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到，曾国藩在北京做官之后，他把官场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所以心情特别不好，总想着要辞官回家，不在官场上混了。但是要辞官回家，曾国藩遇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什么问题呢？没钱、没有路费，这个问题实际上对古代的清官来说，是一个常见的问题。

我们说了明清两代实行低薪制，官员的正常收入根本不能满足支出的需要。这个制度是谁定的呢？朱元璋。所以朱元璋时代就发生过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故事。

那个时候有一个高级官员叫做曾秉正，他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官至正三品。这个人干到50多岁，想要告老还乡，身体不好要回老家。但是回家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没有路费，做了几十年官，没能攒下钱，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想来想去，把自己的一个四岁的小女儿给卖了，充做路费。

这个事听起来确实非常可怜，做到堂堂正三品需要卖儿卖女来筹路费。如果是我们听众朋友，听到这样的事，我们是皇帝的话，一定会反思自己的政策。

那朱元璋的反应是什么呢？朱元璋听说了这个事勃然大怒，“帝闻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终”。什么意思呢？朱元璋说你这种做法呀，违反天理人伦，实在是太可气了，所以给他阉割了，做成宦官，后来这个人不知所终，下场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所以朱元璋的反映跟我们大部分人的正常心理是不一样的，这实际上也象征着我们传统制度在很多方面是没有一个基本的反思能力。没有路费又欠了一屁股债务，曾国藩就回不了家，这时候喜从天降曾国藩遇到了一次好运，什么好运呢？朝廷派他到江西去做主考。我们说这个科举考试分三级，秀才、举人、进士，考举人是在各省的省会，主考是由朝廷派去的。

谁要是当了主考，首先国家会给他一笔路费，接着到了当地，当地的官场会联合送给他一笔厚厚的礼金，这个是符合当时的规定的。所以谁要是当了主考，谁就会发一笔小财。而且更重要的是江西跟湖南是相邻的，曾国藩到江西回湖南就很方便了，所以听说自己被任命为主考，曾国藩就跟皇帝请了假，说考完试我要回家去看看父母，皇帝批准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十多年没回过家了。结果人的命运就是这样，总有旦夕祸福，曾国藩兴冲冲离开北京，赶赴江西，走到半路，接到了一个消息，他的母亲姜太夫人在湖南乡下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传统时代父母去世那是天大的事，不管你做多大的官，马上都要回家去守孝，因此曾国藩就没法当这个主考了。回到老家给母亲守孝，按当时的规定，要守孝三年。

这次虽然不是辞官、不是辞职，但是可以家里一待三年，好好读读书，比当官强多了。所以曾国藩在老家收拾出一间老屋，做自己的书房，把从北京带回来的书拿出来，开始认真读书。正所谓时势造英雄，曾国藩不在盛世，而是身处乱世，于是就在他准备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时候，咸丰皇帝的一道紧急密命令，突然传到了曾国藩的老家，让曾国藩不要守孝了，立刻出山。咸丰帝这是要让曾国藩干什么呢？

原来不久之前，洪秀全率领太平军在广西起义，接着挥师北上从两广就打到了湖南湖北，咸丰皇帝非常着急，说现在朝廷人手不够用了，你们这些在家守孝的大员，都快点给我出山，你帮着地方官兴办团练，也就是民兵，来共同抵御这个太平军，其中这个命令当中就包括曾国藩。曾国藩虽然是不想再给皇帝办事了，但是现在这是特殊时期是吧，眼看着国家都要亡了，所以他也没和皇帝讲什么条件，他毕竟是一个忠心为国的人，所以接到命令他就跑到长沙去了。

曾国藩原来的想法是远离官场，但是现在没办法又得管事，曾国藩的风格是不干则已，我要干就要把这个事干好，就要大干一场。

曾国藩的级别很高啊，他是正二品，吏部侍郎，这个跟湖南的巡抚也就是省长，是同一个级别。除了湖南的巡抚之外，他比湖南的其他官员的地位都要高，皇帝给他的任务是办团练、是剿匪，稳定治安。

