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们关于契诃夫的课程的最后一讲，我们来谈一谈契诃夫创作的历史意义。

契诃夫比托尔斯泰晚生了30多年，他开始发表作品的时间也比托尔斯泰晚了近30年，但是他却比托尔斯泰少活了六年，他最旺盛的创作时期恰逢托尔斯泰影响最盛的时候，不难想象，一个与托尔斯泰同时代的作家是多么的悲哀，多么的艰难。然而，契诃夫却在托尔斯泰这棵文学大树的浓荫之下开辟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与托尔斯泰并肩构成了19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最后的高峰。随着时间的推移，契诃夫在俄国文学史中的地位似乎在不断上升，因为，较之于他的同时代作家，契诃夫及其创作体现出了更多的现代性和现代感，我们能越来越多感觉到他人生哲学中的民主精神，他创作中的实验色彩，甚至他面对现实的存在主义感受。

契诃夫是一位充满民主精神和平民意识的俄国作家。2004年，在契诃夫去世一百周年纪念日，一座契诃夫的新雕像在莫斯科艺术剧院附近的街角落成。我一次看到这座雕像时就感到一阵震撼，因为它最好不过地体现了契诃夫的性格和举止，似乎构成了契诃夫的谦逊和善良的永恒化身。雕像上，身材修长的契诃夫背倚着一个半人高的台子，身体有几分紧张，似乎正要起身来帮助眼前的某位路人，他清瘦的脸庞上呈现出倦态甚至病容，但俯视的双目中却分明含有悲悯和体谅。关于契诃夫的善良，人们留下过许多描述和佐证。契诃夫的妻子克尼碧尔后来在回忆录中这样写到契诃夫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站在契诃夫面前的那一刹那。我们都深深地感觉到了他人性的魅力，他的纯朴，他的不善于‘教诲’和‘指导’……”打动克尼碧尔的是契诃夫的“纯朴”和“不善教诲”。

契诃夫在世时就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但他从不以大师自居，而与其同时代的所有作家几乎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有着强烈平等意识的契诃夫，一贯反对“天才”和“庸人”、“诗人”和“群氓”等等的对立，他在1888年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把人划分为成功者和失败者，就是在用狭隘的、先入为主的眼光看待人的本质。” 契诃夫的许多中短篇小说在我国都家喻户晓，人们在肯定它们叙述简洁、形象鲜活的同时，也往往喜欢强调契诃夫的“辛辣嘲讽”、“无情鞭笞”等等，其实，契诃夫对他笔下的主人公都是充满爱意的，即便对于那些“反派”人物，契诃夫也是不带恶意和敌视，即便面对“变色龙”“套中人”这样的典型，契诃夫的态度也并非居高临下和毫不留情。契诃夫小说的重要主题之一，借用普希金概括果戈理创作的话来说，就是揭示“庸俗人的庸俗”，然而，契诃夫之所以写人的“庸俗”，正是为了表达他对现实中人、人性和人格的不完善而有的痛心疾首，说到底，其目的仍在于治病救人。契诃夫试图在他的创作中营造一个各色文学人物平等共处的民主共和国，面对自己的戏剧人物，他采取的也同样是这种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的作品中“既没有恶棍，也没有天使……我不谴责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辩护”。

契诃夫反对过度解读他的作品，反对读者和批评家过度解读他自己，他说过：“如果请您喝咖啡，您就不必在咖啡中寻找啤酒。如果我传达给您的是教授的思想，您就不必在其中寻找契诃夫的思想。”他在生活和创作中坚持中立和客观，也就是民主和宽容。他在1879年写给弟弟的一封信中写道：“你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承认自己的渺小吗？在上帝面前，在智慧面前，在美面前，在大自然面前，但不是在人的面前。在人群中应该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去世之前，契诃夫给妹妹立下这样的遗嘱：“在母亲和你去世之后，全部财产捐给塔甘罗格市政府，用作家乡的教育基金。”他在遗嘱的最后写道：“帮助穷人，爱护母亲，保持全家的和睦。”契诃夫的善良以及这种善良中所蕴含着的伟大和崇高，在当下世界似乎显得越来越具有现实意义了，契诃夫的平和与“中立”，契诃夫的冷静和宽容，较之于那些“灵魂工程师”和“生活教科书”，会让我们感到更为亲近，更加亲切。契诃夫的善良和宽容，契诃夫的平等意识和“挤出奴性”的吁求，无疑是契诃夫创作的现代意义的重要内涵之一。

