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从上面的分析和重点段落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到，《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亚早期创作的一出喜剧：经过挑匣的考验，鲍西亚和巴萨尼奥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经过法庭的斗争，夏洛克的复仇计划被粉碎，“借债割肉”未能实现，复仇的火焰不仅被熄灭，他自己也落得个被剥夺财产和改信基督教的悲惨下场，而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的商船也都全部安全返回。从剧情的副线来说，巴萨尼奥的朋友葛莱西阿诺也娶到了鲍西亚的侍女奈莉莎，夏洛克的女儿杰西卡与洛伦佐也结合在一起，可以说，全剧以大团圆的结局告终，表现出文艺复兴时代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新气息。然而，这并非一出单纯表现欢乐的喜剧，而是柔和了多种复杂和多元的现实主义元素。

首先，这部戏剧的题目是“威尼斯商人”，但是作为威尼斯商人的安东尼奥在剧中并不是主角，而是串联两条线索，即“借债割肉”和“挑匣求婚”的中间人物。在剧中他出场的戏份也不多。那么，为什么剧作家要以他的身份为这部喜剧命名呢？我们知道在15、16世纪，威尼斯是欧洲的商贸中心，聚集了往来世界各地的商人和商船，也代表了随新兴资产阶级的上升而来的各种思潮。莎士比亚把这部戏剧的背景放置在威尼斯，但实际上也反映出当时英国的资本主义发展的状况。莎士比亚的很多戏剧写的都不是他那个时代的故事，比如他写了很多历史剧，写的都是在他之前二三百年，或至少也是一二百年的历史，他的很多悲剧，比如《哈姆莱特》《李尔王》《麦克白》等，写的也不是他同时代的故事。但《威尼斯商人》写的是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人和事，这在莎剧中还是比较少见的。可以说，这出戏集中体现了莎士比亚对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随欧洲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种种问题的思考。比如，如何看待财富问题，如何看待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婚姻关系和朋友关系的问题，如何看待欧洲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的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如何看待欧洲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法律的作用等等。威尼斯是这一时期欧洲资本主义发展最为迅速的城市，商业贸易又是这一时期资本主义发展的典型特征，因而，剧作家以这一标题命名这部剧作有其深刻的现实意义。它既表现出当时威尼斯资本主义发展的勃勃生机，也凸显出这一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如物欲横流、拜金主义、贪图享乐、商业贸易与金融资本的矛盾以及与之相关的宗教矛盾和民族矛盾。正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莎士比亚通过这部喜剧表达出他对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种种问题的反思和批判，以及对纯真的爱情、友谊、宽容、仁爱等人文主义理想的追求和颂扬。

其次，剧作中的思想体现出那个时代的特色，往往是复杂多元的，而不是单一性的。比如，对财富的认识在这部剧作中就带有那个时代的烙印。财富是资产阶级上升时期人们所追求的梦想，在剧中这点有鲜明的表达。鲍西亚不仅美丽、聪慧、善良，她还是继承了万贯家产的富家小姐。巴萨尼奥倾心于鲍西亚，既因为她的美丽纯真，也因为她的富有。巴萨尼奥去向鲍西亚求婚，因为身无分文，只好向安东尼奥借钱，而安东尼奥身边无现钱，只好向夏洛克借债三千金币，这才引出了这段“借债割肉”和“挑匣求婚”的故事。试想，如果不是因为鲍西亚的富有，威尼斯商业贸易的发达以及夏洛克的高利贷生意，求婚的故事也就无法成立了。那么，我们是否就此可以说，剧作家在宣扬财富呢？是否应该认为巴萨尼奥只是为了贪财才去向鲍西亚求婚，而鲍西亚压根儿就没看清巴萨尼奥不过是个好挥霍的花花公子，完全是被他骗取了真心呢？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看。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与其历史时代相关联的。文艺复兴时期不仅是人性的大解放，女性在那个时代有了追求婚姻幸福的意识，人作为人而不是依附于神的存在而具有了独立的思想和价值，同时，那也是一个新兴资产阶级刚刚通过勤奋的努力而上升，得到极大发展的时代，财富是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共同的向往。财富也是随着当时整个经济贸易的大发展而来，对推动社会的进步是起到积极的作用的。因此，从当时的历史语境来看，财富本身并非罪恶。莎士比亚所批判的是随财富而来的人性的丧失。鲍西亚虽然继承了万贯家产，但她的善良并未被这些财富所侵蚀。当巴萨尼奥告知她自己一文不名时，她并不嫌弃他；当她听说丈夫的好友因负债而性命不保时，她主动提出立刻与巴萨尼奥结婚，以使得巴萨尼奥能够合法地使用她的家产去解救好友，并且可以多倍偿还所欠的债务。这些都说明，在鲍西亚的眼中，财富并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也不是挡在善良人性面前的绊脚石。从安东尼奥的角度来说，他对夏洛克刻薄至极，但对好朋友巴萨尼奥却十分慷慨，为了巴萨尼奥能够体面地向鲍西亚求婚，他不惜冒生命危险去向夏洛克借高利贷。财富也没有成为挡在友情面前的绊脚石。他对夏洛克的侮辱也主要在于后者的放贷做法，因为在他看来，正当的贸易应该是商业贸易，即通过商品的买卖等获取利润而赚得钱财，而非借高利贷发财。以他的看法，借钱给别人是一种友情的体现，从中获利则是不道德的表现。因而放贷的生意在他看来就破坏了这种友谊，这也是除了种族和宗教偏见之外，他为何如此鄙视痛恨夏洛克的原因。安东尼奥对放贷生意的这种看法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对金融贸易的一种普遍认识。由此可见，通过正当的经济活动赚得财富，这是当时的人们的普遍追求，但利欲熏心，以不正当的手段获利，并将财富置于亲情、友情、真情之上，这是令人不齿的。莎士比亚在剧中所批判的也正是这一点。当然，莎士比亚实际上在这部剧中并没有否定夏洛克的高利贷生意本身，他所批判的是夏洛克对财富的贪欲，把他刻画成一个残忍、吝啬、贪婪、狡猾的角色，同时，他也写出了那个时代的各种矛盾，对夏洛克以及他的民族、他的宗教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表现出同情，这点应该说是十分难得的。在这点上，莎士比亚不愧为时代的灵魂，也因为如此，他的剧作不是刻板机械的道德观念的传达，而是来源于生活本身的，有着真实的生活和时代的烙印。

