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们讲过，曾国荃在南京搞了一次大屠杀和大抢劫。

应该说，曾国荃在晚清历史上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但是他的份量远远不如曾国藩。

曾国藩比曾国荃大十三岁，曾国藩是科举出身，做过十多年京官，兼过五个部的侍郎，在地方上也带兵多年，跟无数的地方官员打过交道。所以他对朝廷、对地方、对军队，他都非常了解。而且已经人到中年，经过很多挫折，所以老成持重，往往很多事情一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这个结尾是什么样了。

但是曾国荃，他不过是湖南乡下的一个土秀才，除了去过一趟北京，没出过远门，也没办过什么大事，所以跟曾国藩比起来，他年纪轻，见识窄，经验不足。而且他们俩性格也非常不一样，曾国藩晚年跟秘书赵烈文聊天，聊到他们两个这个性格的差异。赵烈文说，说你们俩，最大的特点是一个特别谨慎，一个特别得不谨慎。曾国藩凡事从风险角度出发考虑比较多，遇事他喜欢做减法。曾国荃，无知者无畏，总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遇事做加法。曾国藩是性格内向，喜怒不形于色，曾国荃是炮筒子，有什么话藏不住。

曾国荃每次攻下一座城池，像我们以前讲过那样，都会回一次老家，去干嘛呢？去修他的那个豪宅“大夫第”。所以他这个大夫第经过多次地扩建，越来越豪华，越来越气派。他的老乡们都讥讽他，说你修了一座大庙。那么对于曾国荃的这种做法，曾国藩也是经常地去信批评。

就在曾国荃修这个大夫第的时候，曾国藩给他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说：住屋不宜太宏丽。我家若太修造壮丽，则沅弟（曾国荃）必为众人所指摘，且乱世而居华屋广厦，尤非所宜。如近岁江西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个人的住房不要把它搞得过于华丽，你修得这么华丽，人家指责的是我们曾氏兄弟，是吧？特别是我们现在身处乱世，不应该致力于家族这个房屋的修造，你也在江西打过仗，你也亲眼看到江西凡是富贵人家的高堂大屋，没有一个不在战争之中被焚毁的。那你亲眼见到这些，你还使劲修自己的房子干什么呢？乱世之中逞财露富实在是不耻。但是曾国荃，对他这个大哥这些谆谆教导经常是当作耳旁风。曾国荃给他大哥回了封信，信中非常蛮横地说：外间訾议，沅自任之。外头有什么话，我顶着，跟你没关。

在另一封信当中，曾国藩还曾经指出，说曾国荃在这个金钱上太不讲究，而且有的时候给亲戚朋友送钱送得也太多，所以才导致大家对他的批评。曾国藩说：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要求他在廉洁上面下工夫。就在这封信当中，曾国藩还说过一段著名的话，说我们现在家门气运太盛，要以此自概，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斟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慨之。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于人手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慨之。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易经》说过，太阳到了中午就要开始往下山的那个方向走，月亮满了之后就要开始缺了，那么我们家现在正是最满盛之时。那么管子说过，不管是人还是事，达到非常圆满的境界之后，就会或者有上天，或者是有他人来给你制造一些灾祸。那么我们看历史上的这些经验教训，当年汉朝的霍光秉政二十多年，权倾天下，他死后，他的子孙们仍然不知节制，恣意放纵，结果是什么呢？满门抄斩。而且跟霍氏认识的几千家人家也都被株连九族。那么诸葛恪在三国的时候是吴国的辅政大臣，这个人也认为自己很有才华，骄傲自满，得罪了很多人，最后被孙峻设了一个计谋，在酒席上给杀死了。所以曾国藩用这两段史实来告诫他的九弟，你如果不知儆戒，近者祸及于身，你自己会倒霉，远者报于子孙，你的子孙后代会倒霉，那么这就是所谓的天概。天概当然也是通过仇家之手来完成的。所以与其让别人来收拾自己，不如自己收拾自己，就是自己抑制自己。

