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曾国藩上了一道奏折，批评咸丰皇帝身上的缺点，结果把咸丰给惹火了。

我们说了，咸丰皇帝是一个特别自卑的皇帝。为什么呢？一个是因为他从小跟弟弟奕䜣一起长大。奕䜣处处都比他聪明。那么有一个聪明能干的弟弟在边上衬托着，所以他从小就感觉自不如人，什么事都比弟弟差，所以从小自卑心理就很强。另一个，这个咸丰还有残疾。什么残疾呢？有一次他出去打猎，笨手笨脚，从马上掉下来了，把这个腿摔折了。后来虽然大夫给接上了，但是接得不好，终生走路不便，一瘸一拐的，所以他是一个瘸子皇帝，所以这更加重了他的这个自卑心理。

那么一个自卑的人，他最在乎的是你看得起看不起他。所以上台之后，他就不停地挑大臣礼仪上的错误，挑大伙给他磕头磕得好不好，挑大伙这个朝珠挂的端正不端正，挑大伙见他表现得恭顺不恭顺，这个正是自卑心理的表现。

那么对于曾国藩这个人，一开始咸丰其实是比较有好感的，因为曾国藩做官认真负责，也比较有能力，所以他本来是打算进一步提拔重用曾国藩的。所以到这个时候他已经让曾国藩兼任了五个部的侍郎。清代是多少部，一共是六个部，那么让曾国藩兼了五个部的副部长，应该说非常重用了。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曾国藩上了这样一道奏折，让咸丰对他的印象就完全改变了。我们可以想象，咸丰看了这样一道奏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史书上的记载说：“疏上，帝览奏大怒，摔诸地，立召军机大臣，欲罪之。”就是说咸丰看完了，一把把这个奏折摔到地上，立刻召来军机大臣，说你们马上给我拟旨把这个曾国藩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敢这么埋汰我，还反了他了！

那几个军机大臣们一看到这个情况，也都吓傻了。这可怎么办？闹不好这得要出人命啊？好在有一个军机大臣他比较比较机灵，赶紧跪下来给曾国藩求情。他对这个您哪刚刚下诏求言，还说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之类的话。结果这没几天，曾国藩就因言获罪，那您这岂不是有点出尔反尔，这不也正好坐实了曾国藩这个奏折对您的这个批评吗？不如您啊，给大伙来一个出其不意，你下诏褒奖一下曾国藩，您鼓励他一下，这样一来，天下人肯定会佩服说您的气度不凡，说您英明伟大吗？

 咸丰一听，也有道理。要是把曾国藩抓起来，大伙要是真的这么一批评，他脸上也不好看。于是咸丰皇帝就下达了一篇长篇上谕，开头假惺惺地夸奖了曾国藩几句，说这个曾国藩敢于上这样的奏折，还算得上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但是接下来，笔锋一转，一个但是，咸丰就开始为自己辩解了。

咸丰说你说的那些毛病，我其实一条也没有。然后咸丰不厌其烦，长篇大论，论证说我其实是一个如何英明的人物对吧，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说我指挥打仗，不看地图，其实打仗也不见得非要看地图，谁说打仗必须看地图呢？等等等等写了一大篇。

咸丰是一个特别爱记仇的人，所以他后来把这个事记了一辈子。等到曾国藩编练湘军开始打仗的时候，他就不信任曾国藩，总给曾国藩小鞋穿。让曾国藩很难受，这个当然是后话。

所以曾国藩在北京做官，他首先把皇上给得罪了。

通过这件事，我们能看出来，曾国藩在刚刚当上高级官员的时候，还不算太成熟，血气方刚，做事比较冲动。

按理说，这时候曾国藩已经当了十年京官了，已经是老资格了，不应该这么不成熟了，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主要是因为在道光年间曾国藩的这个多次升官，他主要靠考试跟皇帝对他的赏识得来的。所以他没有经过官场上的真正的风风雨雨的考验，他对中国传统社会的一些深层的规律也不掌握，对人心对世事还没有研究明白，他净研究学问了，他没有研究人心。