此外，在“挑匣求婚”一场戏中，鲍西亚抱怨自己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来做主，而必须取决于父亲给她规定好的挑匣选婿这一上天的安排。乍看起来，这的确对她是不公的，但是，通过挑选正确的铅匣来选择合适的夫君，鲍西亚老父亲的这个安排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是要通过挑匣选婿为鲍西亚选择一个不贪财而真正爱她的夫君。在那个时代，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不能自主选择丈夫，但她老父亲的这个安排既让她保全了大小姐的身份，又保证了她能嫁给真正爱她而不是爱财的丈夫，一举两得，不能不说她老父亲的做法着实是明智之举。财富既能害人，使人丧失正常的人伦，也能成为衡量一个人是否保有真心真情的坐标。这样看来，“挑匣求婚”并非靠着上天的安排，全凭运气，相反，它倒的确是鲍西亚老父亲的一个颇用心思的有意安排啊！

第三，关于这部戏剧中的法律的问题也有一些学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部戏剧的情节始终是围绕着威尼斯的法律展开的。一开始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向夏洛克借钱，夏洛克和他们一起立下借约，而接下来的借债割肉情节的展开就是依据这个借约发展的。按照借约，安东尼奥不能按期还钱，夏洛克就有权从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割下一磅肉。结果安东尼奥的商船没有按期返回，夏洛克就借机报复安东尼奥，非要按照借约割下他胸前的一磅肉不可。“法庭诉讼”一场戏都是围绕借约上的这一条规定展开的。夏洛克口口声声说要按照法律，即借约上说明的有权割一磅肉来断案，鲍西亚也首先承认夏洛克有权这样做。巴萨尼奥请求鲍西亚稍稍改动一下条款被鲍西亚断然拒绝。鲍西亚最后反戈一击，判定同意夏洛克割肉，但不能流一滴血，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他的财产充公，性命难保，以致在夏洛克放弃他的割肉处罚后，她最终判夏洛克蓄意谋害“我邦公民”，没收他的财产，性命交由威尼斯公爵发落，等等这一切都是依法律所做的判决。由此可见，戏中表现出法律在威尼斯具有绝对的权威，无论何人都要依法行事，不得视法律为儿戏。法律观念在这部戏中贯穿始终。然而，令人感觉诧异的是，鲍西亚女扮男装，假扮法学博士登堂出庭这件事本身却是不合法的。说到底，尽管她思维敏捷、才智过人、机智勇敢，她终究只是一个“冒牌货”。可以看出，这是这部戏剧中的一个矛盾。戏中所有人都口口声声说要依法行事，鲍西亚作为“公正的法学博士”更是“法”的代言人，但她自己却违背了法律的尊严。那么，威尼斯的法律不就真的毫无尊严可言了吗？然而，尽管这个问题的确存在逻辑上的矛盾，但我想，文学毕竟是艺术作品，它是故事、是戏剧，我们不能将其等同为历史。莎士比亚在这部戏剧中糅合了现实主义的成分，批判了人性中的恶，赞扬了人性中的善，他是要通过这样一个戏剧来表现他的人文主义的理想。法律在戏中是当时威尼斯的社会现实，更是这部戏剧中串联整个情节，实现惩恶扬善的一种艺术手法。真正的历史恐怕要比这样的大团圆式的喜剧结局更加客观、现实、冷酷得多。不过，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出这部戏剧的复杂性和多元性，应该从多个角度来理解这部戏剧。比如，在戏中我们既看到夏洛克的贪欲、狡猾、冷酷，也看到他有值得同情的一面，既看到财富给人带来的物欲横流、利欲熏心，也看到财富在那个时代是人们的普遍追求，是当时社会发展的必要元素；既看到法律在当时的社会现实中的重要作用，又看到法律在本剧中作为艺术手法体现作者人文主义思想的作用。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是一出丰富多彩的戏剧，在舞台上常演不衰，几百年来吸引了大批的观众和莎剧的研究者，焕发出它长久不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