所以一到长沙他就在巡抚衙门的边上设了一个审案局，原来皇帝的圣旨传到湖南的时候，太平军已经从湖南走了，跑到湖北去了。但是湖南的社会治安是非常地混乱，因为湖南的土匪本来就多，太平军一来，把这些土匪的势力又都给带起来了，所以稳定社会治安，就成了当时的当务之急。

曾国藩设了这个审案局，在这个中心里头，曾国藩命令，凡是地方上有土匪流氓，抢劫犯被抓着了，怎么办呢？不必经过州县两级的审理，直接可以送到他这来，只要送到他这来的，一不需要严格参照法律，二不需要有什么太多的实际证据，只要有口头的举报，只要能对的上就可以砍头。在这个审案局里头才四个月，曾国藩就杀掉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至于他指示各地的团练也就是民兵杀掉的人数那更是不计其数。

曾国藩从此就得了一个著名的外号，什么外号呢？“曾剃头”！今天我们大家一提起曾国藩，还能想起“曾剃头”这三个字。为什么书生出身的曾国藩会这么狠呢？因为他的想法是乱世要用重典，要杀一儆百，如果是狠狠地打击一下，就会让地方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反抗势力不再敢轻举妄动。

曾国藩雷厉风行，勇于任事，虽然得了个“曾剃头”的外号，但把湖南的社会治安迅速抓好了。按理社会治安好了，湖南的官员们是不是很感谢曾国藩，是不是会给他送几面锦旗什么的呢？没有，事实恰恰相反，湖南全省的官员几乎都成了他的敌人，都在那日夜咒骂曾国藩，这究竟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曾国藩动了别人的奶酪，侵犯了别人的权力。权力是什么东西啊，就是官员们的眼珠子、命根子、官员们灰色收入的主要来源，也是官员们受他人尊敬的唯一资本，很多人要是不当官什么都不是。

所以官员们看着自己的权力，就如同狗看着自己食盆当中的那跟骨头一样，绝对不允许别人碰一下。他们可以允许自己在这个权利范围内，“占着茅坑不拉屎”，但是绝不允许别人到他这有所作为。

曾国藩本来是一个在家守孝的退职官员，悍然成立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审案局，把原本属于各州各县，都收归到自己的名下。“巨案则自行汇奏，小者则惟吾专之”，也就是大案子，他直接汇报给皇帝，小案子他自己直接处理。以前抓到犯人，都是先送到县里，然后审一通，县令搞一笔钱再送到府里，知府再搞一笔钱最后送到省里，把这个人家里的钱都榨干之后，然后再处理。

可是曾国藩命令各地犯人直接越过县里、府里、省里，直接送到他这。你说那各地的县令、知府、巡抚他能不生气吗？所以曾国藩的这个所作所为就惹恼了湖南全省的官员。

案子就是钱，它不是钱它也是人情，你把这些案子统统都收归你自己所有，别人还有什么活路啊。而且你曾国藩这么快就把这个湖南的治安搞得这样好，这更是大伤湖南所有的官员的面子。你半年里的办的事，超过我们几十年的工作，你这样的干法别人的面子往哪摆；你要当好官，你要出成绩，这可以理解，谁不想往上爬呢，但是你不能把我们踩得这样狠，所以大家都很生曾国藩的气。

其实咸丰皇帝任命的这个帮办团练大臣，并非曾国藩一个人。从咸丰二年底开始，咸丰一共任命了十个省一共四十三位在家守孝的官员，出来做团练大臣，来搞这个社会治安。那么其他人是怎么做这个官的呢？

他们这个做法大概是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不爱惹事的。知道自己不受地方官的欢迎，所以接到命令之后，他们省城找一间空办公室，挂上一块牌子，然后坐在办公室里头喝茶看报，敷衍几天就算完事了。

第二类是精于打小算盘的这类人。他们把皇帝的圣旨当做假公济私最好的机会，在地方上确实办起了一支小小的民兵，不过他们主要的目的是保卫自己的庄园不受土匪的骚扰，一旦太平军大股的部队杀来，他们马上就跑。

