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在攻下南京的时候，捞了上千万两白银，那么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呢？经过对比分析多种资料，我认为这种说法绝对是大大地夸张了。曾国荃并没有捞这么多钱。

确实同治三年曾国荃攻下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时候，搞过一场大抢劫，大烧大杀。这一年六月十七日，湘军挖了一条地道穿到南京城下，中午十分曾国荃下令点火，那么埋在地道里的数万斤火药爆炸，然后声如巨雷，城墙被崩塌二十多丈。湘军蜂拥而入，那么南京在太平天国叫天京，这个天京是太平天国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所以人们都传说，说城中是金银如山，财货似海。那么先头部队把城墙炸开一道口子之后，士兵是争先恐后，他们主要都奔着金银财宝去了。所以有资料记载说：时中军亲兵传令出六成队，留四成守营，而兵勇贪破城功利，皆违令赴前敌，中军至无一人。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曾国荃告诉他的亲兵卫队，你们六成人进城去杀敌，留下四成看守大本营。结果，大家不听指挥，全都跑到城里去了，那么曾国荃对部下的这个心理状态他是心知肚明，他知道大家就是为了发财去的。但是他没有采取任何约束措施。为什么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曾国荃围这个天京，围了三年，到后来军饷供应不上，欠了部下很多钱财，他的这些士兵经常要靠喝粥度日，日子是非常艰苦。

曾国荃这个人一贯对部下很好，以护犊子闻名，那么发不出军饷来，他就感觉很对不住部下，所以这次想通过这种方式，就是允许他们随便抢劫的方式对部下进行弥补，所以这次抢劫是非常地残酷。史料说这些湘军“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悉入于湘军”，他们进入南京之后，见人就杀，见物就烧，见到财产和女人就抢，杀的南京城里是血流成河，尸体扔进秦淮河把这个河水都堵死了。所以有人评价说是“自五代以来，生灵涂炭，殆无愈于今日。”五代就是介于唐和宋之间的那个朝代对吧。从五代十国以来，这次屠杀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那么曾国藩的秘书赵烈文在他的这个《能静居日记》当中有这样的记载：“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

什么意思呢？就是湘军在南京城内杀的不光是太平军，更多的是老幼妇孺。满街死的，十之有九都是老年人。湘军士兵还以虐杀为游戏，遇到两三岁的小孩儿就上前砍着玩儿，砍得半死，让他们在道上随便爬。四十岁以下的女人一个也没有了，全抢走了，剩下的老太太也没有一个不受伤的，身上或者被砍了十来刀或者被砍了几十刀。

曾国荃的部下为什么如此残忍，张宏杰老师认为，士兵杀人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抢掠钱财。而这场大屠杀大劫掠的第一责任人就是曾国荃。因为曾国荃带部队有两个特点，一是贪财能抢，二是残酷好杀。《清稗类钞》记载，有一次左宗棠问曾国荃：“老九一生得力何处？”就是说，你这辈子做事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曾国荃回答说：“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左宗棠听了大笑说：“我固谓老九才气胜乃兄。”这虽然是一则野史，不过也透露了一点真实。那就是曾国荃虽然也是秀才出身，但是他做事直截了当，没有曾国藩那么多道理可讲。曾国荃号称自己做事的原则只有两条，那么这两个原则是什么呢？

曾国荃虽然也是个秀才出身，但是他的做事直截了当，没有曾国藩那样那么多道理可讲。他带兵打仗就是两条儿，在战场上谁敢后退杀，打了胜仗就抢，所以，这就是他所说的赏罚严明。他的部队过去在吉安、在景德镇、在安庆都是这么干的。那么湘军这支部队我们说，它在初期的时候，军纪还是非常严明的，即使是曾国荃的部下他的杀和抢都是有限度的。但是这期间有一个转折点，那就是湘军拿下了安庆之后，这个军纪就开始变坏了。

