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了，咸丰十年四月，曾国藩终于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官。做了什么呢？做了两江总督，我们知道清代这个省级官员，分为总督和巡抚两类。巡抚，只管一个省，那么总督可以管一个省、两个省、甚至三个省，两江总督就是大清天下唯一一个同时管三个省的总督，哪三个省呢？江苏省、安徽省和江西省。那么管三个省它为什么叫两江总督呢？因为这个安徽省和江苏省在明代是一个省，叫江南省。同时管理江南省和江西省所以叫两江总督。这三个省面积都比较大，经济又很发达，这个地理位置，因为，处于这个长江中下游，位置也很重要，我们要用今天这个官职来打比方，这个两江总督相当于这三个省的省委书记加省长再加大军区的司令员兼政委。所以这个位置可以说是位高权重。

曾国藩在没当总督之前，地方官都不听他的，在地方上，指挥谁也指挥不动，到处受气，因为他没有实权。一当总督，马上就不一样了，所有官员马上对他露出谄媚的笑脸，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唯命是从。为什么呢？因为他成了这三个省的土皇帝，最高领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清代的这个政治体制当中，总督总揽地方上的所有大权。既管文官也管武官，地方上这些官员想要升官发财，全要靠总督来给他说话。那么，如此重要的人物，他的年收入是多少呢？

就像大清王朝的很多事情一样，两江总督的这个收入，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如果说名义工资或者说我们现在工资条上那个基础工资，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大清帝国的总督，工资条上的年收入只有区区一百五十五两。我们说过晚清这个白银购买力，一两大概相当于今天二百元人民币，那么一百五十五两合人民币三万一千元，换算成月薪两千五百八十三元。那么我翻了一下今天我们现行的《国家公务员级别和工资标准》，那么我们省级公务员的职务工资标准是多少呢？两千五百一十元，和清代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当然，和今天这个工资制度一样，这一百五十五两只是工资条上的“基本工资”，可以基本不动。从雍正时期开始，雍正帝批给各地地方官一笔重大的补贴叫“养廉银”。

雍正皇帝知道，一百多两银子根本不够总督们花，所以叫各地官员汇报一下，到底需要多少银子才够花，缺多少朝廷就给补多少，地方官拿了这些银子之后就别再贪污了，所以叫“养廉银”。那么两江总督汇报的数是多少呢？一万八千两，折合人民币，那就是三百多万元。但这其实还只是总督收入中的小头。真正的大头是灰色收入，也就是各级下属的进贡，按当时的叫法，叫陋规。按照著名学者张仲礼的研究结果，总督一级平均每年的灰色收入是十八万两，也就是三千六百万元人民币。那么，收入如此之高，曾国藩的生活水平是不是发生变化了呢？

确实发生了变化。只不过变化的方向和我们听众想象得不一样，他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差了。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首先来看，曾国藩穿的衣服，远远不如在北京时期。我们说曾国藩在北京时期，花了很多钱来买官服，因为清代对于官服有非常严格的规定。

那么同治二年洋枪队的首领戈登，就是那个时候，有一些洋人帮着湘军打仗，他这个首领是英国人，叫戈登，他在安庆跟曾国藩曾经举行过一次会谈。那么他的秘书后来写了本回忆录，他说“曾国藩……穿着陈旧，衣服打皱，上面还有斑斑的油渍……”就是曾国藩穿的破衣烂衫，还不太讲究个人卫生，这胸前的这个大襟上，有掉的饭粒和油渍。曾国藩的秘书叫赵烈文，他说他第一次在两江地区见到曾国藩的时候，曾国藩“所衣不过练帛，衣冠敝旧”。穿的衣服这个料子是普通老百姓的料子，而这个帽子和鞋子都已经非常破旧。为什么他在北京的时候穿衣服那么讲究，在两江地区他做了总督反而如此随便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穿衣戴帽，一方面是遮体避寒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社交礼貌的需要。曾国藩在北京做官的时期，他每天都要需要面对的都是自己的上级，甚至是皇帝，所以他必须得穿得非常的礼貌。