电影《火烧圆明园中》梁家辉饰演的咸丰皇帝

所以他把皇帝给得罪了，其实不光是把皇帝给得罪了，曾国藩在北京做官后几年，几乎把北京的所有的官员都得罪了。首先他把几个高级的大臣给得罪了，得罪了哪几个高级大臣。

第一个，他把琦善给得罪了。琦善是晚清很有名的一个大臣。我相信很多听众朋友们也听说过他，大家知道他，主要是因为这个鸦片战争，在鸦片战争当中他接替林则徐，对英国人采取这个妥协投降的态度，所以也被称为“投降派”。那么后来鸦片战争打败了，他也被道光皇帝给革职了，但是这个琦善背景很深。他出身贵族，当官很早，三十岁就当过河南巡抚，所以在朝中他是根深蒂固，人脉是非常广。虽然被革职了，但是不久之后，通过他四处活动，很快又获得了道光的重新起用，又派他去当这个陕甘总督。

不过他当陕甘总督的时候，出了一点事。他搞刑讯逼供，把一个少数民族，叫雍沙番族的一些犯人给打死了。那么这些雍沙番族就进京上访。这个时候咸丰皇帝已经即位了，于是咸丰把他革职，交刑部审讯。那么我们说过，这个曾国藩因为他认真肯干，所以咸丰皇帝让他兼了五个部的侍郎。那么哪个部有什么难处理的，就让曾国藩去帮着办。那么琦善这个事，曾国藩也是审讯官之一。

琦善这个人在北京人缘特别好。京官中有一多半人，跟他都有关系。而且琦善家有钱，给很多人都经常送钱。因此他押回来之后，刑部官员都对他非常客气，给他放到高级牢房里头，好吃好喝好招待。开庭审问的时候，刑部尚书就是部长，只找一些“微琐细事”也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的问题来让他回答，实际是为他开脱罪责。

参与会审的官员们也都说，说这个琦善问题不大，应该从宽处理，降个级罚个俸也就完了。

曾国藩一听不干了。曾国藩是一个处事只凭公心的人，琦善送他的钱，他一文钱也没要过。现在一看大伙都要高抬贵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曾国藩非常生气，一拍桌子，说：“琦善虽位至将相，然既奉旨查办，则研讯乃其职分。”也就是说，这个琦善虽然官位很高，但是既然犯了罪，皇帝叫我们查办，那就得一是一二是二，必须得查清楚。你们要是敢循私枉法，我要汇报皇上。

所以曾国藩晚年回忆自己在北京这段经历的时候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就是说，我早年在京的时候，专门爱那些批评大人物，官越大，我就越不害怕。 那么另一个有大名大位的人，叫赛尚阿。 

赛尚阿也是朝中重臣，做过文华殿大学士，还做过首席军机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咸丰元年，咸丰刚上台，广西就爆发了农民起义。那么咸丰就慌忙派这个接替了穆彰阿的这个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前去镇压。

其实赛尚阿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料，而且这个人还特别贪生怕死。所以当初一派他的时候，曾国藩就认为不妥，曾经建议皇帝换人，但是咸丰没听他的话。后来的事实证明曾国藩有先见之明，赛尚阿一到了广西，胡乱指挥，贻误军机，太平军一到他又带头逃跑，结果清军那是一败涂地。

所以咸丰二年，咸丰把赛尚阿抓起来了，交给刑部治罪。同样，大部分人想当老好人，想放这个赛尚阿一马，只有曾国藩不同意。曾国藩说，带兵打仗犯的错误，非同寻常。打仗是军国大事，直接关系国家安危。你不好好打仗，都不严肃处理，那以后谁还好好带兵？那国家这个安全能有保障吗？所以一定要坚持原则。他说，“以军务关系重大，议处罪名宜从重者，不当比照成例。”军务关系重大，所以处理一定要比这个条文的规定还要从重。

 那么刑部开会，大伙只好听曾国藩的，从重议处，最后这个赛尚阿也给革职了。本来，曾国藩这个人我们说过是一个特别爱交往人，在北京很多朋友。他又热心肠，喜欢帮助人，所以在北京本来他人缘是非常好的。但是这两件事一出来，可就不一样了。因为琦善是门生故旧遍天下，赛尚阿也是人脉广阔，满朝都是他们的人。曾国藩这个楞头青一下子打破了“官官相护”的这个官场的潜规则，于是就让他成了官场上的公敌。这两个案子审完之后，许多人就不再跟曾国藩往来了。“诸公贵人见之或引避，至不与同席。”什么意思呢？

