的好友山涛也看到他处境极为凶险,于是举荐他入朝做官,取而代之为选官郎,这其实是个很有实权的官。请他入朝做官其实是救他于水火。嵇康深知这一点,所以临刑对自己的儿子嵇绍说:“巨源在,汝不孤矣。”就是说有山涛在,将来他会帮助你的。将儿子托付山涛。但是,嵇康虽然纠结一番,还是放弃了最后这个机会。

他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其实是写给司马氏看的。山巨源就是山涛。说山涛举荐他自带,是“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有拖人下水同流合污之意。然后又说“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意即他是仰慕这些人的。并说自己“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一句话就是自己散漫成性,不可改变。

然后具体说自己有九大缺陷,即“七不堪”和两个“甚不可”。最后表明自己的心志,就是“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就是养家糊口,了此残生。“若趣欲共登王途,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狂疾”,如果强迫他做官,他可能就要发疯。

全文无非表明,他不做官,不是与司马氏为敌,而是个人志向和性情不能做官。由此可见,嵇康在政治上很幼稚,以为司马氏能放过他。以他当时的声名,三千太学生请愿不杀他,并让他做老师,司马氏是绝对不放心的。同时他声称“非汤武而薄周孔”,正如鲁迅所言,“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所以更要杀他。

嵇康还有第三个选择,就是彻底远离政界,隐居山林,不谈国事。然而,他也做不到。嵇康也不是真道家,逍遥山林之中。虽然《晋书》说他“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嵇康也有大量的诗文赞赏老庄,包括《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也写到,并且也短暂悠游山林,跟孙登学啸。但是,他终究不是道家。此时佛教还未普及,他也不可能是佛家。所以从根本上看,嵇康还是儒家。他所谓“越名教而任自然”,其实是调和名教与自然。

这一点鲁迅看得很清楚。从嵇康大量的文字中,尤其是最后在狱中给家人作《家诫》:“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义让生,若孔文举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以伯夷叔齐、柳下惠、苏武等儒家的“忠臣烈士”为典范教育儿子,可以看出嵇康在根本上还是个儒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嵇康被司马昭所杀,他的儿子嵇绍后来由山涛举荐做官,最后在八王之乱中,嵇绍为保卫晋惠帝,就是司马昭的孙子,竟然死在晋惠帝车宇旁边。史书说:“血溅帝服,天子深哀叹之。及事定,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就是他的血溅在了晋惠帝的衣服上面。后来边上的人要晋惠帝把衣服洗一洗,晋惠帝说不要洗,嵇绍的血在上面。这是非常有讽刺意味的。

赵孟頫《与山巨源绝交书卷》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本(图片来自网络)

当然,说嵇康是儒家。那要是真儒家的话,他该做曹氏王朝的忠臣烈士,他却也没有。他只是保有儒家的观念,对于司马氏的虚伪残暴有一点“不甘之心”。

性格悲剧与虚无主义时代

嵇康的性格一般的说是宽减有大量,含垢匿瑕,还是挺能包容的。但是他一发起来以后很激烈,他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 《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时候,说起来还是嵇康在政治上不老道,他其实很想活命,他不想活命的话,他就武装反抗了。但是他想活命,他又没有策略,他写《山巨源绝交书》,如果他要完全为了保命,他不这么写,然后他可以在这里面把司马氏吹捧一下。那是道家,是吧,甚至是佛家。但是他没有,他还表露出,那个骨子里面就是我瞧不起他,他们是虚伪的。虽然表面上说我这个人又懒又散又脏是吧,受不了,你们让我做官,我就发疯了。

但是流露出另外一面的,就是说你们这些,我看不上,就是谁都能看出来。就嵇康这个人,你看他聪明,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他这个《与山巨源绝交书》后面的思想。

所以这是一个性格悲剧。我刚才说他为什么做不到,他性格就是这样。希腊有悲剧,就是性格嘛,那是有道理的。 像嵇康为什么迷人?他就是一个性格悲剧。我是对嵇康有一种内部的理解,我很能理解。

但是他也不是像另外一样,就是说有个清醒的,他不是政治家,他政治家就武装反抗了,那就不是悲剧了是吧?是正剧。或者是你要是去像另外一种,我们说的他很老谋深算的是吧,他也逃退了,或者像这中间他到山林中间去,他就完全不问政事了。简单写几句,我不能做官,就到山林去了,可能也就让他了,司马氏那时候也不想多杀人,他自己恐惧,他才杀人是吧?你说真没有威胁他杀人干什么呢?可是他没有。什么使然?不甘心。性格中间不甘心的东西。这种人往往在政治上也是幼稚。

《与山巨源绝交书》向司马氏表明自己独善其身的态度,也不可遏制流露出对于司马氏虚伪和残暴行为的悲愤和无奈。所谓“非汤武而薄周孔”,仅仅是发出了一种文人书生气的微弱声音。但是,嵇康为此付出了生命。这正是嵇康的悲剧所在。可以说,“不甘心”是中国古今知识分子普遍具有的悲剧性特征。

当然,这一时期的士人还有更深的痛苦,就是面对血腥的现实社会,精神上是虚无主义,没有类似宗教那样的精神力量,因为佛教还没有广泛传播。他们只能把现实的功业,即经邦济世作为自己的理想。但是,残酷的现实又不能让他们去经邦济世。因此,苦闷,空虚,颓废,虚幻,放诞任性,就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例如阮籍饮酒经常吐血,刘伶饮酒,就让仆人荷锹跟着,死掉随处埋葬。还有何宴吃药,石崇穷奢极欲,招待客人的时候用侍女敬酒,如果客人不喝酒就杀掉这个侍女。有一次连杀三个侍女。这个时期的知识分子,精神深处都有一种虚无主义倾向。文治武功的曹操,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但是也慨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样的诗是空前绝后的。魏晋诗歌文学的总特点是“慷慨悲凉”。这是嵇康悲剧的精神底色。

好,这一讲我们就先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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