第三类胃口更大，他们决心要借着这个机会大发一笔。打着皇帝的旗号说皇帝让我练民兵了，政府你得给我拨款，老百姓你也得给我捐钱，你要是不捐钱就是不爱国，就是通匪。所以以这个为借口大肆敲诈地方上的富户，假公济私，百般纷扰，或逼勒州县供应，或苛派民间银钱，给自己搞了很多钱。

只有曾国藩这样的人，一不要钱，二不要利，只想真正给国家办点事，结果就是他这样的人，触犯了官场的潜规则，官场上所有人的都痛恨他。

曾国藩也算是混迹官场多年，当然不是完全不通世故之辈，他知道这样做肯定要得罪地方官，但是他认了。曾国藩的想法是要挽救天下，首先就要改变官场的这种浑浑噩噩的风气。“痛惩而廓清之”，他希望以雷厉风行的作风给湖南官场来一个振动。但曾国藩哪里知道，这些地方官员虽然办起正事来不行，但是做起坏事来各个都是行家里手。所以不久曾国藩就与湖南地方势力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冲突，而且这个冲突差点就让曾国藩丢了性命。

什么冲突呢？因为练兵引发的一次冲突。练什么兵呢？练湘军。曾国藩平生做的最大一件事就是练出了一支湘军，曾国藩深知，要依靠国家的正规军也就是八旗和绿营那是不可能打败太平军的。为什么呢？因为国家正规军到了晚清已经非常腐败了。曾国藩有句话，他说“清朝的军队守备以上无不丧尽天良”。就是说这个基层军官以上没有一个好人，那么八旗和绿营的腐败习气呢，已经是深入膏肓，已经是没办法治了。要挽救这个国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赤地立新”，抛开正规军从头开始自己动手练出一支崭新的军队。

那么要练湘军自然就要跟这个绿营不同。绿营兵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天良”，也就是没有精神力量，所以曾国藩练兵首先重视要给军队注入良心和灵魂，所以他首先在中国军事史上创造了一个叫做政治教育的这样一个做法。具体来说，就是创建湘军之后，曾国藩每隔五天就要把这个军队拉到操场上给他们进行一次训话，进行一次政治宣传。他用“孔孟之道”、用“岳飞精神”来激励将士，教育他们要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让他们不要钱、不怕死、要忠君爱国、不得扰民，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没想到正是这样的好事，引发了一场大祸。

为什么呢？因为跟过去一样，曾国藩又一次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外。住在长沙的这个国家的这个正规军也就是绿营兵，跟全国各地的正规军一样打仗不行，但是欺负老百姓有一套，成天在那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在那拿老百姓的东西，让全长沙的市民都很头疼。于是曾国藩命令让这些绿营兵啊，你们每五天一次也和湘军一起，听我训话，为什么呢？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你们平时反正也没事干，让你们听一听训话没什么坏处，只有好处。所以发了命令之后，曾国藩就下了苦功，非常认真地准备了一篇很感人的这个讲话稿，准备第二天给绿营兵讲，触动触动他们的灵魂。

他通知自己的湘军，第二天大家站得紧一点，空出一半操场留给绿营兵。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曾国藩兴冲冲来到了操场，结果一看操场上只有湘军，那另一半一个人没有。为什么呢？因为大清朝的政治惯例，是文官不管军队的事务，所以曾国藩以一个退职文官的身份，想训练国家正规军，绿营兵的这个军官根本不理他。湖南绿营兵最高的将领是湖南提督叫鲍启鲍，这个人头一天告诉自己手底下这些绿营兵，明天你们谁也不许去，谁去我就收拾谁，所以绿营兵一个也没来。

八旗兵和绿营兵已经堕落不堪

曾国藩一看非常生气，但是也没办法，只好把准备好的讲话稿，给在场的湘军匆匆讲了一遍。结果他从操场上回来，在回去的路上，发现几个绿营兵在街上打老百姓，正好撞到曾国藩气头上了。他大喊一声，说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抓起来，亲兵一拥而上，把这几个绿营兵当场就给捆起来了。