就是有一次，有一个人家里生了个小孩请这个满月酒，请了很多人，曾国藩也去了，一看这个东边这个角上有一个桌子上还有空位，桌上坐的，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曾国藩于是一屁股坐下了。正想跟大家打招呼，结果他一坐下，这些人都站起来了，人家都纷纷一言不发，跑到别的桌去坐，这一桌就剩下曾国藩一个人。你说这饭还怎么吃呢？曾国藩感觉非常难堪。

所以他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坚持原则，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我们讲过，咸丰皇帝刚刚上台的时候，曾经下诏求直言，曾国藩上了一道奏折，叫做《应诏陈言疏》，就是这道奏折来把所有官员都得罪了。曾国藩批评当时官场上这个风气，他说，现在这个官员啊，有这么几个毛病。哪几个毛病呢？

第一个是退缩，遇到什么事，大家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意承担责任，只知道向皇帝请旨。

第二个，叫做务小不务大，大伙都只注意一些细节小事，开个会，这个办公桌都摆得很整齐，茶杯都准备得很干净，会务办得很用心。但是对国家发展这个大方向、社会的主要矛盾和问题，没有一个人敢说，也没有人敢想。

第三个毛病叫敷衍。遇到什么矛盾和问题，就是一个字，拖，对付过去就完了把问题和矛盾推给下一任。

第四个叫表面文章，很多地方，表面上看起来不错，你一去，这个街道什么的，也都挺干净，但实际上这个内里已经完全烂透了，黑恶势力横行，这些当官的根本都不管。

那么在奏折结尾，曾国藩还说了这样一段话：近十余年间，九卿无一人陈时政之得失，司道无一折言地方之利病；科道间有奏疏，而从无一言及主德之隆替，无一折弹大臣之过失。也就是说，十来年间，朝中的这些大臣，没有一个人对皇帝讲过国家有什么严重问题，地方官员也没有一个人对皇帝讲过地方上有什么重要的矛盾，那些负责进谏的官员也没有人敢指出过去这个道光皇帝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这个是非常可怕的现象，这说明，这些官员，没有一个是忠心为国的。

琦善与英国人谈判（图片来自网络）

那曾国藩的这样一道奏折，当然就把所有的官员都得罪了，京官们当中一下子就炸开锅了。大家就说你曾国藩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于是就有一些高级大臣就找这个曾国藩谈话。说你曾国藩难道就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吗？你要知道，锋芒毕露，人必非之。众人皆醉，那你也喝上几杯呗？天塌大家死，大清朝的事，急不得。你看你这么激动、愤怒，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你要学会成熟，你要心胸开阔，你要辩证地、全面地看问题。你看你这么一搞，你不是把大家都得罪了吗？就你一个人对大清朝忠心耿耿，我们都是废物？皇帝下个求言诏，你就把大家一竿子全打倒？

人家是好心好意劝他，但是曾国藩听了，心里还不服气，脖子那在耿耿着，所以曾国藩成了整个官场的敌人。在官场上是四处碰壁，那么在北京官场上谁也不爱答理他。曾国藩感觉自己是动辄得咎。精神非常痛苦，于是他又多次开始跟家里说说我要辞职回家。

但是提到回老家曾国藩又回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什么问题呢？没钱，拿不起回家的路费。他在家书当中说，说：“余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京帐将近一千，归家途费又须数百，甚难措办……”也就是说，我现在现在这个欠一千两白银的外债，回家的路费又要几百两，这个钱实在是没地方出。

那么为什么在大清王朝做到堂堂的副部长，竟然拿不出回家的路费呢？这个是因为清代副部长的工资也不高。

我们以前讲过，曾国藩做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的时候，年薪是一百二十五两白银，换成人民币，约相当于今天两万五千块钱，那么每个月两千零八十块钱。那么，当了副部长，这个工资是多少呢？工资确实涨了，涨到什么涨到一百五十五两，也就是说年薪31000元。月薪呢？2583块钱。所以清代的侍郎仍然是一个穷京官。那到了这个时候，曾国藩家里添儿进女，人口又多了好几个，副部长的这个排场当然要比副处长大，所以仆人也多了好几个，花销当然就更大了，所以曾国藩实际上他比以前就更穷了。

曾国藩做了堂堂的副部长，居然掏不起回老家的路费，真是让人唏嘘不已。得罪了皇上，得罪了高管，成了官场上人人躲避的公敌。是继续死磕到底，还是改弦更张？曾国藩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那么，曾国藩到底有没有辞官回家？他找没找到和官场的相安之道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十集为您做详尽的分析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