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李尔王》这部戏在人物的刻画方面有很强的寓意性，比如戏中弄臣这个角色。弄臣是古代宫廷中以插科打诨来为君王消烦解闷儿的人物。他们身份卑微，但在宫廷中往往说话比较自由，不受限制。老王李尔在将国事分给两个大女儿之后一开始先住在大女儿高纳里尔的家中，此时，弄臣出场，陪伴在老王的身边，为老王取乐。当老王被两个女儿逼疯，在漆黑的暴风雨夜出走荒野的时候，也是他始终伴随着老李尔。这个被人称作“fool”，也就是“傻子”的人物是剧中众多人物中头脑最清醒的人物之一。他明辨是非，深知两位大女儿的险恶用心，同情小女儿柯苔利亚的遭遇，对受到迫害的李尔不离不弃。他仿佛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当李尔不能认清自己的时候他就像是帮助李尔逐渐认清自我的一个帮手，等到李尔回归了真实的人性和自我，他的作用也就结束了，于是从此消失。他作为一个弄臣，一个傻子，说话看上去总是疯疯傻傻的，但实际上他的话里总是包含着一些寓言式的表达，或是一些反话，以此提醒或讽谏李尔。也正因为此，他的话又使人不能一下明白其中隐含的深意，这也就使得这部戏的语言非常独特，充满象征性的寓意。

2018年英国国家剧院版《李尔王》

我们来看看在戏的第二幕，他一出场时所说的话。乔装了的坎特见高纳里尔的管家奥斯华得了主子的势，对老王无理，把他踢倒在地，推出门外，博得了老王的欢心。坎特请求李尔收留他，李尔答应了，并赐给坎特赏钱。这时弄臣出场，他说，“Let me hire him too: here’s my coxcomb.” 意即“让我也雇了他吧，这儿是我的鸡冠帽。”coxcomb是弄臣戴在头上的鸡冠帽，这里与国王所戴的王冠形成对照。王冠显示的是国王的权威。国王要雇佣一个人服侍他，这说明他仍保有他的权威。但是，此时的李尔王实际上已经不再拥有王冠，不再拥有权威了。弄臣用他的鸡冠帽代替了李尔的王冠，寓意老王的权力已经不再。他让坎特戴上鸡冠帽，老王问：“傻小子，为什么呀？”弄臣答道：

Why？for taking one’s part that’s out of favour. Nay, an thou canst not smile as the wind sits, thou’lt catch could shortly: there, take my coxcomb. Why, this fellow has banished two on’s daughters, and did the third a blessing against his will: if thou follow him thou must needs wear my coxcomb. How now, nuncle! Would I had two coxcombs and two daughters!     

弄臣这段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这样的：

为什么？因为你帮了一个失势的人。要是你不会看准风向把你的笑脸迎上去，你就会吞下一口冷气的。来，把我的鸡冠帽拿去。嘿，这家伙撵走了两个女儿，他的第三个女儿倒很受他的好处，虽然也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要是你跟了他，你必须戴上我的鸡冠帽。啊，老伯伯！但愿我有两顶鸡冠帽，再有两个女儿！（这是朱生豪的译文）

弄臣的这段话显然是话里有话。他说老王帮了一个失势的人，暗指这个装扮成下等人的仆人是坎特，他曾经被老王驱逐出境，是个失了势的人。说老王看不准两个女儿的险恶用心，还把笑脸迎上去，结果受了冷遇和怠慢。老王现在丢了王冠（crown），只好戴他的鸡冠帽啦！这些都从暗中表露出老王现在的真实处境，他想以此让老王明白这一切。弄臣接下来说的是反话。他明里说的是“他”，这位新雇佣的侍从，撵走了两个女儿，第三个女儿倒受了他的好处，实则是说老王轻信了他的两个女儿，把真心爱他的小女儿赶走了。李尔若是这样做了，则只佩戴他的鸡冠帽了，因为老王根本就已经失了势，再不是昔日的君王，免不了要受两个贪图权力的女儿的虐待。弄臣甚至把此时的老李尔也称作一个傻瓜。

That lord that counsell’d thee

To give away thy land,

Come place him here by me,

Do thou for him stand:

The sweet and bitter fool

Will presently appear;

The one in motley here,

The other found out there.

