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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讲述了莫扎特的历史背景和《摇滚莫扎特》的名称由来。那么，这一讲我将重点讲述《摇滚莫扎特》的创作方式和风格导向。

《摇滚莫扎特》的集体创作方式

《摇滚莫扎特》（也可简称为“法扎”）是一种特殊的集体创作方式，它奇特在哪呢？我们看一看它的创作团队的编制。它的编制是有一个编剧，两个导演，三位作词，最恐怖的是有五位作曲。特别是有五位作曲这样的集体音乐创作，我觉得只有法国音乐剧才敢这么干。

三位作词，五位作曲的集体创作，当然很难保证在音乐动机和音乐主题，包括在歌词的搭配上进行有机的整合。这样做的目的，第一可能是为了效率；第二是为了歌要好听、要燃、要走心。因此五位作曲一起来，看大家谁做得更好。我相信，《摇滚莫扎特》的作曲家实际上写的歌一定远远大于现在的数量，只是最后挑选了最燃和最走心的歌曲。

一般来说，这么多位作曲家做一部戏，在英国和美国是没人这么做的。即便在法国，《摇滚莫扎特》之前也没有音乐剧这么做。《摇滚莫扎特》的成功却证明了这个模式在法国是奏效的，于是有了《摇滚红与黑》。

《摇滚红与黑》的作词是两个人，作曲是四个人，这两部戏的制作人是同一个人——阿尔伯格·科恩（Albert Cohen，1953—，法国电影、电视、音乐剧制作人），所以，可见这样的方式的确奏效，也符合法语音乐剧的创作方式。

▲《摇滚莫扎特》制作人Albert Cohen（左）和Dove Attia（右）

我想对于五位作曲家而言，能够在有生之年为一位历史上最伟大的作曲家谱曲，应该也是一个难得的经历。他们一定会用最大的诚意来写这位同行。

这样的集体音乐创作方式，事实上把我之前说的法语音乐剧“歌大于戏”的模式推向了极致。全剧里推动故事的部分都靠对话，然后加入一些插科打诨的小品和表演增加笑料。另外，开场还有一位小提琴手作为后世莫扎特的介绍者来做导引，方式都非常法式。虽然大家都知道莫扎特，但还是需要一个人来降低对他的理解障碍，直接用语言把观众带入莫扎特的时代和环境。这个功能就跟音乐剧《巴黎圣母院》里面的游吟诗人格兰古瓦一样。

除了剧中的对话部分之外，全剧没有一首歌（注意是没有一首歌）和戏剧的叙事有关，全部是非常极致的煽情歌词，恐怕比任何一部其他法语音乐剧，歌词听上去都更加虚无和浮华。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只讲人物的情感状态。

因为集体创作音乐的原因，仔细去听“法扎”的歌曲和歌曲之间，其实有着上下不关联的突兀感，你会觉得怎么每个人的情感都那么强烈，风格上都那么接近，而且内容上也都很雷同。这个人物的歌词有时候给到另一个人物，甚至也是成立的。这个特点我后面会细致一些来讲。

如何处理莫扎特本人的音乐？

对于音乐剧来说，碰到了一个作曲家的题材可能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这个问题：那就是怎么处理作曲家本人的音乐？

我们上海文化广场制作过一部关于作曲家的音乐剧《拉赫玛尼诺夫》，他是俄罗斯著名作曲家，我听说还有一部音乐剧叫《帕格尼尼》讲述意大利的著名小提琴家和作曲家帕格尼尼（Niccolò Paganini ，1782—1840，意大利小提琴大师、作曲家）的故事。因为能代表这些作曲家的正是他们伟大的音乐，因此作为音乐剧，如果不用作曲家本人的音乐似乎不合适，但是都用的话，也不能称其为音乐剧了，怎么用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拉赫玛尼诺夫》演出海报

“德语莫扎特”和“法语莫扎特”都用到了莫扎特本人的音乐。我发现“德扎”用的比较含蓄，它选取了一些莫扎特的音乐动机放在里面，融在了作曲Levay先生的创作音乐当中。大多数不熟悉莫扎特音乐的人可能听不出来。它的目的其实就是希望观众不要在《莫扎特》里面简单听出是莫扎特音乐的原样重复，这样可能会显得作曲家偷懒，或者创作的水准纯粹度不够高。“法扎”不太一样，它用的（莫扎特音乐）非常多，而且是原样重复使用，不做更改，有时候用的还相对比较完整。特别是他很爱用观众耳熟能详的莫扎特音乐，特别用在了很多歌曲的伴奏里，还有对白和前奏部分，都可以听得比较完整。

“法扎”和“德扎”不一样。“法扎”希望能够听出莫扎特的音乐，它把莫扎特的音乐直接拼贴进入作品当中的创作手法，其实和它的集体创作有直接关系。因为是5位作曲集体创作，各做各的，因此只能是拼贴。所以《摇滚莫扎特》的作曲应该是六个人。除了前五个写摇滚的作曲家之外，还包括莫扎特本人。