曾国藩故居（图片来自网络）

曾国藩还在另一封家书当中说过，说“平昔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花未全开月未圆”，这是最高的境界。那么我们读这些书，都会感觉曾国藩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是吧？曾国藩是一个做事能看出三步甚至五步的人。然而曾国荃的反应跟我们大不一样。曾国荃是一个做事只能看出一步的人，虽然老兄比他功名高、事业大、经验多，但是他对曾国藩一直不是特别地佩服。他跟左宗棠一样，总认为曾国藩做事过于磨叽，提出的意见过于“唐僧”。对曾国藩的批评，曾国荃虚心接受的时候不多，一一反驳的时候倒不少。那么收到这些信之后，曾国荃在给曾国藩的回信当中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当今之天下乃“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现在大家都是以强凌弱，对吧？谁有势力大家怕谁，所以你曾国藩的观念已经落伍了。

曾国藩对弟弟的教育一直是很有耐心，一封信不听我再写一封。他又写了一封信，说他之所以强调这些，因为这些关乎曾国荃在官场上的发展，一个人一生的发展跟他的名望关系很大，你在官场上要注意细节，不能给人以口实。如果不注意细节，经常做出一些引发议论的事，小事积累起来有一天有可能会刮起一阵舆论风暴，把一个人给推倒。他说：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因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就是那些众口的议论，有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对吧？有些也可能是没什么根据，那么有些人认为你们无缘无故地说我，我很委屈，于是更加悍然不顾，我行我素，结果最后肯定倒霉。另外一些人，认识到众口铄金的力量，小心谨慎，那么最后就会平安无事，所以我希望你要歉抑，不要悍然。

然而曾国荃还是我行我素，不加检点，最终导致南京大屠杀和大抢劫。就在南京城开了一道口子之后，曾国荃没有指挥军队进行巷战，而是迫不及待地回到营中，马上摊开纸笔，给皇帝和皇太后写了封奏折，汇报这一天大的喜讯，然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曾国荃满心以为，立下这天字第一号的大功，朝廷会立加奖赏。不料几天之后，朝廷发下谕旨，曾国荃等来的不是表扬，而是严厉指责。那么朝廷都对曾国荃说了些什么呢？

慈禧太后的上谕说：先头部队刚刚冲进城里，你不忙着指挥战斗，你忙着回营写奏折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急于表功呢？这道上谕语气是非常地不客气，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曾国荃的不加掩饰的厌恶，简直是一记闷棍，把曾国荃打得是晕头转向。

这还不算完，过了几天，朝廷又给曾国藩发下一道圣旨，干什么呢？追问南京财富的下落。上谕说南京城下之前，人人都说城中财富如山，那么现在怎么没听到你们兄弟提起呢？如果金陵真有巨款，自然应该马上交给国家，作为军饷赈灾之用。现在国家是非常地缺钱！那么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上谕里又说了一句话，说“曾国藩以儒臣从戎，历年最久，战功最多，自能慎终如始，永保勋名。惟所部诸将，自曾国荃以下，均应由该大臣随时申儆，勿使骤胜而骄，庶可长承恩眷。”这个就是旁敲侧击在训斥曾国荃，而且这语气相当地不吉利，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曾国藩这个人是进士出身，读了很多书，儒臣带兵，他懂得历史，有修养，不错，将来一定能够跟皇帝有始有终。但是曾国荃却有骄傲自大的倾向，一定要注意，如果曾国荃你再这样继续搞下去，可能承受不了几天皇恩，就要被拿下。那么连续挨了这两记闷棍，曾国荃获胜的喜悦是云消雾散，他不禁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头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朝廷的猜忌。湘军攻陷天京之后不久，论功行赏。曾国藩被封为太子太保，而且被授爵为一等一勇侯，世袭罔替；曾国荃也加太子少保，封了一等伯爵，叫威毅伯，赐双眼花翎。那从表面上看，曾氏兄弟的声望已经达到了顶点，但实际上，却也步入了一个危险的转折点。因为中国历史的规律是狡兔已死，走狗当烹，是吧？这个兔子已经抓到了，这个狗没用了，也可以杀掉吃肉了。所以曾国藩兄弟已经是非常地危险。