但是到了两江地区就不一样了，两江地区，他是土皇帝，没有比他更大的官了，他每天面对的都是自己的下属。所以呢？他就可以穿得随便一点，有的时候就随便到了不修边幅的程度。那在吃的方面，曾国藩就更不讲究，有一次曾国藩请客，他的客人发现曾国藩请客居然就用一个破瓦盆，蒸了一条鱼就放那了，这就算请客。曾国藩的秘书也记载说，曾国藩每次吃饭，最多就两个菜，还不如民间的土地主吃得好。那不光自己的生活非常简单，曾国藩对自己的家人的要求也非常得严苛。清代官员有一个惯例，就是你做了大官了，做了地方官了就要把自己的家人接到衙门里跟自己一起生活，那么同治二年，曾国藩就把他的欧阳夫人、他的儿子、女儿、女婿从老家接到了安庆，因为那个时候两江总督的衙门暂时放在了安庆。

清两江总督府南京旧址（图片来自网络）

欧阳夫人在湖南乡下那个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所以领着孩子兴冲冲来到安庆，想享享这个总督衙门的福，没想到总督衙门当中的这个日子，比乡下还要紧张。曾国藩老婆孩子一大堆，那个时候家里有二十多口人，但是只有两个女仆。一个是欧阳夫人从湖南老家带来的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另外是曾国藩大女儿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才十来岁。那么这俩人根本就不够用，所以欧阳夫人到了这个安庆之后就花了十多两银子买了一个女仆。曾国藩听了之后非常生气，一定要让她把这个女仆赶走。最后欧阳夫人没办法，只好把这个女仆送给别人了。那么没有仆人，家务活又那么多，日子怎么过呢？只有自力更生，曾国藩要求他家里的这些女眷，从欧阳夫人到他的女儿、儿媳、每天从早到晚都要亲自动手做家务活，每天都要进行体力劳动，洗衣做饭、腌制小菜、纺线绣花、缝衣做鞋都要亲力亲为。从早上睁开眼睛要晚上睡觉基本上没有休息时间。曾国藩还给家里这些女人们制定了一个工作日程表，每天早上早饭之后要做小菜、点心、酒酱之类的，这个叫时事，然后要纺纱或者绩麻，中午饭之后，做针线活儿，晚上做鞋子。所以如此辛苦的总督府的家眷，恐怕在当时大清天下绝对找不着第二家。当时每天晚上在两江总督府内，曾国藩在一边点上蜡烛在那批阅公事；另一边呢，欧阳夫人带着女儿、儿媳在麻油灯下，在那做鞋，这个我认为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让人非常感动的一个画面。

应该说，和曾国藩一起生活很痛苦。身为总督眷属，他们需要与同一层次的家庭社交，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和娱乐。曾国藩用自己的“圣人”标准，去约束家人的日常生活，势必让他们在社会上显得寒酸落伍，造成他们在社交及生活中的种种尴尬和不便。我们可以想象，曾国藩的妻子儿女们对这位丈夫和父亲一定抱怨不止。然而，除了偷偷报怨，拿这位天下最刚强又最顽固的老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么，一家人日子过得这么苦，曾国藩的收入，都花到哪儿去了呢？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在清代，省级大员，不但没有优厚的福利待遇，反而还有很多在今天看来非常不合理的负担。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不妨给曾国藩这样一个总督大致算一下帐，看看他一年要在哪些方面花钱。

首先当然是他的个人和家庭开支。总督的工资养活的当然不是他自己，他需要养活的是整整一大家子人。曾国藩虽然个人生活非常俭朴，但是由于家里头不断地添人进口，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不停地出生。几十口需要他一个人养活，这个开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第一项开支，这个我们大家都能理解。

那么第二项开支，我们今天的听众可能就不太好理解。曾国藩还需要给身边的工作人员开支，作为地方上的一把手，曾国藩身边当然需要有一个庞大的办公班子。你好比说我们今天省级政府，对于一个省委书记来讲，身边有很多秘书长、副秘书长、办公室、什么后勤保卫，一大套行政班子给他服务。那么今天的这些服务人员，他都是国家的正式工作人员，他们的工资由国家来承担，但是在清代不是这样。清代的这个总督衙门当中，有正式编制的国家干部只有总督一个人，除此之外，都需要总督花钱来养活。那么总督需要养很多人，需要养师爷、幕友，需要养书吏、仆役、家丁，因为这些人负责总督的办公、保卫、出行、勤杂。清代规定，作为一个总督，你爱雇多少人雇多少人，爱开多少支开多少支，但是，国家不管，你自己决定。这种状况今天听起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在清代，这是国家定制。这种设计与我们以前讲过的薄俸制一样，也是因为皇帝偷懒，皇帝想占小便宜，结果是吃大亏。