为什么呢？因为拿下安庆，天下大局已定，太平天国已经注定不行了，所以拿下南京是早晚的事儿。于是湘军开始锐气日减，军纪败坏。那么曾国荃围南京围了三年，最后欠饷欠了一年多，那么他的部下喝着粥，也能坚持下来，其实主要不是因为对曾国荃的忠诚，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拿下南京，他们都会发一笔财。

所以曾国藩早就已经预见曾国荃的军纪会出现问题，所以派了自己的秘书赵烈文到曾国荃身边，希望他在大事上能替老九把把关。因此在湘军开始抢劫的时候，赵烈文曾经找过曾国荃，让他发出告示制止抢劫，但是曾国荃不以为然，赵烈文劝他整顿军纪，他还发了脾气。赵烈文日记当中写：“余恐事中变, 劝中丞再出镇压。中丞闻言意颇忤,摇首不答。”中丞就是指曾国荃。就是说，我怕这个军纪太坏，出什么意外，所以请曾国荃去弹压一下，但是曾国荃非常不高兴，摇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所以我们说曾国荃是第一责任人。那么第二责任人是谁呢？曾国藩。

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我们上一集讲过说曾国荃的这个贪财，实际上一定程度上是曾国藩他有意放纵的结果。在曾国荃刚刚带兵的时候，曾国藩对他的约束是比较严格的，但是经过咸丰七年到咸丰八年曾国藩在老家期间这个“大悔大悟”之后，他对曾国荃在金钱方面的要求就开始放松了。

湘军攻克天京后杀人如麻（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不仅曾国荃的这个贪财受到曾国藩一定程度的默许，曾国荃的这个好杀人也受到过曾国藩鼓励。曾国藩在镇压太平天国期间，一直有一个原则就是要求他的部下在攻下某一座城池的时候，把城中的太平军骨干一定要杀光，什么叫太平军骨干呢？就是广东、广西的人，就是最早起义的那些人。不论他们是否投降，一律要杀掉。比如攻下安庆之后曾国藩就特意给曾国荃写了封信告诉他：“克城以多杀为妥，不可假仁慈而误大事。”就是说一定要多杀，不能仁慈。结果城中两万太平军全被杀死，一个也没有逃脱。杀完之后，曾国荃心里感觉很不安，曾国藩又写信来安慰他说：“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我们带兵打仗就是要杀人，杀完了为什么要后悔呢？

那么曾国藩为什么会这么残酷呢？主要是因为他一直有一个治乱世用重典的想法。他认为太平军和一般的军队不一样，太平军是一支信仰拜上帝教的、有信仰的军队，而且这个信仰还非常地痴迷、非常地坚定，你如果你放走了他们，他们回到地方上还会重要作乱，所以一定要斩草除根。

曾国藩的残酷并非空穴来风，在曾国荃围攻南京的时候，太平天国因城里头粮食紧张，实在是没东西吃，就从城里放出大批妇女儿童。一开始，曾国荃并没有阻止，让他们从城里跑出来了。然而，曾国藩却反对这样做。他在给曾国荃的信中说了这样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城内放出之妇幼，迪庵前在九江一概不收，仍送进城内。一则城内饥饿者多可致内乱，二则恐贼之眷口从此得生也。望弟参酌。那么曾国藩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迪庵就是指李续宾，就是说以前李续宾围城的原则是城中放出来的老幼妇孺一概不收，不能让他们跑出来，为什么呢？一个是让他们留在城里头，跟这个军队一起抢粮食吃，早点把粮食吃光；另一个可以防止有的太平军的家属伪装成普通老百姓逃跑。

由此可见，曾国藩的这个残忍比曾国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曾国藩身上其实也有很多负面的文化因素，有很多非人道的东西。我们虽然基本肯定曾国藩这个人，但是对他身上的负面因素，我们也不必为尊者讳。

