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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宁，中国唐代文学学会韩愈研究会副会长，长期从事韩愈和唐宋古文研究，今天将由我来为大家讲述韩愈以及他的贡献，欢迎大家收听。

这一讲，我将为大家讲述韩愈的历史地位、家世生平。

唐宋文化转型之际的关键人物

韩愈在中国历史上有着巨大的影响，北宋欧阳修说当时韩愈的文章非常流行，“学者非韩不学”；其实这样的状况，在从北宋到近代的一千多年时间里，一直没有改变。人们学习韩文，不仅仅是缘于韩文巨大的文学成就，更与韩愈卓越的思想文化建树息息相关。北宋苏轼无比景仰韩愈的丰功伟绩，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称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认为他不仅振作了八代以来文风的衰颓，更挽救了中国精神之道的沦丧。在思想史上，韩愈是新儒学的开创者；在文学史上，他是深受推重的古文宗师。苏轼对其文与道两方面的卓越贡献，做了精当的评价。

南宋理学大师朱熹，积极肯定韩愈排斥佛老、复兴儒道的功绩，他曾花很大力气整理韩愈文集，在方崧卿校本的基础上，重加校定，著成《韩文考异》。这个版本，成为韩集的定本。《考异》问世八百年间，诵习韩文者莫不遵用此本，对于韩文的传播发挥了巨大作用。朱熹晚年身体多病，为韩集校勘整理倾注如此大的心血，这无疑反映了他对韩愈的深刻服膺与高度重视。20世纪以来，在新的思想文化环境中，高度评价韩愈历史功绩的，首推陈寅恪先生。在写作于1954年的《论韩愈》一文中，他提出：“唐代之史可分前后两期，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关于政治社会经济者如此，关于文化学术者亦莫不如此。退之者,唐代文化学术史上承先启后、转旧为新关捩点之人物也。”

这个意见是站在唐宋社会文化转型的大背景下，认识韩愈的历史地位。所谓唐宋社会转型，是指中国社会在唐宋时期经历了显著的变化，从魏晋南北朝以来的门阀社会，转向宋代以后的士大夫官僚社会。这种社会结构的变化，带来了思想文化的深刻变革。唐宋转型的形成，受到安史之乱的促发，安史之乱后的中唐，就成为转型的关节点。所以清人叶燮说，中唐不是唐代一代之中，而是百代之中。韩愈在中唐时期，面对复杂的社会文化矛盾，力挽狂澜，复兴儒道，其深刻的思想关怀，绝不仅止于救一时之弊，而是围绕道统的树立，让中华文明传统生机重振。他对于开启宋代以后中国文化的新格局，其创辟之功罕有其匹。

《昌黎先生集》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朱崇沐刻本（图片来自网络）

韩愈的历史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开创新儒学，塑造中国人的思想方式；二、弘扬师道，塑造中国人的行为方式；三、提倡古文，塑造中国人的表达方式。这三点，做到任何一点，都足以载入史册，而韩愈在三个方面皆有卓越贡献，其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可谓至深至巨。然而，20世纪以来，由于学术分科，思想与文学归属不同领域，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对韩愈成就的综合认识，难以充分理解其重要的思想文化史地位，这也是颇为遗憾的。我们接下来会详细分析他的贡献，理解其历史意义。在此之前，我们先介绍韩愈的生平和时代，看看是怎样的家世背景、成长经历和社会环境塑造了他，他遇到怎样的时代困局，有着怎样的现实关怀和思想抱负。

以继承儒学传统为己任

韩愈出生于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在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年）十二月去世，享寿57岁。他的故里在唐代河南府所辖的河阳县（今河南省孟州市）。他自称昌黎韩氏，友人也这么称呼他，这不过是唐人称郡望的习惯，如姓李者称陇西，姓赵者称天水，姓崔者必称博陵。汉代韩骞的后裔韩播徙昌黎棘城（指今河北卢龙县，一说是指辽宁义县）。昌黎韩氏历经前燕、后燕、后魏三个朝代，前后三百余年，门第显赫，韩氏遂以“昌黎”为郡望。

韩愈的家庭有着浓厚的崇儒尚文传统。他的祖父韩叡素，曾任桂州长史，虽然只是一个下层官员，但很有令名美誉。韩叡素有四子：长子仲卿，次子少卿，三子云卿，四子绅卿。韩仲卿即为韩愈的父亲，他曾任武昌令，因为勤政爱民，离任时，当地百姓为他树立了《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撰写碑文的是盛唐大诗人李白。李白称赞韩氏从七世祖韩茂以来，明德传家，世有令名。韩仲卿能继承圣贤事业，他的几位兄弟也俱有才德，少卿“感慨重诺，死节于义”、云卿“文章冠世……朝廷呼为子房”、绅卿“才名振耀，幼负美誉”。李白天性孤傲，很少创作这类颂美的碑文，他文集中只有两篇《去思碑》，一篇是为虞城县令李锡创作，另一篇就是韩仲卿这篇。可见，韩仲卿的为官成绩、其家族之才德俱美，在当时是颇为著称的。韩愈的父辈具有崇儒尚文的突出特点，不仅重节义，而且很有文章才华，他的叔父韩云卿，文名最高。韩愈《科斗书后记》中说，自己这位叔父“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人都争相请他为自己的先人撰写碑铭墓志。