他不愿意详细考虑总督一级的行政经费支出，把这个摊子推给总督自己解决，皇帝是省了事，总督们背上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很多人不得不贪污腐败。因为这些编外人员的工资往往都很高，特别是师爷或者叫幕僚，他们都很有本事，那总督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们去办，他们每个人年收入至少要一千两。那么你请上十个八个师爷，一年支出就得一万多两。除此之外要有上百个书吏仆役家丁，加一起又需要几千两工资。所以仅仅工作人员工资这项，曾国藩一年就要支出两万两。

那么除了这项不合理支出，曾国藩的支出当中还有更不合理的，他办理公务很多也需要自己花钱，你比如，总督每年都要对这个绿营兵进行检阅，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那么既然要检阅，就要对表现优秀的士兵进行奖励。但是这些钱在清代的财政体制当中没有规定由哪出，要由总督自己出。

另外还有一个特别不合理的就是，皇帝和总督之间这个通信费用也就是说总督每年要给这个皇帝报送一道道的奏折，然后皇帝在这个奏折上进行批阅叫朱批，通过这种方式来沟通信息，那么这笔支出，显然是应该由皇帝承担的，但是皇帝不承担，要由总督自己承担，那这个钱呢，为数不少。因为来回互送奏折和圣旨那是非常机密的工作，往往要派出一个非常精干的队伍专门运送，一年需要好几千两白银，这个钱也需要总督自己出。所以这些项加到一起，一位总督一年得花多少钱呢？别的总督咱们不算，这个两江总督，事情比较多，公务非常繁重，一年要花六万两左右。康熙五十六年，江西有个巡抚叫白潢，他曾经向皇帝汇报，他有什么样的陋规收入。这个人很实在，他具体列举了他在江西有五项陋规。第一项是节礼，也就是下属官员过年过节给他送的钱，每年大约能收五千两；第二个是漕规，就是搞漕运的这个粮道衙门所送的，每年是四千两；第三个叫关规，就是他辖区内两家税关，相当于今天税务局送的，税务局很有钱，每年送他两千四百两；第四个是盐规，盐务衙门送的，因为清代实行食盐专卖，这个不是老百姓能随便买卖的，要由这个盐务衙门专门挑选盐商来进行贩卖，那么这个里头就有巨大的垄断力。所以盐务衙门很有钱，每年送给他一万两白银；第五项是钱粮平头银，什么叫钱粮平头银呢？也就是说由各地的这个知县知府收的钱粮里给他搞一点节余。每年是八千两，这个是布政使衙门送的。

所以我们从这份清单可以看出，白潢所受到的收到的这个“规礼”由“规”和“礼”这两部分组成。

所谓“规”就是下属部门以部门名义送的钱，以单位名义送的礼，那么所谓“礼”就是以个人身份送的。那么这些规和礼这个钱又是从哪来的呢？

我们首先看一下这个“规”。“规”的来源，用今天的话来讲，实际上就是各个部门的“乱收费”。清代的这个州官和县官有直接的收税权。清代的州县不像今天，有什么财政局、税务局、审计局，清代一概没有，所有事情由县令或者是知州一个人说了算。那么因为没有严格的审计监督体系，所以他们在向老百姓收税的时候，收得很随便，通常都会比国家规定的多收很多。有的时候，国家规定，一亩地收一两白银，他们能收到二两、三两、五两甚至十两。多收的这些，有些是补充办公经费的不足，但是更大部分要落入私囊。落入私囊之后呢？他们还不能全部收归己有，因为他们还需要给上级分点肥。你不给上级分的话，上级不可能让你收。所以这个就经过布政使衙门汇集到总督衙门，这个就叫钱粮平头银。

那么除了州县官收这个钱粮平头银之外，还有些非常有权利的部门会收到大笔的收入。你比如海关和税关，会收到大量的税款。他们也一样，那个时候，因为没有严格的审计监督，这个税收里头也有很多猫腻。本来应该收一万，他们巧立名目收上两万。其中有五千，自己捞一下，另外五千送给上级，叫做“关规”。同样盐道衙门像盐商们也乱收费叫做“盐规”。总而言之，只要是有油水的部门，你都得给上级分点肥。你要不这样的话，上级就会把你这点油水给你砍了。所以有的地方有些非常奇怪的收入，你比如山东有一项收入叫做“香规”，什么叫“香规”？大伙儿到泰山进香，这些地方的庙里的生意就特别红火，收了很多香火钱，那么这个和尚，就要给县令送一点，要不这个县令不让你收，县令收到之后也再给上级送一点，这个就叫“香规”。以上就是我们说的规。