大家熟悉的古典音乐在《摇滚莫扎特》里面出现了很多，比如《小星星变奏曲》，在剧中不仅以对白的伴奏出现，同时莫扎特的夫人康斯坦兹还以填词的方式演唱，加入了各种编配；还有《土耳其进行曲》；还有《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莫扎特的旋律；还有莫扎特的《第40交响曲》，以及很少人听到的《第10交响曲》、《21、23钢琴协奏曲》，歌剧《后宫诱逃》序曲、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和《魔笛》里面帕帕吉诺的歌曲。这些古典音乐的使用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一听到就知道是莫扎特的音乐。

值得一提的是，莫扎特的最后一部作品《安魂曲》里的圣哉经“痛哭之日”，也是由美声直接唱出，这是对莫扎特作品的高度还原。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痛哭之日”

在德扎和法扎当中，可能唯一共通的一部作品的使用就是《安魂曲》。因为这部作品包含了一个结局的悲剧性和宗教感，而且也都使用了黑衣人的故事。事实上，没有人知道黑衣人的真相到底是谁，很多人可能认为他就是萨列里，但是历史上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摇滚莫扎特》是法国人关于莫扎特的一个梦

下面我们主要来看一看音乐剧“莫扎特”的风格导向。

如果把“德扎”和“法扎”作比较，你会感觉到虽然两部戏都是现代的，但是整体上说，“德扎”的现代化处理是在外部形态上。比如莫扎特弹电吉他，莫扎特的服装比较现代，用一身纯白代表他的纯净性格，但是在人物的情感表达上，德语《莫扎特》比较克制。言语不出格，情节也比较符合客观历史。这个我在德奥的板块里面会具体说。

我个人的看法是法语的《摇滚莫扎特》则是法国人借了莫扎特的躯壳造的一个梦。无论是外在的形体，还是内在的人物情感，都是当代而且是夸张、甚至是梦幻的。至于这个人物是否符合历史事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震怒之日”

当然，莫扎特不是法国人，而是奥地利人，所以法国人对莫扎特的状态当然会更加自由一些。就像英国的韦伯创作了阿根廷的音乐剧《艾薇塔》（第一夫人）一样，因为不是本国人，所以自由度比较大。 

莫扎特的剧中人设：愤青、诗人

在《摇滚莫扎特》里面，为什么说莫扎特是一个比较想象和幻化的角色？因为你会看到戏里面给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人设，这个人设是我们自己设的，并不跟历史直接完全相关。

在《摇滚莫扎特》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人物赋予了不同的人设。我觉得如果给莫扎特一个人设的话，应该是一个当代处在青春期的诗人、愤青的角色。说他是青春期，因为莫扎特这个人表现得很冲动，荷尔蒙旺盛。在剧中，从他跟异性的互动就能够看得出来，非常热烈。而说他是诗人，因为《摇滚莫扎特》里面的表达全部是感性、飘逸的，情感很纯粹，又没有具体的事件。“愤青”表现在他是叛逆的。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在真实的历史上，莫扎特虽然喜欢打闹嬉戏，但是绝没有像舞台上那么夸张。 你看他上台吻遍了各个女性，而且女性也都个个等着被被亲吻，这显然是夸张的手法。

说到诗人气质，历史上的莫扎特也并不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作曲家，文字不是他的强项。如果看到莫扎特的书信集，你就会知道他的文字很直接，错别字也不少，完全没有“法扎”歌词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文字感受。

萨列里的剧中人设：痛苦纠结、阴险狡诈

《摇滚莫扎特》中关于萨列里（Salieri）的人设跟“德扎”也不一样。“德扎”里莫扎特的对手是科洛雷多主教（Colloredo），代表的是体制的力量，两者是对手，我们叫它为“CP”。德扎里的科洛雷多也懂音乐，他们的形象很丰满。他是由Mark Seibert（1960—，美国音乐家）饰演，我们俗称马三伯，人也长得帅。在戏里，他始终是莫扎特的对立面，突出了莫扎特和体制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这个矛盾是符合历史的。“德扎”中对于萨列里这个角色一笔带过。因为的确史料上不足，于是没有自行添加一些无中生有的东西。

▲德语《莫扎特》中的科洛雷多主教

“法扎”则弱化了科洛雷多主教，基本一笔带过。这位主教懂不懂音乐我们不知道，但显然他和莫扎特的互动不密切。但是，在“法扎”里强化了萨列里这个角色，而且让他成为了莫扎特的对立面，突出了同行之间的争斗。

所谓“暗箭起同行”，但是历史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萨列里是怎么羡慕妒忌恨，想要谋害莫扎特的。在“法扎”里，萨列里的人设是痛苦、纠结、阴险、狡诈的，这是“法扎”杜撰出来的人物形象。