这是弄臣说的一段顺口溜，That lord这里指的就是李尔，counsel是奉劝的意思。整段的意思就是：李尔老伯你奉劝你自己送掉了你自己的土地，叫他（也就是that lord,即李尔）到我（即弄臣）身边来，你且替一下他的位置，即你替他当一下傻子，一个是甜傻子，一个是苦傻子，很快就能看清楚谁是哪一个傻子，这一个傻子穿花衣，指弄臣自己，那一个傻子在那里，指老王李尔。在这段顺口溜中，弄臣直接就把老李尔比喻成和他一样的傻子，而且比他这个弄臣还要苦，是个苦傻子，即bitter fool。听了傻子的这个顺口溜，老李尔还有点莫名其妙，直接问弄臣：你叫我傻子吗？英文是“Dost thou call me fool, boy?”弄臣回答：“All thy other titles thou hast give away; that thou wast born with.”意思是说，你把所有的尊号，也就是titles，都给了别人，只有傻子这个尊号是从你的娘胎里带来的。弄臣的话表面上像是疯话，实则一针见血。难怪坎特在边上插话说：“This is not a altogether fool, my lord.”意思是“陛下，他倒不全然是个傻子哩。”此时的李尔虽然略有所悟，但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只是听着当作弄臣对他的取笑罢了。莎士比亚巧妙地利用弄臣的胡话、疯话和笑话道出了世态的炎凉，现实的无情。通过弄臣和李尔的形象，我们可以看出，疯了的李尔回归了人的本性，傻子的话看似是傻话和胡话，实则他并不真傻。莎士比亚在戏中对这两个人物的刻画恰恰表现出他对这个社会颠倒黑白，失去常理的认识和对社会不公的强烈批判。

这部戏中，除了李尔被逼得真的发了疯、弄臣被人视作“傻子”之外，还有一个装扮成疯子的角色，这就是葛罗斯特的大儿子埃德加。他受到私生子弟弟埃德蒙的陷害，被父亲通缉，流落到荒野，被迫装扮成疯乞丐“汤姆”，在人面前不得不说一些“疯话”。但这些“疯话”也有不少是有所深意的。在荒野中老王李尔在茅屋中遇到装疯的埃德加，见他赤身裸体，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问他曾经是做什么的，埃德加回答说：

A serving man, proud in heart and mind; that curled my hair, wore gloves in my cap, served the lust of my mistress’s heart, and did the act of darkness with her; swore as many oaths as I spake words, and broke them in the sweet face of heaven; one that slept in the contriving of lust, and waked to do it……

这一串回答看似是不着边际的疯话，实则是对现实生活中那些作恶之人的行径的活灵活现的描述。埃德加曾经也是个一副纨绔子弟般的公子哥儿，他深知上流社会中那一帮虚伪好色之徒的嘴脸，于是他借着假装的疯癫，将这般人物的勾当揭了个底儿朝天：

我们来看方平先生的译文：

做过当差，心比天高——卷起了弯弯的卷发，帽子上插着情人的手套——惯会伺候火辣辣的娘儿们的春情，私下里跟她干过那不可告人的勾当——开口骂天、闭口骂娘，说过的话从不当真，老天又能拿我怎么样？——躺在床上，只想着干那风流之事；睁开眼睛，就去偷婆娘——

这真是一副活生生的上流社会的丑行图。埃德加被迫出走荒野，对于他来说，也如同李尔一样，是一种身份的降落。虽然他并未身居高位，但作为葛罗斯特伯爵的长子，他出身富家子弟，曾经享受荣华富贵，不食人间烟火，只有在被逼出走，身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之后才领略了世间的奸诈、生命的苦涩。他不再有任何的华丽外表，甚至不再有遮身蔽体的衣服，他的赤身裸体成为人回归本性的一种象征。李尔在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禁感叹人不过就是这么个可怜巴巴的、赤条条的两脚动物。他也要扯去衣物，抛掉一切人的伪装，做一个赤条条的真实的人，回归真实的自我。

戏中除了有不少场景是借所谓“疯子”的话来表现真实的社会现实之外，也有不少对社会现实发出猛烈抨击的经典台词。老葛罗斯特伯爵听私生子埃德蒙说他哥哥为了他的财产要谋害他时信以为真，加之老王李尔粗暴地赶走小女儿，他不禁发出了对世间人伦颠倒、丧失良知的感叹。他说道：

Love cools, friendship falls off, brothers divide: in cities, mutinies; in countries, discord; in palaces, treason; and the bond cracked between son and father. This villain of mine comes under the prediction; there’s son against father; the king falls from bias of nature; there’s father against child. We have seen the best of our time: machinations, hollowness, treachery, and all ruinous disorders, follow us disquietly to our graves.

