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王宜文，很高兴我们继续讨论新德国电影，第二节，我们进入新德国电影的第一个阶段：青年德国电影运动。

前面一节我们讲到，德国电影在战后面临巨大困境，市场被好莱坞占领，本土电影逃避现实和历史责任，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平庸贫乏，既缺少思想深度，又在艺术上没有创造性。一些青年德国电影工作者萌发出强烈的革新意识，这个时期，正是法国“新浪潮”方兴未艾的阶段，以伯格曼、安东尼奥尼、费里尼为代表的欧洲现代主义电影正风起云涌，受此影响，这些年轻电影人发起了新德国电影运动。

奥伯豪森是德国中西部的一个小城，它因为在1954年创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国际短片电影节而知名。1962年2月28日，第八届短片节开幕，一批年轻的、主要来自慕尼黑的短片导演，带来一个重要宣言，他们打出了“创立德国新电影”的响亮口号，这个宣言后来被称为“奥伯豪森宣言”，这是德国战后电影史上最重要的转折。这些年轻电影人宣告了“因循守旧的德国电影的崩溃”和“新电影的苏醒”。他们认为，这种新电影需要新的自由，应该从各种陈规旧习、商业制约和利益控制中摆脱出来。他们郑重宣告：旧电影已死，我们寄望于新电影。 《奥伯豪森宣言》文辞很简短，并没有提出具体的电影理念和艺术主张，核心精神有两点：与传统的商业性电影进行决裂；创立新的国际性的电影语言。

在宣言上签名的有26名电影导演、摄影师和制片人，倡导者和组织者是亚历山大·克鲁格，他被认为是新德国电影的领袖。

▲亚历山大·克鲁格

新德国电影运动开始后的前三年，由于资金短缺，只拍摄了一部影片，成绩平平。在克鲁格领导下，1965年2月成立了“德国青年电影董事会”，致力于建立国家电影资助体制，获得了联邦政府的资金支持，在之后的三年间以每部影片30万马克的款项资助了20部故事片，其中有克鲁格的《告别昨天》（1966）、埃德加·赖茨的《进餐》（1967）、维尔纳·赫尔措格的《生活的标志》（1967）等。这些影片在1966年和1967年世界各大电影节上放映，德国电影回归国际影坛，重获艺术声誉。这一时期的电影被称为“青年德国电影”。

这里要特别强调亚历山大·克鲁格对于新德国电影的重要性，他的影响力实际上远远超越了电影界，除了是一位兼跨编、导、演、制片、评论及影视企业家、行业领导人这样的全面的电影作者之外，他还是德国二十世纪晚期最重要的小说家，获得过德国几乎所有重要文学奖项，包括德国文学最高奖毕希纳奖。克鲁格的电影观念和艺术风格也被认为是“新德国电影”中最彻底和最持久的革命者。自1960年至今，克鲁格编导及参与的影片多达50余部。1966年，他的处女作《告别昨天》是“青年德国电影”的里程碑式影片。影片女主人公阿妮塔生于东德，羡慕和向往西方传说中的自由和富裕，怀着天真、美好的愿望，越境到西德，希望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生存，阿妮塔经历了很多城市，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接触到了社会各阶层的人物……迎接她的并非是理想国，而是一连串的欺骗和失望，阿妮塔陷入了更大的迷惘。这部影片批评西德社会，道德沦丧，人情淡漠，制度刻板僵化，揭开了所谓的德国战后“经济奇迹”时代的内幕，将之表现为一个“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年代。《告别昨天》采用了全新的叙事方式，大量运用跳接、快动作、插入字幕、手持拍摄，杂糅纪录片断以及动画等镜头，与既有的平庸的德国电影相比，令人耳目一新，可以看出戈达尔和法国新浪潮的深刻影响。

▲《告别昨天》

《告别昨天》运用了大量纪录资料和访谈，试图把旧德国与新德国联系起来。在克鲁格的影片中，他集中探讨法西斯历史、德国的民族身份以及僵化的社会体制和错综的时代精神现象，在一部影片里，克鲁格以“一块二战阵亡士兵的膝盖骨”来自喻，“膝盖骨”处在不上不下，中间的位置，有点尴尬但又不可或缺，这表明了他与德国历史纠缠不散的关系。

