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宏杰
2020-02-07·阅读时长11分钟

上几集当中,我们讲了曾国藩的这个湘军,为什么会有战斗力?那么因为曾国藩他采取了非常高明的做事的原则,让这个湘军非常厉害,湘军就成了大清王朝的救星,取得了湘潭大捷,扭转了大清王朝的命运,让本来已经灰心丧气的咸丰皇帝又一次看到了镇压太平天国的希望。那么接下来, 湘军又乘胜北上,一举从太平军手中收复了湖北省会武汉。这个又是一件决定性的大事,因为武汉在全国的局势当中特别重要。所以咸丰皇帝大喜过望,马上发布一道上谕,任命曾国藩当了湖北巡抚。
曾国藩也非常高兴。为什么呢?因为带兵打仗,你处处离不开地方官的配合。但是大清各省的这些省长们,也就是总督和巡抚们,他们才有实权。曾国藩从级别上说,跟这个总督和巡抚是同一个级别,都是正二品。但是各地地方官并不把他当回事。为什么呢?因为曾国藩出山创建湘军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给母亲守孝,所以他是以一个退休的官员身份来带兵。那么,现官不如现管,你曾国藩以前是副部长,那么你在北京的部里,说话算数;但是你现在在湖南地方上,你说话完全不算数,所以湖南地方官员,在练兵的事上,不配合曾国藩。曾国藩个性又特别强硬,因此跟这个湖南官场处得很不好,所以带兵打仗,要招人、要花钱,可是地方官们既不给他人,也不给他钱,曾国藩是处处碰钉子。
曾国藩迫切需要一个地方实权,需要一个总督或者巡抚的头衔,这样才能调动地方资源,有利于他和太平军作战。这一点,咸丰皇帝心里很明白。所以他让曾国藩当了巡抚。命令发出之后,咸丰皇帝召见了军机大臣,咸丰说:“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意思就是我看错曾国藩这个人了,看来曾国藩这一介书生,不光是能吹牛,还真是有点本事的。然而,就在这时,军机大臣里有一个江苏人彭蕴章。这个人扒到咸丰皇帝耳朵边说了一句话,改变了曾国藩的命运。那么这个彭蕴章他说了句什么话呢?
他说:“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也。”也就是说,曾国藩本来不过是一个以侍郎衔在家守孝的退职官员,跟平头老百姓没什么两样。那么一个老百姓在家里头一呼而起,能聚集起这么多人跟他卖命,而且所向无敌,这个恐怕不是大清之福吧?
咸丰皇帝一听这话,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默然变色者久之”。
可不是吗?你曾国藩这么厉害,如果你哪天起了异心,你这只生猛的军队,谁能挡得住?想当初,汉朝的皇帝想用曹操来灭黄巾军,结果怎么样呢?黄巾军是灭了,但是曹操反过来篡了汉朝。想到这,咸丰不由得汗毛倒竖。
咸丰皇帝头脑当中,满汉之分这根弦,绷得一直是非常紧。所以他马上又下了一道上谕,收回对曾国藩署理湖北巡抚的任命。咸丰说:你啊,还是专心办理军务,不用署理湖北巡抚了,巡抚我另派他人。
那么曾国藩头一天,接到了让他当湖北巡抚的这个上谕,他非常高兴,但是到第二天,这个高兴劲还没过去,第二道圣旨又到了,又不让他当这个巡抚了。曾国藩马上就感觉到咸丰皇帝对他的这种不信任。那么咸丰是打了一个如意算盘,他计划是让曾国藩这支湘军游击野战,哪有事、哪危险,就派曾国藩到哪去打,但是不给曾国藩实权,等这个湘军歼灭了太平军的有生力量,最后再由盘踞在南京脚下的这个满族将领,最后来收工。这个南京最后要由满族将领把他攻下来,这样天底下人最后都认为,是他们满族人最后平定了太平天国。
咸丰的这个算盘打得很好,但是曾国藩可就陷入到困境当中。他就成了一支游击队,哪有事哪到。后来江西被太平军攻占了,咸丰就命曾国藩到江西去作战。湘军是出省作战,是帮江西打仗,咸丰就让江西省政府负责供应曾国藩军饷。但是江西巡抚,叫陈启迈,这个人心眼很小,权力欲却很重。在他眼里,这个曾国藩不过是一支民兵的头领,你要到江西来吃我的军饷,你就得对我唯命是从。他对曾国藩是指手划脚、呼来喝去,今天让你打这,明天让你打那。问题是这个陈启迈他根本不懂军事,下的命令是朝三暮四,根本没法执行,曾国藩只好置之不理,按照自己的步骤打。这一下陈启迈火了,对曾国藩是“多方掣肘”,经常给他断饷。

热河行宫,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皇帝逃离北京后的避难所(图片来自网络)
曾国藩后来回忆说,在江西那几年,实在是太苦了,关键是没军饷,吃不饱饭。而且江西全省官员都在陈启迈的带领下和曾国藩作对,欺负曾国藩,什么事都不配合。用曾国藩的话来说,叫做“士饥将困,窘若拘囚,群疑众辱,积泪涨江。”说我们这些湘军士兵,都吃不饱饭,江西的地方官,成天欺负我们,我们流的眼泪,能让长江水都涨上几寸。所以这是他一生中精神最痛苦的时期之一。然而就在曾国藩万分痛苦的时候,他接到了家人送来的一封急信,原来他父亲曾麟书在老家去世了。曾国藩非常悲痛,立刻上书要求回家守孝,并且不等咸丰皇帝的回复,把军队抛在江西,就径自回到了老家。曾国藩这真是要为父守孝,解甲归田吗?
