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中国传媒大学的范小青，本期《电影正传》的课程主题依然围绕“新世纪韩国电影的崛起”展开。在第四讲中我们了解到了韩国电影大师班里的三位导演，他们是教父林权泽，兄长李沧东，和原创性极高的金基德，他们三位的成长历程有一定相似性。

在接下来的这一讲当中我们要说韩国电影大师班中的另外三位，他们分别是欧洲现代主义美学的作家代表洪常秀，他也被看作是韩国作者导演的第一人，以及被西方称为“asia east dream movie”（直译：亚洲东方梦电影）的新美学变奏的代表朴赞郁和奉俊昊。他们三位身上也具有某些同质性。比如都是60年代生人，都是资深影迷和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从小便无限接近艺术并善于学习、借鉴和突破等，都是备受海外片商与影迷瞩目，并可以突破地域性、成为真正的世界化导演的人物。

首先我们要聊的是洪常秀，也是我本人最喜爱的电影作者。

▲洪常秀

洪常秀是深具欧洲艺术精神的韩国作家导演代表，最受全世界小资知识分子男性影迷们的喜爱。影片中充盈着欧式慵懒与个性智慧，通过刷新形式引发新的现实感，简单粗暴点儿说就是他作品风格有些类似伍迪艾伦或者埃里克·侯麦，是那种独一份儿的百看不厌的存在。其作品的拍摄过程更像一件不可复制的艺术品，尤其符合萨特对艺术的评价：创作活动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根据洪常秀作品的风格形成与发展轨迹，我将其创作划分为三个时期，从处女作《猪堕井的那一天》到2004 年《女人是男人的未来》是洪氏风格的“形成期”。从影坛新人到引发世界瞩目，洪常秀用了八年时间，并匀速保持着每两年一部的速度，不疾不徐却有腔有调。

《剧场前》作为“田园社”出品的头号作品，标志着洪常秀导演生涯进入更加自由奔放的第二阶段。在这十年（2005—2014）中，洪常秀特色日臻成熟并被更广泛的观众拥戴，自己制片不用再受投资人制约，不用再顾及制片人“苦衷”，他旺盛的创作力得以更即兴地挥洒。

▲洪常秀与金敏喜

当洪常秀遇上金敏喜，随着人生步入新阶段也预示其电影创作迎来了新时代，我们暂且称之为变奏期。强烈的情感激荡和电光石火的感悟令他创作激情大增，拍摄速度也全面提速，一年两部几乎习以为常。爱情令洪常秀仿若新生，他原本率直的态度愈加勇敢，对于人生的探讨也逐渐变得坚定，洋溢着爱情（而非欲求）的需要。

作为典型的作者导演，洪常秀的每一部作品中都有若隐若现的自己，坦诚地与观者分享他的思想自白和心灵自传。虽为留美派，但洪常秀却彻头彻尾地反好莱坞，无论叙事手法还是制作方式。比如拒绝线性叙事，善于利用“重复与变奏”的经典结构等。《这时对那时错》即这一特色的集大成篇。洪常秀的电影故事简单、叙事精致，素材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表现以及如何让相似的素材经过有差异的处理后，展现出事物和人的内面并呈现不同走向。令电影的时间和空间借用想象得以无限发展。

《电影手册》曾这样评价洪常秀的这一特色，“通过反复，将人的复合性与意识的复合性在电影媒体中展露无疑”。 他以少有的率真勇敢、自我剖析来认知世界，与他人沟通。他的创作纯粹如一、至深至简。因不浸染他人价值观、敢于表达自我而彰显珍贵。他默默注视着难堪与美丽并存的人类，不停地探寻生命与爱的本质，不断地思索何为电影、电影为何。他独一无二的电影表达直接宣告了韩国电影的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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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老师解读洪常秀

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位很多影迷迷恋的导演朴赞郁，可以说他是新世纪以来东西结合的最佳案例。东方视觉的表征，与内在的西方宗教哲学溯源价值体系完美贴合，成就了电影界新东方主义的美学高峰。