1978年，克鲁格与施隆多夫、法斯宾德等10余位新德国电影导演拍摄了政治题材影片《德国之秋》。“德国之秋”听起来似乎很美，但在德国却是个无比沉重的话题。1977年，德国左翼激进恐怖组织“红军派”为了逼迫政府释放在押的同伙，制造了系列绑架案，包括联邦总检察长、行业领袖等在内的数人被先后绑架和谋杀，一架德国民航飞机被劫持，之后，三名被监禁的恐怖团伙成员神秘地死亡，德国联邦政府陷入自成立以来最严重的政治危机，德国民众全员被事件卷入，经历了最严重的的长达数月的恐惧危机，这一事件被称为“德国之秋”。这是深刻搅动德国社会，引发全社会激烈讨论的事件。影片由克鲁格和众多导演拍摄的片段串联而成，核心事件是两次葬礼，开篇是被杀死的政府官员的葬礼，结尾是三个所谓恐怖分子的安葬场景。影片大胆地将社会上正在激烈争吵、分歧严重的事件搬上银幕，尽可能以客观和多维的角度，表现左翼分子的初衷：试图改变社会、批判德国在历史问题上的逃避主义，但在实际行动和社会效果上则走向无差别的暴力及自我毁灭，影片深刻展现了社会各阶层对“德国之秋”事件的矛盾心态。这部半纪录性质的影片直面德国现实，并撕开了德国对纳粹历史的集体遗忘症，以艺术方式介入政治事件和社会问题。这部影片是个标志，也显示了新德国电影不同以往的特点，在施隆多夫、赫尔措格、文德斯、法斯宾德等人的许多影片中都可以看到他们对当下的关注及表达，以及对德国历史无时不在的反省与批判。新德国电影的时代，整个世界被充分政治化了，充斥着东西方冷战、不断的意识形态纷争和风起云涌的政治文化运动，与这样的政治文化形态相适应，新德国电影非常活跃地参与了这一政治化的文化潮流。

▲《德国之秋》

青年德国电影时期，另一位重要导演是让—玛丽·斯特劳布，他生于法国，曾做过罗伯特·布莱松、让·雷诺阿，雅克·里维特等人的助手，1958年他从巴黎来到西德，与德国妻子达尼埃尔·西耶合作拍摄了30余部电影。其中，1965年的短片《没有和解》，通过一个家庭三代人的故事，追溯一次大战、二次大战和当代之间的连续性，将希特勒时代与联邦德国当下进行了比较。影片刻意采用最为简约和破碎的叙事方式。斯特劳布夫妇深受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间离理论”的影响，他们把电影看作是一种心智活动，反对编织银幕梦幻和煽情，他们的影片呈现出一种被称为“极为克制的禁欲主义风格”，不考虑商业赢利，目的是对深受银幕梦幻“毒害和麻醉”的人们进行启蒙和美学教育，使电影回归理性。他们的这种极为个人化的创作方式，在电影史上被称为“最少数派的”“极简主义”，或“斯特劳布式的”。斯特劳布对法斯宾德，特别是法斯宾德的早期创作有着直接和深刻的影响。

▲让—玛丽·斯特劳布与达尼埃尔·西耶

斯特劳布夫妇的代表作 《安娜·玛格达列娜·巴赫的纪事》(1968)改编自传说中的巴赫妻子日记，表现了德国著名音乐家巴赫的生平。整部影片节奏极其缓慢、动作和人物说话极少，视听语言极为简约，刻意营造一种疏离的平淡效果。这种“间离效果”的运用对于观众是个巨大挑战。对于斯特劳布来说，上述这些努力都是要将观众从传统的观影经验中分离出来，使其明确意识到观影的过程，从而避免感情的认同，时刻保持清醒的理性思考。也就是让观众时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看电影。

 ▲《安娜·玛格达列娜·巴赫的纪事》

关于新德国电影的第一个阶段，青年德国电影的部分，我们就分析到这里了。下面几节我们将就施隆多夫、赫尔措格、文德斯和法斯宾德四个著名导演分别讨论。

我是王宜文，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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