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教师王宜文，很高兴我们继续讨论新德国电影的大师们。今天我们说一个非常有趣的导演：维尔纳·赫尔措格。

我先说几个关于他的有趣的故事。

▲赫尔措格

电影界流传着“赫尔措格吃靴子”传奇故事。赫尔措格受邀在美国拍片的时候，遇到了还是大学生的埃罗尔·莫里斯，他想拍电影，但在犹豫不决。赫尔措格看得出，莫里斯是个有潜质的人，就鼓励他：“如果你拍出自己的作品，在首映式上，我会吃掉自己的靴子”。莫里斯收到激励，果然拍摄了纪录片处女作《天堂之门》，却一举成名，成为美国和世界级的纪录片大师。赫尔措格果然专程来到美国，将脚上穿的靴子煮熟，就着啤酒，吃了下去。有一部纪录片，就叫《赫尔措格吃靴子》，记录了全过程。

▲《赫尔措格吃靴子》

赫尔措格酷爱徒步行走，自小就喜爱一个人长距离步行迁移，他严格区分旅游和徒步行走，说“旅游是罪孽，徒步行走是美德”。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游历过英国、希腊、墨西哥、北非等地了。丰富的旅行经验是形成他电影独特的地域景观的源泉。1974年冬天，他有一位住在巴黎的友人生重病，可能要死，他徒步从慕尼黑走到友人在巴黎的公寓，随身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张地图，从不住宾馆，一路睡在桥洞、农舍或废弃的房屋里。在路上，他抱有一个信念，只要他一路走到那里，他的朋友就会活着。果然，他的朋友活到了90岁。慕尼黑到巴黎八九百公里，赫尔措格用了三周的时间独自徒步行走在冰封的大地上，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冰雪纪行》。

▲《冰雪纪行》倪璞尔/译

湖岸出版社

关于赫尔措格的传奇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比如第一部影片是用偷来的摄影机拍摄的，为了逗引侏儒演员们开心，他跳进了两米高的仙人掌树丛，身上扎到刺有他自己的手指长。

这就是传奇导演赫尔措格，他生于1942年，曾在慕尼黑学习文学、戏剧和历史。他很早就尝试拍摄电影，最初拍摄了一些短片。1967年，他依靠由短片获奖得到的奖金和德国青年电影董事会的资助，在希腊拍摄了第一部长故事片《生活的标志》。赫尔措格具有鲜明的创作个性，是“新德国电影”中一位性格怪异、手法奇特、想象丰富、成就卓著的导演。其实，性格怪异的判断并不准确，他的怪并不是生活上的惊世骇俗，而是来自于艺术创作的特立独行。

赫尔措格的代表性影片有《阿基尔，上帝的愤怒》（1973）、《人人为自己，上帝反大家》（1974）、《陆上行舟》（1982）、《绿蚂蚁做梦的地方》（1984）等。

《阿基尔，上帝的愤怒》根据1560年欧洲探险队去南美寻找黄金国时一位神父的日记拍摄而成的。主人公阿基尔是个专横、狂妄的家伙，他原来是探险队副指挥，可他野心勃勃，用暴力和阴谋手段废除了指挥，继续带领队伍身临死境。阿基尔疯狂地与上帝叫板：“我要飞鸟落地，就落地。在我眼前，大地也会颤抖……我，阿基尔，就是上帝的愤怒！”影片表现了阿基尔疯狂的追求和浪漫的近乎乌托邦主义的幻想，他不择手段，通过暗杀和夺权成为头领。有评论者认为从阿基尔身上可以看出德国历史上希特勒的影子，赫尔措格本人一直否认，有这种历史隐喻，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做历史的隐喻读解，如前所述，新德国电影的背景和文化底蕴恰恰来自于对德国历史的反省，这已经成为一种潜意识般的存在。

▲《阿基尔，上帝的愤怒》

《阿基尔，上帝的愤怒》是在南美原始丛林中实景拍摄的，自然景物是影片里非常重要的角色，不亚于片中的天才演员克劳斯·金斯基。影片展示人与大自然的矛盾与抗争，亚马逊河以及两岸茂密的热带雨林，弥漫着一种神秘、怪异、超现实的氛围，并隐现出无时不在的威胁感和恐怖色彩。大自然的蛮荒与阿基尔日益加重的疯狂状态相互映衬，人与自然由最初的对立走向了最终归一，阿基尔的人性随着不断深入原始森林而逐渐退化和丧失。在这里，河流与自然景观成为考察人性的实验场。1979年，美国著名导演弗朗西斯·科波拉受《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启发，拍摄了影片《现代启示录》，该片主要情节也是让主人公沿着河流溯源而上，周围自然景观越来越荒蛮，主人公的人性也越来越失落，从而去探讨越南战争是怎样使人道德沦落、使人异化的富有哲理的反战主题。