早在咸丰年间，曾国藩创办湘军的时候，就有人向咸丰皇帝进言，说曾国藩在老家创办湘军，就如同“居闾里一呼蹶起”的“匹夫”，就像在民间造反的普通汉人一样，“恐非国家之福”，对国家不是什么好事。那么到了攻陷南京的时候，曾国藩手握重兵，他直接指挥的军队，包括曾国荃的五万嫡系，一共达到十二万人。除此之外，同属湘军的还有十几万人，那么太平军一灭，这支汉人的队伍就成了满清王朝最大的威胁。所以慈禧对湘军是非常地担心。南京攻下之后不久，她就派了一个人叫江宁将军富明阿来到南京，表面上是查看南京的八旗驻防军的驻防的情形，实际是来查访曾氏兄弟的虚实。为了制衡曾国藩，慈禧太后主导清廷采取了两方面的措施：一方面积极地提拔和扶植其他的湘军将领，特别是那些跟曾国藩关系不好的人，你比如左宗棠和沈葆桢，造成湘军的分裂；另一方面大力打击曾国藩的嫡系，也就是曾国荃。所以这是慈禧发布这样一道上谕的第一个原因。

清康熙辛亥 （1671年） 髹漆加彩刻郭子仪祝寿图十二扇屏风 （图片来自网络）

第二个原因，是朝廷对曾国荃本来印象就不好，那么这次在南京搞的这个大屠杀大抢劫，让曾国荃进一步臭名昭著。以前曾国荃在安庆等地抢劫，那么知道的人还不多，仅限于当地人，还有湘军内部，这次可不一样了，这次湘军把这个南京的战利品运回湖南，整个长江沿线各省的人都看到了。而且我们说这个江宁将军富明阿到南京来暗访，正好看到湘军从城墙上把这个南京的搞到的这些家具、木材、财富吊出来，运到长江中的这个船上的这个情景，所以曾国荃搞的这个大抢劫就上达“天听”。那么慈禧和恭亲王本来希望攻下南京之后能搞一点钱，缓解一下当前的财政困难，没想到被曾国荃抢得是一分不剩，所以当然是非常生气。

正如曾国藩所说，影响之来，无声无迹。很多时候，一阵舆论风暴之所以起来，表面上看，是一件小事，实际上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曾国荃长期以来不顾别人的批评，我行我素，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拿下南京之前，虽然他名声不佳，但是朝廷毕竟需要这员猛将冲锋陷阵，有什么不满只能忍着。现在，仗已经打完了，曾国荃自然马上就收获了那道声色俱厉的上谕。那么对朝廷的转眼无情，曾国藩是怎么看的呢？

那么对朝廷的猜忌，面对慈禧的这两道圣旨，曾国藩实际上心里早有准备。曾国藩是个熟读史书，特别是熟读《易经》的人，我们说他刚才引用《易经》的话，“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他深知当一个人的地位、权势、声望达到顶点的时候，也就是要走下坡路的时候。因此，越是辉煌的时候，越应该努力保持头脑的清醒，因为这个时候稍微处理不好，就有可能惹来无穷的灾祸。

因此曾国藩在家书当中曾经对曾国荃说过，说“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善终者极少。除千载一郭汾阳外，恒有多少风波，多少灾难，谈何容易？”也就是说古往今来做到像我们兄弟这样功名的人，最后能够平安降落的特别少，我们看中国历史，除了一个郭汾阳，也就是郭子仪之外，剩下的那些人都经历了很多风波、很多灾难，要保全自己的名位是非常不容易的。

那么不要以为曾国藩说的这个是耸人听闻，不信你去翻翻中国历史，中国历史上那些特别有名的文臣武将，大多数下场都不怎么好。我们看商朝时的名臣比干被掏心而死，秦朝的开国功臣李斯被秦二世腰斩。汉朝的开国功臣韩信被刘邦给剁了。宋代的岳飞血洒风波亭，明代的于谦上了断头台，明末的袁崇焕惨遭凌迟处死。清代的那些名臣呢？鳌拜、年羹尧、隆科多、肃顺也都是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还有一些人不是直接被杀掉，但是下场也不怎么样，你比如宋朝的名将寇准给国家立了非常大的功劳，最后的结局是丢官罢职，死在了发配的路上。