那么经过一个多月的大烧大杀大抢，南京城也几乎所有的建筑都被烧毁了，每个湘军的无名小卒都发了横财。他们不光是把城里的金银财宝抢劫一空，甚至连建筑上的木料都拆下来，从这个城墙上吊出来，用船运回湖南，什么都不剩。所以有人：“泊船水西门, 见城上吊出木料、器具纷纷” ，木料、家具都被从城是吊出来放到船上，顿时长江之中，千百艘大船把这个南京的财务一船船地送到湖南。

那么经过这样一场大抢劫，“江宁镃货尽入军中”，太平天国惨淡经营十余年，聚集到天京的财富都成了湘军的囊中之物。所以从此之后，曾国荃就成了一个著名的“老饕”。有野史说：“闻忠襄于此中获资数千万。除报效若干外，其馀悉辇于家。”

就是说曾国荃，在南京搞到了好几千万，除了给上级送了点儿之外，剩下全送回自己老家了。那么中国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传这个小道消息，而且很多信息一经过辗转传说，就会夸张到令人无法相信的程度。那么曾国荃据说在这次抢劫当中搞到了很多好东西。其中最有名的一个说法就是曾国荃从部下那儿得到了一串夜明珠，每一个珠子都像今天这个巨峰葡萄这么大，闪闪发光，原文说：“大于指顶，悬之项下，则晶莹的铄，光射须眉。珠凡一百零八颗，配以背云之类，改作朝珠。”曾国荃后来把这个改成朝珠了。

还说曾国荃“获一翡翠西瓜，裂一缝，黑斑如子，红质如瓤，朗润鲜明，殆无其匹”。就是说他还得到一个翡翠西瓜，比大南瓜还大，中间还裂开一道缝儿，里面有黑子有红瓤，都是天然形成，绝对是无价之宝。

那么这些传说，有鼻子有眼儿是吧，十分富于轰动效应。不过，其实都靠不住。你比如这个翡翠西瓜，其实就不只一次出现在野史当中，早在嘉庆皇帝抄和珅的家的时候，人们就传说和珅家里头有这么个东西；后来孙殿英炸了慈禧的陵的时候，人们又说慈禧的棺材里也发现这个东西。所以就这一个西瓜，已经做了好几次这个历史传说的道具了，所以这类传说我们都可以置之不理。我们要探究的是曾国荃在这次大抢劫当中到底搞到了多少钱？我的研究结论，曾国荃的这个部下在南京这个抢劫杀戮虽然非常惨烈，但是曾国荃本人并没有从中获得太多财产。

我们先来看看这个赵烈文的说法。赵烈文当时就在南京，就在曾国荃左右，所以他在日记当中记录了很多湘军抢劫的情况，记录得非常真实。但是后来他的日记当中，却有这样一段，那就是同治六年，曾国藩跟赵烈文聊起这个南京城破时候的情景。赵烈文“言及沅师收城时事。余云：‘沅师实无所沾，但前后左右无一人对得住沅师耳’”。沅师就是指曾国荃，因为曾国荃字“沅浦”，赵烈文的意思是，虽然说曾国荃的部下都参与了抢劫，但是曾国荃本人没有从中捞到什么太多的东西。底下的人可能会给他上供，但是，也不是很多。

除了赵烈文的说法，也有人给曾国荃做过辩解。比如曾国荃的一位朋友说：“乞病归，倾所储，置田屋，实不过银三万而已。”就是说曾国荃同治三年辞职回家后，他的所有家产，不过三万两白银。如曾国荃回家以前，已经做了六年高级将领。湘军高级将领每年的合法收入是五千四百两，那么六年收入就是三万二千四百两。而他这次回家所置家业，也不过三万两银子左右。这和他的合法收入大体相仿。当然，也有人认为曾国荃后来的家产高达一百多万，这些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徐珂在这个《清稗类钞》当中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他说：“忠襄资财亦不及百万，不若近今疆吏之数年可致千万也。花农兄尝言：‘忠襄身后，仅有田六千亩，长沙屋二所，湘乡屋一所’。”就是说曾国荃死后，他家里有六千亩地，还有三处房产，长沙两套房，湘乡一套房，也就这么多东西。加到一起按当时的物价也不过一百万两，那么当时很多封疆大吏几年就可以搞到一千万，所以曾国荃并不是最富的人，应该说徐珂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

