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威尼斯商人》的创作时期正是人文主义思想大发展的时期。莎士比亚作为一位伟大的人文主义者，在剧中歌咏了纯洁幸福的爱情，赞颂了朋友之间真挚的友谊，也抨击了资本主义上升期的物欲横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表现出他对美好人性理想的追求和对丑恶社会现实的批判。然而，社会的现实是复杂的，人性也具有多面性。莎士比亚以他敏锐的目光和多维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剧中多层面的人物形象，犹太人夏洛克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一方面，他对金钱和财富具有贪婪的欲望，甚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杰西卡也当作私有财产来占有，把她关在家中，不允许她与外界交往。当杰西卡与洛伦佐，一个爱上他的小伙子离家出逃之后，他气急败坏，痛斥女儿跟着一个基督徒逃跑了，更痛心女儿带走的两袋银子、两颗宝石和金子，最终他剥夺了女儿的继承权。他对待安东尼奥和基督教徒十分狡猾和残忍，与他们势不两立。可另一方面，作为犹太人的夏洛克在当时也遭受了极大的屈辱。他对安东尼奥的刻骨仇恨和报复心理也源于当时的社会偏见以及他所遭受的种族歧视和宗教迫害。通过这个形象，莎士比亚让我们看到了当时犹太教与基督教、犹太民族与欧洲各民族、商业贸易与早期金融资本贸易等等之间的矛盾冲突。莎士比亚研究家、翻译家方平先生说，“在莎翁的笔下，欧洲的犹太人第一次有机会在舞台上，声泪俱下地申诉冤屈、发出内心的不平之鸣。”所以说，夏洛克在剧中实际上是既遭人鄙夷的吝啬鬼、复仇者，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悲剧人物。当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向他借钱时夏洛克愤愤地说：

Signior Antonio, many a time and oft,

In the Rialto, you have rated me

About my moneys and my usances:

Still have I borne it with a patient shrug;

For sufferance is the badge of all our tribe:

You call me misbeliever, cut-throat dog,

And spit upon my Jewish gaberdine,

And all for use of that which is mine own.

Well, then, it now appears you need my help:

Go to, then; you come to me, and you say,

“Shylock, we would have moneys:”―you say so;

You, that did void your rheum upon my beard,

And foot me as you spurn a stranger cur

Over your threshold:

 (Act I, Scene III)