曾国藩回到湖南老家,给咸丰皇帝又上了一道奏折,曾国藩说:“我要在家给我父亲守孝三年,我不能再带兵打仗了,因为当初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在家只守了半年多的孝,我就出山了。没想到现在我父亲又死了,这次我一定得守满三年。皇帝呀!您哪,另请高明来指挥这支军队吧。”那咸丰当然不会让曾国藩在家守孝三年,现在天下就靠曾国藩这支军队了。
于是,咸丰要求曾国藩夺情,也就是停止守孝,马上回到军队。
曾国藩一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于是给皇帝又上了一道奏折,把自己积压许久的这个痛苦一股脑都跟皇帝说了出来。曾国藩说,带兵打仗,需要靠地方官员的这个支持,但是地方官,他只听巡抚的话。他说:“臣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以治军。” 就是说,凭我多年的经验,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巡抚当当,我呀!没法带兵。所以你要是不给我督抚之权,我只能“在籍终制”,我不再出山了。
曾国藩认为他对皇帝已经非常坦诚,把这个困难和委屈说得非常充分了,咸丰皇帝没有任何理由不给他必要的支持。但是他没想到,咸丰皇帝还是不同意让曾国藩当这个省长。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时候,太平天国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天京内讧,洪秀全杀了杨秀清,石达开离开天京出走。这就是所谓的“天父杀天兄,还是一场空”。太平天国的势力受到严重的削弱,看起来很快就能把它镇压下去,有没有曾国藩好像关系不大。于是,咸丰皇帝顺水推舟,说你如此孝顺把我给感动了,那么你既然这样,想给父亲守孝,我就开恩批准你在家守孝三年。
这个实际上是解除了曾国藩的兵权。
这简单是当头一棒,差点没把曾国藩给打晕了,曾国藩万万没想到,我苦练湘军,转战数年,最后得了这样一个结果。现在眼看着太平天国要被平定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被解除兵权了,过一段论功行赏,别人加官晋爵,没我什么事了。我们说,曾国藩虽然是个理学名臣,但是他的功名心实际上还是非常强的,失去这样一个永垂史册的千载良机,他非常懊悔。从这时候开始,曾国藩就得了“不寐之疾”,就是换上了失眠症,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
待在老家,史料记载,他是“心殊犹豫”,心里非常难过,整天生闷气。我们看记载,这段时间,曾国藩的举动,是大异常态,动不动就骂人。一开始数着江西那帮官员们骂,骂够了就骂湖南的这帮官员;把官员骂完了,开始找家里这几个弟弟的碴儿,说你们早上不起床,晚上不睡觉,你们想干什么?一年当中跟这个曾国荃、曾国华、曾国葆这几个弟弟都发生过严重的冲突。几个弟弟一看,我们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一个个都找了个借口离家出走。弟弟走了之后,曾国藩又开始骂他几个弟媳妇,说你们这个地没扫干净,衣服洗得不勤。语言粗俗,蛮不讲理,理学家的这个风度是荡然无存。
骂了几个月,曾国藩骂累了,不骂了。他把自己像一个闭关的和尚一样关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曾国藩把自己带兵以来的种种情形,像过电影一样在大脑中一遍遍地过。渐渐地,他的心静下来了。曾国藩反思到,他在官场上一再碰壁,碰得鼻青脸肿,这不光是因为皇帝小心眼,不光是地方官都是小人,自己在个性、脾气上也有问题。那么曾国藩都反思出了自己的哪些问题呢?