▲朴赞郁

朴赞郁出生在笃信天主教的家庭，父亲是建筑系的教授，从小就跟着看各种美术展，希望成为美术史教授。报考大学时，由于性格内向而没敢往电影方面想，因为当时称霸韩国电影届的还多是出身忠武路师徒制的那批草莽“英雄”而非专业人士。但即便如此，上了哲学专业的朴赞郁还是尽一切可能去接近电影，比如说成立了西冈大学的电影社，而且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电影，因为希区柯克的《迷魂记》而改变了理想的方向并开始写剧本。但后来他又迷上了b级片，像阿贝尔•费拉拉和阿基•考里斯马基那种，看似技术不足或剧本粗糙的作品。于是朴赞郁的电影趣味变得更加开阔，既欣赏希区柯克的技巧又着迷b级片的不合常规，精致与生猛同在。他的观影量极大，在92年处女作《月亮是太阳的梦想》票房失败后，（B级片，小成本风格另类，描写了社会底层人的生存状态），当时已经结婚成家的他，为了生活必须挣钱养家。开始为杂志和报纸写影评，主持电视脱口秀节目。甚至出过数本令影迷推崇备至的评论集且家喻户晓。其中一本叫做《看电影的隐秘魅力—video room》，成了影迷追捧的“电影观影圣经”，这高端影评人路数很有点类似《电影手册》新浪潮那拨大师，他的影评仍然体现了他的一贯对电影的坚持个性化表达，十分推崇B级电影，因为B级电影投入的资金少，导演所受限制也少，导演可以利用这些“限制的缺口”表达自己的想法，表现自己的表现方式。

但显然纯粹的b级片在韩国是没有市场的，于是他的第二部电影《三人组》（1997）再次票房失败。一连两次的票房失利，在韩国电影圈基本就宣告了创作生涯的结束。还好他出色的写作能力为他赢得了第三次执导的机会，当然也是当时386世代电影制作人眼目独特而且“不拘一格用人才”。第三部电影《共同警备区 JSA》改编自小说<DMZ>，讲述了一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南北韩军人之间友情与隐情的故事，这让以前完全是表达禁区的以南北分断为背景的电影再次成为大众话题的焦点，也证明了历史伤痕与大众心理之间极其敏感（类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却可以无限互动的可能性。

南北类型像中国的功夫片、日本的剑戟片一样，成为了一种地域文化特有的可以持续发展的类型。在与制作者的沟通中，朴赞郁尝试将大众趣味与自己的风格相融合，这种努力令其初尝成功，《共同警备区》一跃成为2000年度票房导演冠军。之后他开始有了一些资本拍摄自己想要的风格。

▲《老男孩》

两年后，复仇三部曲的第一篇《我要复仇》出世，影片中充满了非主流的情绪，在评论上获得认可，作者地位巩固，但票房失败。好在随后2003年的改编自日本漫画的《老男孩》凭借演员出众的演技、结局情节的大反转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令朴赞郁一举夺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并获得了票房和口碑的双赢，奠定了他在韩国导演中的一哥地位，也成为了新世纪韩国电影新美学——也就是“艺术与商业并存”的优质电影叙事策略的奠基人。当然这部电影中广为称赞的动作戏长镜头其实是因不堪忍受长时间的拍摄而临时起意而成的。并非像奉俊昊那样，每一个镜头都是对着分镜本一丝不苟的完成的。

朴赞郁的电影充满了惊世骇俗的暴力场面和引人入胜的情节悬念，而在这些的背后却隐藏着他对人性的无限可能性的探索。他用成功的商业包装承载个性表达。题材深刻、形式超前、以B级片思维拍摄主流电影，将西方元素与审美自然植入到东方社会，优雅与生猛、古典与雅痞的同存令其作品充满了独特的审美情趣和东方神秘魅力。除了《老男孩》之外，我还要特别推荐他拍摄于09年的《蝙蝠》，将一个西方传统形象做了全然东方化的处理，片中依然充满浓墨重彩的朴赞郁元素：情色、嗜血、暴力与反抗、悲情。

▲《女鼓手》《小姐》

当然阴谋也是朴赞郁喜欢并擅长的，它常与暴力相伴共生，一个诉诸剧情，一个强烈于画面，而且是放之世界各地都备受看客待见的元素。《小姐》和去年的bbc电视剧《女鼓手》也是朴赞郁东西贯通的情趣代表。剧作精巧反转强烈，镜头呈现暴力嗜血，人物伦理关系也直逼常人底线。故事虽然传奇，但在精心设计中，却总能挖掘人性隐藏起来的深度，因此被海外评价为类型革新的代表，在他的作品中实现了大众性与独特艺术性的两相平衡，与奉俊昊的电影魅力旗鼓相当，但又分明不同。