几年曾国荃的南京九条巷曾公祠（图片来自网络）

在带兵六年之后，曾国荃后来再次出山，他曾经做过好几任的巡抚，还曾经做过七年的两江总督，那么清代的总督和巡抚每年的陋规收入十多万两，所以他做总督巡抚期间，正常收入就会达到一百万两，那么能捞的人，捞个上千万，也不出意外。

所以我们说，曾国荃的这一百多万两家产完全能够说的清来源，我们不能把这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轻易地套到曾国荃头上。除了以上这些证据，《近代名人小传》这本书当中还讲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这样一个逻辑，它说：“国荃官鄂抚，至即劾官文提用公款，时文势方煊赫，使已有贪行，安敢为此？其后文党佛尔国眷劾荃，亦不及是事。”也就是说曾国荃，后来出任了湖北巡抚，那么一到湖北他就弹劾总督官文挪用公款的事儿。说官文贪污腐败。那么当时官文势力很大，如果曾国荃自己手脚也不干净，他怎么能够敢用这个突破口来攻击官文呢？

其后，官文的党羽寻找各种材料来攻击曾国荃，也没说过曾国荃贪污。由此可见，曾国荃不是一个贪污之人。

所以综合以上这诸种材料，我们可以确定，曾国荃在南京虽然纵容他的部下抢劫，但是他自己的收获并不是特别多。曾国荃和曾国藩比，他是一个贪财的人，但是和当时别的将领比，他并不算是特别贪财，他的贪婪并没有超过湘军将领的平均水平，这个也符合曾国藩对他的要求。平心而论，曾国荃他毕竟是曾国藩的弟弟是吧，他也是以“读书人”自居，如果说他贪婪到不顾名节，贪婪到丧心病狂，那其实也是不可能的。

那为什么关于曾老九暴富的传说会满天飞？而且会如此有鼻子有眼，编出那么多故事呢？这个，有两方面的原因。

第一个是这次湘军在这个天京的抢劫，实在是太有名了。湘军从南京抢回那么多战利品，运回湖南，距离非常远，时间又很长，数量又是如此得巨大，长江上下各省的人都看见了。而且由于南京地位重要，朝廷还曾经派出重臣到南京去明察暗访，亲眼看到了湘军的抢劫行为。所以湘军的这次抢劫就一下子上达“天听”，直接传到慈禧和同治的耳朵里了。另外一个原因是曾国荃的做事实在是过于张扬。赵烈文曾经说南京城攻破之后，曾国荃曾经做出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儿：“尝见沅师专弁入京，以八百金购笺纸，京中为之沸然。”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曾国荃专门派人跑到北京花八百两银子买一打儿信纸，这种事儿只有曾国荃都做得出来，仅凭这一件事儿，曾国荃的贪名，就可以被北京的所有的名公巨卿所确认。所以曾国荃攻下天京之后人们都说：“世谓其既克江宁，洪杨军中镃货尽为所有。”太平天国攒的钱都被曾国荃给搞走了。

其实对于曾国荃的贪婪和不谨慎，曾国藩不止一次地批评敲打过，曾国藩家书中，有好几封就是讲这个问题的。曾国藩屡次三番跟他讲，要注意小节，注意小事，因为小事积累多了，有那么一天就会突然形成舆论风暴，会把人刮倒。但是曾国荃对曾国藩的话一直不以为然。结果事实证明曾国藩说对了，曾国荃此后得到了严重的报应。那么这个报应是什么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20集为您做详细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