结果绿营兵的这个提督鲍启鲍一听这个消息，也非常生气，你这个曾国藩也太不识时务了，你不光是想训我的人，你还敢抓我的人。他决心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曾国藩。于是他鼓动绿营兵到曾国藩那去闹事，说你们去闹，我给你们撑腰，不怕事大，越大越好，只要不打死他就没事，一定要把他抓起来的那几个兄弟给我要回来。

有提督撑腰，结果绿营兵一传二，二传四越聚越多，几千人纷纷上街游行示威，要求曾国藩释放绿营兵，长沙城中一时大乱。出了这么大一个事，结果长沙满城官员一个个都关起大门，袖手旁观，谁也不出来处理，反而在心里偷着笑。 “绿营兵既日夜聚城中，文武官闭门不肯谁何。”也就是等着要看曾国藩的笑话，这样一来绿营兵胆子就更大了，居然开始公然围攻曾国藩的公馆，遇到这么大的麻烦曾国藩会如何应对呢？

曾国藩这个公馆，就设在湖南巡抚衙门边上，跟巡抚也就是省长骆秉章，跟他的办公室，一墙之隔。曾国藩以为说绿营兵这个胆子再大，你也不敢武装攻击我这个堂堂国家二品大员，我是副部级干部。所以绿营兵在门口高声叫嚷，他还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在那处理公文。不料正在这写着字，那边“咣”地一声，门让绿营兵给撞开了，绿营兵挥着刀，就冲进来了，接连砍伤了好几名曾国藩的随员。

曾国藩一看，这个大刀已经朝自己头上砍过来了，他反应倒挺快，“噌”一下从自己的窗子里跳出去了，跑着去找骆秉章。其实绿营兵在门外闹事巡抚骆秉章听的是一清二楚，但是他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直到曾国藩跑过来敲门，他才故作惊讶，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曾国藩说你赶紧赶紧，如此这般赶紧去调停一下。骆秉章这才踱着方步，前来调停。

绿营兵一看巡抚大人架到，也马上就规矩下来，看看这个巡抚是怎么处理。骆秉章怎么处理呢？他一到场满脸赔笑，命人赶紧把曾国藩抓起来的那几个绿营兵带过来，亲自上前给他们松绑，还连连向他们道歉，说：“兄弟们，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对不住你们。”绿营兵一看，很高兴，面子给足了，兴高采烈，拥着这几个人回来了，只剩下骆秉章和曾国藩两个人。骆秉章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相反说了这样一句话，说将来打仗，还得靠他们，说完就走了。那意思是说，你曾国藩练这点湘军那是瞎胡闹，你一个文人想要练兵想对抗太平军，那根本不可能，将来要是打仗你还是要靠这些绿营兵，所以不能得罪他们。曾国藩一听气得是哑口无言。

湖南官员眼看着曾国藩被一群普通的小兵给修理了一通，一个个眉开眼笑，把这个事当成笑话，四处传播。一时间满城都是对曾国藩的讥笑之声，“司道群官皆窃喜，谓可惩多事矣”，这回你曾国藩该长记性了。这是曾国藩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次挫折和耻辱。堂堂副部级官员，差点让闹事的兵痞给杀了，还没地方讲理，这种事在整个大清朝的历史上以前都没出现过，所以我们可以想象曾国藩当天晚上可肯定是夜不成寐。

张宏杰老师认为长沙之辱这件事反映出两个问题：

第一个，清代的官场已经全面腐败了，你一个人做坏事可以大家都能接受你；你做好事、做正事，很难被官场所容。

第二个，虽然在北京碰了很多次壁，但是回到长沙曾国藩还是没改他的作风，所以遇到了到了更大的难堪。那么曾国藩怎么应对这次危机呢？他的反应方式又反映了他什么样的性格？请听第十二回打脱牙和血吞，知耻而后勇，曾国藩练湘军之法给我们哪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