这段话方平先生是这样翻译的：

安东尼大爷，你也不止三番两次，

在市场上辱骂我，骂我重利盘剥，

骂我只认得“钱”；我都是耸耸肩膀，

忍气吞声的受下来——受苦受难

本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标志。

您骂我是个邪教徒，骂我是条狗，

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

只因为我用自己的金钱来博取

几文利息。好吧，这也不多说了；

现在倒好像是你来向我求教了——

也罢，你跑来找我，你对我说：

“夏洛克，我们要钱用。”你就是这么说！

你，你曾经把唾沫吐在我胡子上，

曾经用脚踢我，像踢来你门口的

一条野狗…… 

在这里，社会对犹太人的不公和偏见、安东尼奥对夏洛克的侮辱和夏洛克内心中的愤懑被充分地表达出来。原文中第二行中的Rialto即Rialto Bridge，也就是里亚尔托桥，这座桥在威尼斯。自中古世纪以来，里亚尔托桥就是威尼斯的贸易中心，它也是威尼斯本岛上横跨大运河最宏伟的桥。莎士比亚在这部戏中，在此处提及此桥，引来世界各地的众多游客纷纷前来威尼斯争相一睹它的风采。剧中的安东尼奥常常在这个商人聚集之地公开辱骂夏洛克。rate这里等于berated,即辱骂、斥责之意。Usance是interest，利息的意思。接下来的一行是For sufferance is the badge of all our tribe，即“受苦受难/本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标志。”这句话集中反映了犹太民族自古以来遭受苦难的历史。说起犹太人，我们一般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充满智慧和财富的民族，但实际上，自从罗马帝国统治了巴勒斯坦地区，驱逐犹太人之后，犹太人就失去了家园，流落在世界各地。中世纪以来，犹太人一直受到欧洲人的排挤。这一方面是由于犹太教与基督教之间的宗教矛盾，另一方面，犹太人在欧洲不允许获得土地，也不能经营手工业，只能以经商为生，并因此而积累了大量财富，而他们经商的途径又往往受到限制，不得不以金融资本贸易为主，比如放贷、期货投机等等，这被以商业贸易为主要经商途径的欧洲人看作是不正经的获取财富的渠道，受到欧洲人的歧视，这就增加了犹太教徒与基督教徒之间原本就存在的深刻矛盾。夏洛克说，安东尼奥把他称作misbeliever，就是异教徒，把他叫做cut-throat dog: 即恶狗，cut-throat是残酷无情的意思。安东尼奥把唾沫吐在他的犹太人的长袍上，gaberdine即犹太人穿的长袍。当时的犹太人的装束一般都是穿着长袍，头戴红帽子，当他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往往会受到人们的嘲笑。而安东尼奥这样做的理由在夏洛克看来不过是因为他用了自己的钱来博取一点利息而已：And all for use of that which is mine own。现在安东尼奥来向他借钱了，可安东尼奥却曾像踢一只恶狗一样地用脚踢他，foot这里是动词，意思是用脚踢，与spurn的意思相似，都是kick踢的意思，cur意为evil dog。在安东尼奥眼里，他夏洛克不过是条野狗，可现在安东尼奥却要向他“这只恶狗”借钱了，夏洛克心中的愤懑、怨气和仇恨在这里一股脑地表达出来，不仅表现出他的刻薄和怨恨，更表现出他的屈辱和内心的不平。在这段的最后，夏洛克还用了一种反讽的口吻来表达他的愤恨，把安东尼奥对他的所有辱骂称作是一种courtesies，即彬彬有礼的话语，这是反话，表达出他对安东尼奥的仇视和反唇相讥。

如果说在这段话中，安东尼奥对夏洛克作为犹太人和犹太教徒的歧视主要在于他作为高利贷者的重利盘剥，那么下面这段话则更突出地体现了夏洛克作为整个犹太民族代言人的一种不平之鸣。

我们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He hath disgraced me, and hinder’d me half a million; laught at my losses, mockt at my gains, scorn’d my nation, thwarted my bargains, cooled my friends, heated mine enemies: and what’s his reason? I am a Jew. Hath not a Jew eyes? hath not a Jew hands, organs, dimensions, senses, affections, passions? fed with the same food, hurt with the same weapons, subject to the same diseases, heal’d by the same means, warm’d and cool’d by the same winter and summer, as a Christian is?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if we are like you in the rest, we will resemble you in that. If a Jew wrong a Christian, what is his humility? revenge; if a Christian wrong a Jew, what should his sufferance be by Christian example? why, revenge. The villainy you teach me, I will execute; and it shall go hard but I will better the instruction.

夏洛克的这番话可以说道出了当时大多数犹太人的心声，也表达出夏洛克一心想要报复安东尼奥的心理动机。我们来看看方平先生是怎样翻译这段话的：

他侮辱我，破坏我，叫我损失了五六十万两银子；看见我赔了钱，就笑我；我赚了钱，就挖苦我；侮辱我的民族，跟我的生意买卖捣蛋；在我的朋友跟前泼冷水，到我的冤家那儿去煽风点火——这一切，都是为的什么呀？我是一个犹太人。

犹太人就没有眼睛了吗？犹太人就缺了手，短少了五官四肢，没知觉、没骨肉之情、没血气了吗？犹太人不是同样吃饭的吗？挨了刀枪，同样要受伤；同样要害病，害了病，同样要医药来调理：一年四季，同样地熬冷熬热——跟基督徒有什么不同？你们用针刺我们，我们不也要流血的吗？给我们挠痒痒，我们不是也会咯咯地笑吗？你们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也就是死？那么，要是你们欺侮了我们，我们难道就不报仇了吗？在别的地方我们跟你们一个样儿，那么在这点上，也是不分彼此的。