▲《人人为自己，上帝反大家》

《人人为自己，上帝反大家》取材于历史上一个名叫卡斯帕·豪泽的真实人物的经历。他出生后数月即被遗弃，被一穷苦的雇工收养。16岁时，他又被雇工遗弃在纽伦堡市的集市广场上。随后被数人领养，但却神秘地先后两次遇刺，最后一次终被杀死。影片表现卡斯帕·豪泽在被雇工领养后，被锁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象个动物一样被拴在木桩上，陷入完全与世隔绝的境地，他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没有时间概念，对人类文明更是一无所知，成了一个白痴。赫尔措格以冷峻、同情的调子真实表现了卡斯帕·豪泽被家庭、被社会遗弃，受尽歧视、嘲弄和剥削的社会局外人的悲惨命运，但是，显然赫尔措格并不想拍摄一部简单的表达社会义愤和社会纪实的影片，他曾说：“我的影片核心是研究和寻求，作为人，我们到底是什么?”他在影片中，通过主人公的命运，试图从人类学和人性本质等哲理的层次，对人、人性和既有的文明道德、社会秩序进行研究、反思和批判。

在赫尔措格看来，卡斯帕·豪泽虽然无知无识，但具有一颗弥足珍贵的赤子之心和善良本性，在他被收养后，人们试图向其灌输资产阶级的宗教礼仪、社会规范等，但受到了卡斯帕·豪泽的出自本能的拒绝和排斥。他临死前，告诉了人们一个奇怪的梦：一个双目失明的的老人带领商队在沙漠中行进，突然迷失了道路……显然，赫尔措格通过本片讽刺了人类既有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他们试图以一种僵化的社会规范扼杀真正的人性。在赫尔措格看来，没有受到文明熏染的卡斯帕·豪泽就像一块天真未凿璞玉，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人类自身的问题。与卡斯帕·豪泽相比，人类才是真正的瞎子。

▲《侏儒也是从小长大》

赫尔措格影片里的主人公很多都是所谓常规意义上的怪胎怪人，1970年，《侏儒也是从小长大》的结尾，一个侏儒不停地大笑，在一般观众听来看来，侏儒看起来很可笑，声音很刺耳，甚至很不舒服，但赫尔措格却极为欣赏，他认为，这是最本质的笑，不会有比这更纯粹的笑了。

▲《陆上行舟》

《陆上行舟》是赫尔措格继《阿基尔，上帝的愤怒》之后，于1982年推出的又一部以南美为背景的影片。影片表现一个幻想家菲茨卡拉多在南美热带丛林里修铁路、造冰块、建歌剧院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冒险故事。他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奇迹，将一艘大轮船翻越山岭，从一条河拖入另一条河中……为拍摄此片，赫尔措格前后花费了近四年的时间，克服了无法想象的重重困难与干扰。影片在南美的热带雨林中进行实景拍摄，克服了换角风波、资金短缺、人员伤亡等重重困难，拍摄过程本身就成为一种“菲茨卡拉多”式的行为，赫尔措格拍片过程的艰辛和他本人对艺术的执着精神几乎与影片主人公毫无二致。这部影片被认为是“联邦德国最奇特、最具独创性和创造力的一部影片”。

▲为拍摄《陆上行舟》赫尔措格前后花费了近四年

赫尔措格从影后也拍摄了很多纪录片。90年代后，个性化的艺术电影筹资困难，赫尔措格主要从事纪录片拍摄，重要影片有《白钻石》（2004）、《灰熊人》（2005），《浩淼的蓝色远方》（2005）等，赫尔措格融纪录、叙事、哲理等复杂形态于作品，创建一种自由阐释思想过程的电影新文体。

总的看来，赫尔措格的影片题材奇特，内容怪诞，大多表现一些超乎常人常规，或处于远离人类文明、文化的某种异常极端环境中的人和事件。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拍的都是人们未曾看到过的，或者还不认识、不了解的事物。”因此，他的影片大多选择遥远的、陌生的、人迹罕至的、富于异国情调的地方拍摄，如希腊海岛、撒哈拉大沙漠、南美亚马逊河流域的热带丛林、澳大利亚土著居民区（《绿蚂蚁做梦的地方》）、非洲大陆等。影片的主人公大都是些身心异常或不健全的人、精神错乱者、侏儒、残疾人、幽灵、身世不明的弃儿以及冒险家、幻想家等。但赫尔措格的影片没有因为题材和人物的怪异性而使影片流于猎奇和平庸，其影片都具有一个强有力的哲理内蕴支撑，体现出深广的社会和人性意义。

关于赫尔措格的内容，我们就讨论到这里。

我是王宜文，谢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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