韩愈父辈的才德，在他这一辈得到积极的延续。韩愈的兄长韩会，胸有大志，以王佐自许。代宗时，他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为友，时人把他们比作舜时的四位能臣“四夔”，可见名气之大。韩会和他的叔父韩云卿，同游于当时的古文名家萧颖士、李华门下，他还曾经写过一篇名为《文衡》的论文，宣扬儒家学说，强调文章的意义，很有影响。韩会比韩愈大三十岁，其实韩愈是由韩会夫妇抚养大的。他出生不满一月，其母就去世了，刚过两周岁，其父韩仲卿也撒手人寰。他遂由其兄长韩会抚养。韩愈另一位兄长韩介，也去世很早，韩介的儿子老成，也由韩会抚养。韩愈和老成，虽为叔侄，但其实年岁相近，感情很深。老成去世后，韩愈就创作了感人至深的《祭十二郎文》。韩会的崇儒尚文，对韩愈有很深的影响。翰会曾因政治挫折贬谪韶州，在韶州不幸染病去世，临终时，他把珍藏的李白撰写的《去思碑》拓片传给韩愈，要他绍续家风。

韩愈从小就表现出很高的文学才华，也以继承家族的儒学传统为己任。他的好友皇甫湜在《韩文公神道碑》中，说他“七岁属文，意语天出。长悦古学，业孔子、孟轲，而侈其文。”韩愈也说自己是“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上宰相书》）。韩会在岭南去世后，韩愈跟随嫂子郑氏夫人返回家乡河阳，不久因战乱又全家迁居宣城（今安徽省宣城市），此时他15岁。直到19岁到长安应试，他在宣城读书五年。宣城曾是大诗人李白怀念谢脁，流连忘返的地方，韩愈也在这里度过了五年安静的读书岁月，这是他一生难得的一段平稳岁月。

贞元二年（786），19岁的韩愈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他先后参加了四次礼部的进士考试，直到贞元八年才及第。这一年主持进士考试的是一代名臣，时任兵部侍郎的陆贽，阅卷官则是补阙梁肃、郎中王础，三人都识才爱才，梁肃还是早期古文家的代表。但是，礼部考试通过，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能否真正踏上仕途，还要通过吏部的考试。韩愈在贞元八年、九年和十年，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失败了，他只能离开长安，到节度使的幕府里去当幕僚。他先后入汴州节度使董晋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的幕府为官，直到贞元十八年入朝任四门博士，成为一名京官。他的入仕之路可以说是颇为坎坷。

入朝为官后，韩愈的仕途也并不平顺。贞元十九年，他在监察御史任上，上书论政，得罪了当权者，当年十二月被贬阳山令；阳山在今天广东省阳山县，唐朝时是很荒远的地方，韩愈在这里呆了一年多，贞元二十一年因顺宗即位大赦、宪宗受禅大赦，才得以离开阳山。

唐宪宗即位，改年号为元和。韩愈在元和元年六月，回到国学担任国子博士。唐宪宗励精图治，史家称其带来了元和中兴。韩愈在元和时期，也更深入地参与到朝廷政治之中。他曾任史馆修撰，参与纂修《顺宗实录》。唐宪宗从即位之初起，就坚决削藩，对叛乱的藩镇绝不姑息。韩愈坚决支持削藩，淮西叛乱时，他亲身参与了平叛战争，作为行军司马，跟宰相裴度战斗在最前线。叛乱平定后，宪宗特意把撰写纪功碑文的工作委任给韩愈，韩愈为此撰写了传诵千古的《平淮西碑》。

《平淮西碑》拓片（图片来自网络）

此后不久，韩愈再次经历其人生的又一重大挫折。唐宪宗奉迎法门寺佛骨舍利到长安供养。韩愈一贯攘斥佛、老，对此举深以为非，他看到百姓奉迎佛骨，如痴若狂，更忧惧佛教对政俗的巨大伤害，故而上表宪宗，请其将佛骨投之水火。此表令宪宗震怒，欲将韩愈置之极刑，幸亏得到裴度等人的疏救，才改将他贬为潮州刺史。韩愈在离京去潮州赴任的路上，给自己的侄子韩湘写了一首诗，说自己“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想到前路又要到那充满瘴气的荒远岭外，他很悲观，说“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但到潮州后，他在刺史任上积极造福地方，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当地人将山命名为韩山，将江命名为韩江，为其立祠祭祀。韩愈在潮州为官虽然只有八个月，但影响十分深远。

唐宪宗去世后，穆宗即位，改元长庆。韩愈在元和十五年冬回到长安，任国子祭酒，就是国学的校长。长庆年间，他又担任过兵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职，曾奉使宣抚镇州，他不顾个人安危，招抚叛镇，显示了绝大的勇气和胆识。长庆四年，他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

好的，这一讲，我们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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