那么怎么趋吉避凶呢？关键是处理好权和利这两个字。

早在攻克南京之前，曾国藩就给朋友写信说，说我“入世已深，居位过高，中宵默念，但觉世味日多，天机日泄，若不早谋引退，将来斗智竞力，日入俗吏功利之途而不自觉”，就是说我入世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大的官，把这个世界已经看透了。如果将来我不早点引退，我会陷入到这个世界的纷争当中去，就会一天比一天庸俗下去，就会像别人一样也陷入到争名夺利当中去。所以如果是能攻克金陵，“决计引退”。我要告老还乡，所以现在他对慈禧的这个应对措施就采取了两条，一条是主动裁撤湘军，另一条是让曾国荃辞职返乡。

朝廷对曾国藩最不放心的是他手里的军队，所以攻占金陵还不到一个月，曾国藩就下令裁撤了曾国荃直接指挥的两万五千人。等到一年之后，曾国藩手底下的这个湘军十多万人全部被裁掉。

光裁撤湘军是不够的，曾氏两兄弟同居高位，势力太大，要让清廷放心，必须得有更大的让步，于是曾国藩安排曾国荃先回家避避风头。等到时过境迁，清廷的猜疑之心解除之后，自然还会想起曾国荃来，重新任用的机会还很多。所以曾国藩写了道奏折，说曾国荃身体欠佳，要回乡调理。奏折上去，朝廷马上就批准了。可见慈禧是多少讨厌曾国荃的。当然也有一种说法，就是拿下南京后，曾国藩的很多部下希望曾国藩能问鼎天下，与大清划江而治，那么这种说法可信吗？

袁崇焕纪念园墓碑（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曾国藩的这个韬晦之计，我们今天看起来是非常高明的。但是曾国荃他理解不了长兄的苦心，他满怀委屈和愤怒。所以就在曾国藩在两江总督署举行宴会，庆祝胜利的时候，曾国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大发脾气，大发怨言，说了很多只有这个乡野村夫才能说出的话，非常有失高级官员的体统，让曾国藩也很狼狈，后来曾国藩回忆当时的情景，曾国藩说三年秋，就是同治三年秋。吾进此城行署之时，会弟甫解浙江任。不平见于辞色。时会者盈庭，吾直无地置面目。就是说同治三年秋，我进到南京城，进到两江总督行署的时候，我的弟弟曾国荃不得不辞掉这个浙江巡抚这个官职，所以他非常愤怒。当时大家都在一起吃饭，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让我无地自容。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也不好说他什么是吧，只能听之任之。过了不久，曾国荃就带着满腹委屈回到湖南去了。

那事实证明，曾国藩是很厉害的。他这一招，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在中国历史上，做官做得像曾国藩这样成功的，立了大功还能平安降落的，并不多见。后来曾国荃过了几年也又一次复出，而且晚年官做得很大，也做到两江总督，这个都是曾国藩给他安排的结果。

那么关于曾国藩攻下南京之后的这个举措，还曾经有过一个传说，说曾经有一些湘军将领劝曾国藩起兵造反，说这个左宗棠就曾经派人送过一封密信给曾国藩，说什么“鼎之轻重，似可问焉”，问鼎就是问鼎天下的意思。据说彭玉麟也曾经写信给曾国藩，信中只有一句话，叫做“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彭玉麟一直管曾国藩叫老师，就是说我们就算不取天下，至少可以独占东南，划江而治。不久之后，据说曾国荃、左宗棠、彭玉麟、鲍超等人又在南京的玄武湖劝曾国藩称帝，那么曾国藩说什么也不出来见大家，写了一幅对联叫什么，“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那么应该说这些讲得都很好，故事也很有趣，但是事实是不可能发生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讲过，湘军它是一支有精神力量、有信仰的队伍，那么他们信仰的是什么呢？理学或者说儒学。儒学最强调的是什么呢？忠和孝。

那么拿下南京城，灭了太平天国的曾国藩，之后又是如何向圣人的目标迈进的呢？张宏杰老师会在第21回继续为大家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