要是一个犹太人侮辱了一个基督徒，他是怎么表现他的“宽大”呢？报仇。要是一个基督徒侮辱了犹太人，那么按照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忍耐”呢？嘿，报仇！你们使出恶毒的手段，我领教，我跟着你们的榜样学，不高出你们一头，我决不罢休！

夏洛克贪婪、狡猾，有着极强的报复心理，但他的这种邪恶的心态并非毫无来由的恶，而是长期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结果，是社会的不公正和不平等造成的恶果。按照他自己的话说，犹太人是和其他人同样有感情有知觉的人，如果一个犹太人侮辱了基督徒，那么基督徒对此是如何表现他的“宽大”的呢，他的回应一定是报仇；那么，当一个犹太教徒受到基督徒的侮辱他又该是如何表现他的“忍耐”呢？无疑，同样是：报仇，因此，他的残忍和复仇的做法就是从基督徒那儿学来的，是基督徒或欧洲人欺压犹太人的现实造成的。夏洛克这段掷地有声的话一针见血地反映出当时欧洲的社会现实及其中蕴含的深刻的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让我们在鄙夷夏洛克的同时又不禁对他产生同情。从《威尼斯商人》的“法庭诉讼”那场戏中，我们通过鲍西亚装扮的法学博士的判定也可看到，当时威尼斯的法律对“异邦人”是有所歧视的。她说“威尼斯的法律规定：如查明有异邦人/企图使用直接、或间接的手段，/谋害我邦公民；他的财产难保——”这“异邦人”主要指的就是当时的犹太人。而安东尼奥放弃夏洛克的一半财产，将它们留给夏洛克女儿和女婿，看似十分仁慈，但他的条件则是强迫夏洛克立刻改信基督教。应该说安东尼奥的慷慨大方中是包含对犹太教徒的欺压的，这也让我们对安东尼奥这个人物的认识带有了一定的客观性。实际上，安东尼奥对夏洛克的歧视和偏见是当时欧洲社会现实的一种真实的反映。1594年，“伦敦的一个西班牙籍犹太医生洛佩兹（Lopez）以谋弑女王最终被判处死刑，引起社会上的极大震动，剧院里演出了不少关于犹太人的戏剧”（方平，第299页）。但是在当时的戏剧或文学作品中，犹太人的形象都是负面的。比如，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的剧作《马耳他的犹太人》中的主人公巴拉巴斯就是个家财万贯、残忍贪婪、诡计多端的拜金主义者。马洛在剧中鞭挞了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种种丑恶，但却未能对这种丑恶的人性及人性的复杂面进行深入的剖析。相对于马洛剧中的犹太人巴拉巴斯，莎士比亚所刻画的夏洛克这一人物形象要更加深刻和复杂，使我们对当时的社会现实及其多重矛盾有了深刻的认识。

在剧中夏洛克的这段话不是用诗体写成的，而是运用了不分行的散文体，这使得语言的表达更为自由，如同语言的汪洋一般，肆意流淌，把讲话人内心的愤懑和不平一口气宣泄出来。这段话的开头多用动词连接起来的短句子，如disgraced me, hinder’d me, laught at my losses, mockt at my gains, scorn’d my nation, thwarted my bargains等，这些短句表达直接且铿锵有力,losses和gains相互形成对应，如下面的cooled my friends, heated mine enemies，warm’d and cool’d by the same winter and summer等也是如此。 莎士比亚在语言上非常善于运用排比（paralleled sentence structures）、对应（antithesis）等修辞手法以增强表达的效果。一连串的反问句仿佛锤子一般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听者的内心，一连串的排比句用if连接起来，如滚滚的波涛，汹涌澎湃，最终浪涛如同受到一块顽石的阻隔，戛然而断，那就是两个重复的词：revenge，why, revenge。讲话者的表达在此达到了情感的高峰，一个既心狠贪婪又满腹屈辱的犹太高利贷者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方平先生认为“莎翁笔下的夏洛克是英国舞台上的第一个人性化的有血有肉、有自己个性的犹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