《摇滚莫扎特》中对萨列里的夸张表现在很多具体的地方，比如莫扎特推荐剧作家达蓬特一起创作《费加罗的婚礼》，故事主题是一个聪明的仆人教训主子的故事。这个戏演给宫廷贵族观赏当然有风险的，但是萨列里却让这部戏上演，并且让大内总管罗森伯格散布谣言。他的目的是希望莫扎特因为这一部戏被贵族反感，甚至罢免，这显然是处心积虑的考虑。但是历史上并没有这件事，这是由后人杜撰的。“法扎”这样做不惜违背历史事实。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萨列里

在历史上，萨列里内心承认莫扎特音乐的伟大，但是他的羡慕、妒忌显然被无限放大了，在“法扎”中竟然演变为《杀人交响曲》（L'assasymphonie）。唱这首歌的时候，萨列里竟然还要拿刀自杀。“既生瑜何生亮”，同行的嫉妒可能存在，但是处理成这样已经完全扭曲了事实。这样的处理就像宫斗戏一样，情感对比强烈，观众看得很过瘾。

“法扎”为了制造情感冲突，还让萨列里不是简单地演一个坏人，而是一个无比纠结而且会良心发现的坏人。比如结尾时莫扎特快死了，萨列里良心发现，唱了一首《自己胜利的牺牲品》（Victime de ma victoire），歌词唱道：“我已沦为胜利的牺牲品。为了名垂青史，我的荣耀如此可笑，我也将自己迷失”，以此表达自己的反省和痛苦。这也反证出了莫扎特的才华。但是你只要想一想，坏人做到了像萨列里这种程度，怎么可能还会良心发现，痛苦难眠，甚至还要自杀。这坏人坏的也有点病态。

为了衬托萨列里的人设，在他的身边还设计了一个大内总管罗森博格（Rosenberg）。这是一个喜剧的角色。这个角色连化妆的脸都是全白的，显然这已经不是一个生活的形象，而是一个艺术形象。而萨列里和罗森博格也是刻意制造的对比，一个是搞笑的，一个是阴冷的，一冷一热。而大内总管什么都听萨列里的，这也是不可能符合历史事实的。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罗森博格

莫扎特身边的两个女人：阿洛伊西亚和康斯坦兹

我们再看莫扎特身边的两位女人。《摇滚莫扎特》刻意制造两个女人的战争，这两位是阿洛伊西亚（Aloysia Weber）和康斯坦兹（Constanze Weber），也是韦伯家的两个女儿（不是英国的音乐剧家韦伯）。首先是阿洛伊西亚的出场方式，她演唱了歌曲《乐声叮咚》（Bim Bam Boum），我们粉丝称为“冰棒歌”。营造如梦如幻的美感，把她塑造成为了一位下凡的仙女，莫扎特一见钟情，两人相好。

▲《摇滚莫扎特》阿洛伊西亚《乐声叮咚》

而后面，阿洛伊西亚发现她的妹妹康斯坦兹也喜欢莫扎特。其实阿洛伊西亚是假喜欢，但康斯坦兹是真的喜欢莫扎特，之后就演唱了歌曲《九泉之下》（Six Pieds Sous Terre）。两个女人吵架，歌词唱到：“何必要这样，明天我们的战争就会烟消云散，随着我们长眠九泉，”让这对姐妹成为争抢莫扎特的情敌也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韦伯家的两个女儿没有这样抢男人的情况，这又是一种宫斗戏的模式。只要有一个男主两个女人必成情敌。

从第一幕“冰棒歌”到“撕逼歌”（《九泉之下》）两个人的战争后，再到了第二幕，康斯坦兹和莫扎特结婚，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两个姐妹的歌曲《被单下的癫狂独白》（Les Solos Sous Les Draps），歌词唱到：“别了，被单下的癫狂独白，纵情于手足交缠，愿上天赐福我们的戏梦人生“。两个后来其实交集不多的姐妹又刻意地和解了。

▲《摇滚莫扎特》韦伯家两姐妹 康斯坦兹（左）和阿洛伊西亚（右）

综上所述，法扎的做法就是，怎么能够制造激烈的情感怎么来，不惜扭曲历史。它的人物人设非常极端，比如莫扎特单纯而天真，对应的萨列里是腹黑和阴郁；阿洛伊西亚是仙女装扮和娇贵，对应的康斯坦兹则是普通和真诚。其实用艺术来真实地诠释一个历史人物，既不可能也没必要。所谓艺术最重要的是情感的真，这一点“法扎“的确做到了，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认为这就是历史中的莫扎特和他身边人的真实状态。

我们常说，老一辈写故事靠的是经历，而年轻人写故事靠的是幻想。《摇滚莫扎特》其实更像是借莫扎特和同时代人以及背景幻化出来的新故事，是否是真实早已不是第一位。

好，那么这一讲我们讲述了《摇滚莫扎特》的创作方式和风格导向，以及他的人设的特点。下一讲，我们将重点分析《摇滚莫扎特》的艺术风格和舞美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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