契诃夫作为一位两栖作家，在小说和戏剧两个领域都取得了巨大成就。在短篇小说创作领域，契诃夫留下数百篇短篇小说杰作，他不仅被视为俄国文学中最为杰出的小说家，也被公认为世界文学史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家之一。在一部英文版的《世界短篇小说史》中，契诃夫与果戈理、莫泊桑和爱伦·坡并列，被视为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四位短篇小说大师之一。作为一位剧作家，契诃夫对于俄国文学的贡献也同样巨大，甚至更大。契诃夫的戏剧不仅直接促成了19世纪末俄国戏剧的转型，也对整个20世纪世界戏剧的走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据统计，在世界各国剧院的上演剧目中，经典剧作家中被排演最多的是莎士比亚，现代剧作家中被排演最多的就是契诃夫。

▲左：契诃夫 右：契诃夫太太戏剧演员克尼碧尔

契诃夫的剧作是充满现代感的剧作，剧作家所表现出的客观、冷静的态度，舞台上表面冲突的淡化，戏剧焦点被置于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和内在情感之上，淡淡的抒情和深刻的感伤相互融合，并不十分艰难的生活却给主人公们带来的莫名的哀愁和持续的内省，这一切营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戏剧氛围。人们常说契诃夫的戏是“情绪剧”，丹钦科说契诃夫的戏是“一道潜流”，也就是说，契诃夫的戏剧写的是一种隐在的情绪或状态。他的戏剧是关于现代人存在主义感受的真实的、超前的再现。契诃夫的戏剧人物一登场便明白其处境，剧情的发展不过是在论证这一场景的存在，是对这一场景的不断强化和深化。他有意让戏剧冲突从人与人之间的冲突转变成人与环境之间的冲突，他剧中的人物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无奈和哀愁，或多或少的荒诞感和幻灭感，他们性格的内向化和“独白性”，他们相互之间的疏离感和非对话性，都是他们存在主义处境的真实流露或者写照。契诃夫说过：“舞台上的一切应该像生活中一样的复杂，一样的简单。人们吃饭，就是吃饭，但与此同时，或是他们的幸福在形成，或是他们的生活在断裂。”契诃夫善于用生活化的现实场景屏蔽激烈的戏剧冲突，用极其抒情的氛围反衬生活的苍白，他的戏剧是抒情心理剧，而非现实情景剧，是情绪剧，而非情节剧，用俄国文学史家米尔斯基的话来说，就是“非戏剧化的戏剧”，他有意回避冲突、突转等“戏剧”因素。他还将诗歌的抒情性和小说的散文性引入戏剧，使戏剧成了一种“超体裁”。

最后，谈到契诃夫创作所具有的现代意义，我在这里再引用几位名人与此相关的话：

一是莫斯科大学教授、俄国著名的契诃夫研究专家拉克申的话，他指出：“生活在19世纪的契诃夫，就其创作而言，却成了一个地道的20世纪作家。”

二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俄国文学史家米尔斯基，他在上个世纪20年代用英语写作了一部《俄国文学史》，这部文学史由我译成汉语，最近在商务印书馆再版了，在这部文学史中，米尔斯基写道：“如今，英国的契诃夫崇拜最为忠实、最为热烈，法国次之，在这两个国家，契诃夫崇拜已经成为高档知识分子之身份标志。”

三是与契诃夫同时代的托尔斯泰的话，托尔斯泰称契诃夫为“散文中的普希金”，并说道：“就技术层面而言，契诃夫高于我。”在契诃夫去世的时候，托尔斯泰深情地说道：“契诃夫的去世是我们的巨大损失，我们不仅失去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艺术家，而且还失去了一个杰出的、真诚的、正直的人……他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人，一个谦虚的人，一个可爱的人。”

▲契诃夫像

契诃夫只活到了44岁，但是，他和他的作品却是不朽的。2004年，北京有关单位联手举办了首届北京国际戏剧演出季，演出季的总主题就是“永远的契诃夫”。这个主题拟得很出色，契诃夫对于我们而言，的确是一个常读常新的作家，他的作品，包括他的短篇小说和戏剧，甚至包括他的为人和举止，都永远能给我们以审美的享受和情感的教化！

在以上五讲中，我们分别谈了契诃夫的生平，他的庄园，他的小说和戏剧创作，以及他创作的历史意义，感谢大家的收听！我是刘文飞，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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