他这个人,为人处事,总有强烈的这种道德优越感,总感觉我是一心为国,你们都是小人。所以对别人,总是居高临下,认为举世皆浊独我清。而且他做事锋芒毕露,说话太冲,办事太直,很容易引起他人的反感。他弟弟曾国华就曾经这样批评他,曾国藩自己这样记载说:“余咎骆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也就是说,我对弟弟们抱怨这个地方官,包括这个骆秉章对我的态度很坏,这个弟弟曾国华,字温甫,对我说,大哥啊,你总说,别人对你脸色不好,你有没有反思过,你对别人那个脸色,也够别人看上十天半个月的。

曾国藩家书(图片来自网络)
那亲兄弟说话总是比别人更直接。确实曾国藩面对官场的同僚,经常是以圣贤自命,以小人视人,把别人都当成坏人,所以总是面色如铁,话语如刀。
所以别人不配合他,也是一个原因是他自己这个态度和方法问题。那么经过深刻的反思,曾国藩终于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致命弱点:太自以为是、太急于求成、一味蛮干、一味刚强。
曾国藩通过在家里读这个《老子》和《庄子》,他终于认识到,行事过于刚强的人,表面上看起来是强者,实际上他是弱者。
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强者是那些善于退让的人,所谓“水能利万物而不争”。中国社会的这个潜规则,不是一下子就能被他一个人能够扫荡尽净的,你只有必要地和光同尘、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才能够调动各方面的力量来配合你。所以曾国藩后来,把待在老家的这一年称为“大悔大悟”之年。经过这段时间的反思,曾国藩的思维方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后来他回忆自己的这个变化,他说:“昔年自负本领甚大,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前迥不相同。”
也就是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有本事,总看到别人的不是。但是自从这两年大悔大悟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凡事都能看到别人的长处。所以四十岁之后的我,和四十岁之前的我大不相同。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曾国藩以为平定太平天国已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的时候,太平天国又回光返照了。洪秀全重用李秀成、陈玉成两名青年将领,打了几场胜仗,军威复振。咸丰八年,咸丰皇帝一看离了曾国藩还是不行,不得不重新起用曾国藩。这一次,大喜过望的曾国藩不再提任何条件,立刻出山,迅速到了长沙。而且长沙的官员们惊讶地发现,曾国藩变了,变得他们几乎不认识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变得和气了、变得谦虚、变得周到。
曾国藩以前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不讲俗套,现在他也开始注重这个礼仪和排场。到了长沙之后,他首先拜遍大小衙门,连小小的长沙县衙他也亲自拜访。每见到一个人,他都说,我以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多担待,以后欢迎大家多给我提意见。原来对那些没用的官场文章,他从来都是不理不睬,别人请他去开会,让他坐主席台,他从来不去,他觉得是耽误时间;现在他是有信必复,有文件马上批复,而且人家请他出席什么会议什么典礼他马上就去,在主席台上一坐就是半天,给足人家面子。
在以前,他总是抱着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这个心态。现在,他设身处地体谅那些贪官的难处,办事的时候先请客吃饭,实在不行送上点好处,这样很多事情就好办了。这一下,曾国藩在官场上是如鱼得水。不久他离开长沙,再到江西,江西官场这些人,也都感觉曾国藩和以前不一样了。“再至江西,人人惬望”,大家对他都很满意。曾国藩用人筹饷,和以前是大大不同了,非常顺利。以前曾国藩是斑马群中的野马,自然就引起了斑马们群起攻击。现在他给自己涂上一些斑纹,伪装成一个斑马。
所以曾国藩满意地说,“吾往年在外,与官场中落落不合,几至处处荆棘。此次改弦易辙,稍觉相安。”也就是说,以前我在官场处处碰壁,这次我改变做官的方式,终于被官场接纳了。所以曾国藩对官场的态度与以前是大不相同。除此之外,曾国藩对皇帝的态度和以前也不一样,他对皇帝,不再像以前那样直言不讳。曾国藩以前给皇帝写奏折,总是直来直去,想顶就顶。咸丰皇帝刚上台,他就写了一个著名的奏折,批评皇帝性格中的三大缺点,一下把皇帝给惹火了,从此之后,在皇帝心目当中,留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这个就是皇帝对他一直不能信任的一个重要原因。
那么这次出山,曾国藩的处事风格就完全变了。咸丰皇帝虽然再次让曾国藩出山,但是曾国藩能不能顺利出山,咸丰心里没底,因为毕竟我当初解除了人家的兵权,用完了把人家像破抹布一样就给仍在那了。所以他估计曾国藩得端一下架子,得他请上几次才能出山。没想到,他的旨意一到,曾国藩马上收拾东西起程,而且起程前还上了一道《恭报起程日期折》,语气非常得恭顺,咸丰一看非常高兴,咸丰专门表扬他说,“汝此次奉命即行,忠勇可尚”,说这次让你出山就马上就出来了,可见你是一个大忠臣。
所以曾国藩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就让皇帝,让官场都接受了他,咸丰渐渐对曾国藩也恢复了信任。后来,太平天国攻占了两江地区,两江总督这样一个重要的职务就缺人了,咸丰皇帝实在是找不着别人,同时他对曾国藩这个印象也变好了,所以咸丰十年四月,以前说什么也不让曾国藩当巡抚的咸丰,居然把两江总督这个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务给了曾国藩。
那么当了两江总督的曾国藩如鱼得水,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迅速扩大湘军,镇压太平天国的这个步骤,就大大加快。后来到了同治三年,他就攻占了天京,彻底消灭了太平天国势力。曾国藩和他的弟弟曾国荃,一个被封为侯爵,一个被封为伯爵,兄弟二人,同日开府。曾国藩的家族,就登上了功名的顶点。
曾国藩为什么突然就收敛锋芒,做事讲求圆滑了。张宏杰老师认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曾国藩想做事,而且想把事情做成功。曾国藩的这种做官方式概括起来就是:内清外浊,外圆内方。表面上看,他和大清皇帝的官员没有什么两样,但实际上他内心的操守非常坚定。那么此后的曾国藩是如何向着学做圣人的目标迈进的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十六回为您继续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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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讲坛主讲嘉宾、作家,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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