▲奉俊昊

奉俊昊与朴赞郁被称为所谓“asia east dream movie”的美学变奏，他俩都是大众与精英共同喜爱的电影作者，是03年韩国电影新美学“well made”的创始人，也在好莱坞创下了一片天下，是亚洲最被认可、可以打破国界合作的国际导演。他们两位也是惺惺相惜的好友，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政治倾向和审美情趣。甚至两人会同时盯上同一部作品，但事后才知道已被对方订购了。这一典故说的就是《老男孩》和《杀人回忆》的ip。一个是漫画一个是话剧。作为资深影迷，他们对大众电影情趣的迷恋早已融入到血液里，不会放弃。同时具有深刻的问题意识与现实性，并不瞩意大制作，因为会被资本束缚表达自由。自我表达意愿非常强烈的、自省的电影人，但着眼点不同，表达方式也迥异，不可替代。

朴赞郁将古典悲剧以类型电影方式再解说，外表东方但内核西化，而奉俊昊则擅长将地域政治学融入类型电影范畴并无缝链接，内在更韩国。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位将代表作《老男孩》和《杀人回忆》交换重导拍摄的话，一定会极其有趣。

奉俊昊也是出身于艺术知识分子家庭，幼时梦想是做漫画家，因此一直有亲自画分镜本的习惯与爱好。高中因美军深夜电影频道萌生了做导演的想法，但因得不到父母支持而无奈考入社会学系，但奉俊昊依然忙里偷闲地在电影公司做过短期实习生。军队服役时认识了戏剧电影专业出身的后来《马拉松》的导演郑胤澈，于是马上向他学习了简单的拍摄方法，并现学现用地利用几天的休假时间拍出了第一部短片。并在本科毕业后考入韩国电影学院学习电影的拍摄技巧，在学期间拍摄的两部短片《白色人》（1993）和《支离破碎》（1994）很快引起了电影界的关注。之后在各种短片和长片剧组中实践过很多岗位，照明、摄影、副导演、剧本、编辑甚至友情出演等。

2000年凭借《绑架门前狗》开始初登商业电影舞台，虽然票房不尽如人意，但其独特性开始被广泛认知。2003年奉俊昊执导的第二部作品《杀人回忆》一举成为当年度最受瞩目的电影，票房、评论两丰收。其兼具大众性和作者性的导演风格让业界和观众都为之点赞，并就此被奉为韩国新电影美学“优质电影”的开山鼻祖。这也是我本人心目中多年来的韩国电影第一位。

▲《汉江怪物》

奉俊昊有很强的解析能力，反应社会整体问题是其能量所在。《汉江怪物》里有很多寓意深远的local内容，比如反美和七歪八扭生活艰难的民主化斗争学生等，在全世界范围内，这种包含强烈现实感的怪兽电影几乎没有，也没有政治煽动性这么强的大片，韩国社会中的所有群体在电影里几乎都找得到，所以观众对此能有切肤之感，不像《哥斯拉》只是尺寸大。非常有地域性特征，借着类型快感将之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因此这部电影为韩国电影产业和奉俊昊style的表达都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奉俊昊一直在作品中审视着韩国的身份，时代之伤、民族之伤、人类之伤。思考、苦恼着人性中非常模糊与脆弱的善恶之界，也就是戏剧情境中加害与被害角色的随时转换的可能。他的作品中集合了最韩国的人物、情绪和当地幽默，是被公认的韩国电影的象征符号。更难能可贵的是，沉重压抑的主题，却总能被他写得兴味津津，并通过画面语言将之清晰有趣的展现出来，因此常被被称为导演中的稀有动物，大众和影评人都对他赞誉有加。甚至被圈内人赞为天才，因为他的电影在解构经典类型的同时，释放出丰富的社会信息，既能满足一般观众追求类型快感的视听要求，同时也因真挚独特的社会思考与见解打动知识阶层，资深影迷们更是从中能体味到打破既定类型与观念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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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老师解读奉俊昊

美国媒体 IndieWire 评论说，“奉俊昊本身就是一种电影类型”。 用类型片的惯例，做出了反类型的意义表达，用艺术片的选题，赢得了商业片的观众。被称为教科书般的电影导演。是韩国电影左右逢源的最佳代表。

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可能将韩国的知名导演一网打尽，我只能期待在不久的将来，把这些韩国代表导演尽快出一本专著与大家分享。其实韩国还有很多个性鲜明的导演，比如柳承菀和金知云：即便是现实主义题材，也不放弃作为电影迷出身的游戏态度。他们正成为年轻电影人效仿的对象与典范，这其中也包含罗泓轸。比如庞大的主流电影导演阵营，康佑硕、崔东勋、尹齐均等。在此概念上，很难说韩国电影是某一地域电影的概念。它的多样性、活跃度都令人赞叹与关注。

但如何平衡大众要求与自我表达，是越来越成熟的韩国电影产业体系中，导演们的终极苦闷和涅槃的必经之路。

感谢您收听本期的《电影正传》，我是范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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