至于这个礼，就是官员们给年过节给上级送的礼。清代官场这个基层官需要给上级送的礼金，名目非常繁多，所以各地官员都要专门建立一本帐簿来进行统计，省得自己忘了。他们一年至少要送五大类礼。

第一类叫“见面礼”。上司刚刚到任，下属都要前往参拜。前往参拜，手里要拿张银票，叫做“见面礼”。

第二是“节礼”。逢年过节，一年重要的几个传统节日，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下级一定要向他们各个上级送礼。

第三个叫“贺礼”。上司家里头有什么红白喜事、过生日送的礼金叫“贺礼”，那不光是上司自己过生日，官员的妻子、父母过生日，官员生儿子、生孙子，你都得送礼。

第四个是“谢礼”。如果得到提拔，那么为了感谢上级提拔送的礼叫谢礼，实际上就是买官的钱。

第五个是“离任礼”。这个跟上任礼相对应，上级如果是升迁了，掉走了，离任的时候，你也要送礼，叫做“离任礼”。

那么这些规和礼，加到一起，就形成了所谓的“陋规”。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规和礼都形成了固定的数额，所以也就变成了一种变相的财政制度。每个官员都得收，你不收你就没钱办公。所以连著名的清官林则徐他也是公开收受“陋规”。我们看，有记载，道光二十六年（1846），陕西发生了一场非常大的灾荒，老百姓吃不上饭，地方税收大幅减少，国家的军粮都停征了。然后，当时任陕西粮道的这个张集馨，他在回忆录叫做《道咸宦海见闻录》当中记载，说这一年“督抚将军陋规如常支送”，总督巡抚以及将军他们收的“陋规”你照样还得给，那么其中这个巡抚是谁？当时陕西巡抚就是林则徐。

那么林则徐这一年收了多少“陋规”？张集馨说，给林则徐“每季白银一千三百两”，每个季度一千三百两，那么一年是多少？一千三百两乘以四。除此之外，“三节两寿”的“表礼、水礼、门包”和杂费一样照送。所以张集馨说这一年送的是“年逾万”。一年光他这个粮道衙门就送给林则徐一万两白银。

福州林则徐纪念馆（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不管多大的天灾人祸，林则徐的这个“陋规”都会旱涝保收。我们很难想象林则徐这样一个清官会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不顾百姓的死活，那么这个只能解释说，离开这笔“陋规”，林则徐的个人生活以及巡抚衙门的日常运转就无法继续。所以说，“陋规”其实是维持地方政府运转必不可少的固定收入。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收“陋规”这个事儿是可以理解的。不过由于清代没有财政审查制度，收多少陋规，完全由官员的良心作主。良心，是靠不住的，像曾国藩、林则徐这样的清官为数甚少，大部分人贪婪都是他的本性。那么“陋规”就给贪腐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你比如说，我们刚才讲了两江总督，他一年收四万陋规就够花了，因为他一年需要花六万两白银，那么，还有一万八千两的养廉，再加上四万的陋规正好满足这个需要，但是，一届比一届收得多，最后就收到了十八万两这个平均数，那么四万用来办公，多出来那十四万两就落入私囊了。

曾国藩为什么崇尚勤俭节约，其实这是他的一种人生态度。曾国藩说：习劳则神钦，就是勤劳了，神明都会钦佩。而如果“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馐，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神鬼所不许也，其能久乎？”就是说富贵之家的人一年到头安逸淫乐，不做一件事，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穿的都是锦罗绸缎。喝醉了酒以后就像猪一样呼呼大睡，醒来后一声招呼，就有下人唯唯喏喏，这是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情，连鬼神看见了都不会答应，这样的生活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曾国藩还说：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勤则寿，逸则夭。就是说对于个人，生活应该非常节俭，而对工作，应该非常努力，辛勤劳动才能让自己丰衣足食。勤苦劳动的人长寿，而安逸享受的人会短寿。对自己强调节俭，而对人，曾国藩则主张慷慨，做事业办大事则更应该大气，不能吝啬、财迷和小气。这在曾国藩创办湘军的时候对财富的态度就可以一目了然。从咸丰十年起，到同治十一年去世，曾国藩一直当着总督，一共做了十二年总督。其中近十年时间在做两江总督，有两年在做直隶总督。那么，曾国藩到底攒下多少钱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十七讲，为您做详细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