虽然葛罗斯特被眼前的埃德加所蒙蔽，轻信了他的话，以为是长子要谋害他。但如果这一番话中的儿子指的是埃德蒙而不是埃德加，那么，他所说的一切就都确凿无疑了。所谓“骨肉至亲，翻脸无情；朋友绝交；兄弟成了冤家；城里骚动；乡下发生冲突；宫廷里潜伏着叛逆；父子关系出现了裂痕。”（方平译）这些现象不正是当时社会中的现实景象吗！还有，“儿子要害老子；也有那违反天性的国王，父亲不认子女。”这说的不就是他自己的经历和李尔所做的一切吗！他感叹“从前那种好日子已经过完啦！现在是天下大乱，阴谋、虚伪、奸诈，要把我们一直送进坟墓，再没有一个太平！”葛罗斯特的问题在于他轻信了埃德蒙。抛开他的盲目轻信、不辨真假，这番话倒是准确地反映出当时的社会乱象，极具深意。然而，他却未能挖掘出此乱象背后的深层原因，即人性的丧失，而几乎将其归为上天的意志。在这点上埃德蒙倒是非常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的恶就是人性的恶，哪里是什么天意。剧中对恶行最为清醒，最有心机，最能将一切罪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就要数埃德蒙了。作为私生子，他的身份似乎使他生来就处于不利的地位，他觉得上天对他不公。就这点来说，他的境遇值得人同情。但他为了扭转这种局面，耍尽各种卑鄙的手段，极尽阴谋陷害之能事，视道德人伦为粪土，这就使他走上了一条害人害己的不归路。在他看来，人性本恶，既不是天意，也不需要作恶的借口和理由。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This is the excellent foppery of the world, that, when we are sick in fortune, --- often the surfeit of our own behavior, ---we make guilty of our disasters the sun, the moon, and the stars; as if we were villains by necessity, fools by heavenly compulsion, knaves, thieves, and treachers by spherical predominance, drunkards, liars and adulterers by an enforced obedience of planetary influence; and all that we are evil in, by a divine thrusting on: an admirable evasion of whoremaster man, to lay his goatish disposition to the charge of a star!

在这段话中，埃德蒙觉得父亲把一切作恶都归于天意是很好笑的事情。在他看来，作恶就是作恶，与日月星辰本无瓜葛。恶就是人的本性使然。foppery在这里是folly，愚蠢的意思; sick in fortune意思为in trouble，即有了麻烦；surfeit是evil result的意思，即产生了不好的结果；短语make guilty of our disasters the sun, the moon, and the stars的意思是“归罪于太阳、月亮和星辰”。他这里的意思是说，当我们因为自己的行为不轨遭逢不幸时总是把这灾祸归怨于日月星辰，好像是上天的意志（也就是by heavenly compulsion,或是by spherical predominance）教人们做无赖(knaves)、做盗贼(thieves)、做叛徒(treachers,也就是traitors),人们酗酒（成为drunkards）、造谣(成为liars)、通奸（做个adulterers，通奸者）都是天体运行的结果（by an enforced obedience of planetary influence）,人们做恶事（we are evil in）是超自然的力量使然（by a divine thrusting on），明明自己是个色鬼（即whoremaster man）,却偏要找一颗星辰来推诿自己的勾当（也就是lay his goatish disposition to the charge of a star）。埃德蒙的这番话表明他真是看透了作恶之人的心理。在他看来，自己的私生子身份是他那老父行为不轨做下的孽产生的结果，于是，要想翻身就必须以恶法来扭转自己的被动局面，他是典型的功利主义者和机会主义者，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而这在他看来就是人的本性使然。在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莎士比亚对人性恶的一种深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