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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

——嵇康《声无哀乐论》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章启群，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上一讲我们讲了嵇康哲学的理性主义特征，这一讲我们讲他的音乐本体论、价值和意义。

嵇康有极高的音乐修养。临刑前弹《广陵散》，神色不变。他的《声无哀乐论》主旨抨击儒家音乐政治学，即儒家所宣扬的“乱世之音”、“治世之音”等说法。嵇康在批评儒家思想的时候，阐发了音乐本体论与哲学本体论。从孔子开始，就强调音乐的教育功能。所谓“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当然，《诗经》以前的诗与歌是一体的。诗、歌、舞与乐难以分家。但墨家与儒家对立，提出“非乐”，实际是反对儒家繁琐的礼乐程序。但随着墨家消亡，儒家成为正统，音乐不仅具有巨大的教育功能，也认为反映出社会心理，与社会的治乱密切相关。《礼记》有“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之说。这些观念经过几百年传承，形成一种巨大的惯性。汉代的“制礼作乐”也登峰造极。《史记》《汉书》都有《乐书》《律历志》。《汉书·律历志》其实是一个以音乐为中心的宇宙本体论。

但是，嵇康对于这个巨大的传统观念提出挑战。他认为，音声之和是音乐本身的美，与政治、意识形态等无关。他说：“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就是声音有和谐不和谐这样一个区分。但是它跟我们的爱和憎，喜和乐是没有关系的。可见嵇康提出这个观点的一个重要论据，就是把声音与嗅味视为同物。

这种物的存在是客观独立的，不依赖主体。声音、嗅味与主体的关系，亦如同爱憎属主体，贤愚属客体一样。很明显，一个人的贤愚是他自己的品质，而对于他的爱或憎则属于我们的情感。就象快乐与钟鼓无关，眼泪本身也无悲哀。所以，“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同时，嵇康承认“音声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人们在听音乐时，有哀有乐。但嵇康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在听音乐之前，已经有哀乐在心中了。“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之言”，“夫哀心藏于内，遇和声而后发”。所以说，“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他因此进一步明确提出：

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

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

嵇康把宇宙结构称为自然之“和”或“大和”。这里所指声音的“自然之和”，是一种来自自然界的客观自然、独立存在的秩序与和谐。他所说声音与“心”（即情感）“殊涂异轨，不相经纬”，“心之于声，明为二物”的观点，不仅是一个音乐本体论的命题，也是一个属于哲学本体论的命题。因为，他所说的“自然之和”，是一种自然事物自身的秩序与和谐，是一种客观规律。这个客观规律，独立存在于主观意识之外，与主观的意识情感是无关的。 因此，这里还具有更深的哲学蕴涵。

“心之于声，明为二物”的观点，是从哲学上明确界定了主客二分的观念，为自然和认识，为客体和主体划分了一个清晰的界限。我们知道嵇康是一个哲学家，他从哲学上面倾覆了儒家音乐政治学，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颠覆。

从此以后音乐中有没有情感的问题，它实质上成了一个音乐本体论，也实际上成了一个哲学问题。那么关于音乐本身是否有正常的，是否真正含有情感，在20世纪西方一直还有争论，不同观点的代表是德国爱德华·汉斯立克《论音乐的美》，和波兰的索菲亚·丽莎《论音乐的特殊性》。这个争论至今没有结论。而嵇康提出的问题，则是在公元三世纪，距20世纪有一千七百多年。由次可见嵇康思想的宝贵和价值。

金庸将小说《笑傲江湖》中的《笑傲江湖曲》，写作由魔教长老曲洋和衡山派长老刘正风根据《广陵散》改编而成，是嵇康其人其乐世俗化的流传。电影《笑傲江湖》上映于1990年，实体化的《笑傲江湖曲》由黄霑操刀，名为《沧海一声笑》。（图为电影剧照）

音乐的声音是和谐和不和谐的分别，好听和难听的区别，但是它跟情感没有关系。这是一类的观点。还有一类观点说不对，音乐中本身就是有情感，所以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但是，我们知道这是20世纪人们还在讨论，他们可能还没见过嵇康的观点，可是嵇康在公元三世纪就提出这个问题，跟他们是一模一样，而且论证得非常好。嵇康《声无哀乐论》的那篇文章，大家要看，就发现嵇康这个人脑袋特别清楚，所有的传说，就是声音表明音乐里面有情感，他都给反驳了，都证明跟你论证的观点毫无关系。说有一个人什么听到驴说话，然后就哭了。就证明声音里面不是有感情吗？嵇康就说，即使是事实，就证明你这人懂那个驴的语言，也不能证明声音里面有情感，是不是？你是因为懂得它的语言，你才哭了。就类似这一些反驳，所以读嵇康以后，就是这一点非常的很深的感受，他的逻辑。

一个理论它不仅是说你解决了什么问题，当然很高超。有时候你提出一个问题很深，他也是伟大的，就像现在数学界的很多那些问题，是吧？现在说数学界多少问题，提出那个人非常有名的，包括哥德巴赫猜想一下这一类，什么孪生素数的问题。提出问题本身就是很有价值，那么尤其在哲学上，人文社会科学里面，你提一个问题，能提出来当然很了不起的了。就像古代希腊，你看像高尔吉亚，他们怀疑主义，我们没展开，要展开说得非常厉害的。高尔及亚就说那个世界是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知道了也不能说出来。然后我即使说出来你也听不懂，所以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然后普罗泰戈拉就说“人是万物的尺度”，人是万物尺度是什么意思？我们说的这一切都是以我们人作为标准的，不是世界本身。其实一直到现在，西方哲学里面康德，康德也是把世界本身的事情切出去了，我们知道的是现象。我们所有谈的问题都是根据我们感官感知到的外面的现象，然后进行总结，只谈论这个事件，现象背后的东西，我们不知道，但是现象背后肯定有。因为用康德的话说，你没有物自身，现象就无所依托，你总有一个根本的东西，但是根本的我们不知道，这就是怀疑论。所以嵇康他们这个怀疑主义。老说我什么都知道，那个人肯定是肤浅的。只有是提出怀疑精神的这些人，他们才是非常深刻的。这是理性很强的人，才这么提出来。

嵇康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同时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悲剧性格。关于这两点，其实我们今天讲的还远远不够，还有待于更多的研究。今天我所讲的也仅仅是一个导论，如果大家对嵇康有兴趣，可以继续地看看相关的着作，然后再做一些思考。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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