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和我一起走进“二十世纪十大思想家”，我是尚杰，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

今天我和大家谈谈德里达。德里达是解构哲学的奠基人。这一讲的第一节，我要讲讲，如何给德里达定位。

德里达在当代西方哲学领域是一个极有争议的人物，主要在于他颠覆西方哲学的传统，当然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福柯、德勒兹。但德里达是最哲学的，是最激进的，也是最晦涩的。所以对于对哲学感兴趣的朋友来说，德里达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但是麻烦就来了：德里达的哲学，既要对传统哲学有了解，对当代哲学、心理学、精神分析、语言学也要了解，门槛很高。既然是绕不过去的人物，我们又对哲学感兴趣，我们就来探讨一下他的思想。

我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德里达说的道理说清楚，不是很好懂，但真正的哲学从来都不好懂，弄懂了不好懂的东西，就会享受到思想的乐趣，现在我和大家一起努力迈过这个很高的思想门槛。

西方哲学传统，20世纪以来，他们自己的哲学家在不断进行批评和批判，像海德格尔、福柯、德勒兹，他们批判用的词语都不同，倾向是一致的。德里达使用的词语有点难：他把西方的哲学传统，归纳为“逻各斯中心论”，或者叫做“语音中心论”。

按西方传统，“形而上学”是“哲学”的同义词。“哲学”源于古希腊，意为“爱智慧”。“爱智”的学问即哲学，它追问事物的“根据”——这是哲学的生存方式，它构成最基本的哲学框架：“无论任何一派哲学，都旨在寻找一种本原性存在，以此为中心或基石，导出多彩的哲学形态”。

表面上，哲学家们对“何为哲学”的回答不同，实际上，这种争论只具有次要性质，因为“本原”实际上只有一个。大家都知道，唯物论、唯心论，什么世界第一性的是物质还是精神，这实际上是传统哲学的思维方式，要寻找一个根本原因。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在根本原因问题上实际上是一样的，就是要有一个第一原因，你可以叫它逻各斯（L-ogos），在希腊文，它意谓着理性、说话、神。所以把哲学追溯到这个问题上，也就德里达的方式，才看出来哲学具体不是说唯物论、唯心论，而在于它们以逻各斯或者理性、语言为中心的思维模式。

好，我们一开始说哲学是“爱智慧”，那在传统那里，既然是理性或者逻各斯，那就是爱逻各斯。按照这个模式走下来了，问题在于，智慧并不等同于逻各斯，比如中国的老子和庄子也是智慧，但不是逻各斯范围之内。所以，当逻各斯取代了智慧，那智慧的范围就被缩小了。在后来发展中，就演变成了一种模式。

逻各斯是西方哲学传统思维方式围绕的中心。对任何传统哲学家来说，以下观点总是不言而喻的：心灵是思想之源，它的地位相当于“神”。思维追求理性与逻辑。只有符合逻辑规则的思想才是真的思想，才符合真理。思想的真理只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才可以交流和理解。

如果这个表述有点抽象，我来解释一下。也就是说，表达有两种方式：1.说话，它是思想最直接的交流。2.文字，它记录说话的内容。因此，就有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思想、语言、文字三者之间关系的经典论述：“被说的词是心理经验的符号，被写的词是被说的词的符号”。什么意思呢？在亚里士多德这段话中，文字是处于等级里最低的一等。比如语文课老师说“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你怎么说的就怎么写”，似乎很有道理，但哲学家不这么看。哲学家看出什么问题？当语文老师这么说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嘴里说的，文字上写的东西是没有差异的，是同一的，但事实上不是。在这个论述里，想、说和写之间，文字是最低等的。而德里达恰恰想给文字平反。

以逻各斯为中心，或者说以思想为中心，形成了心灵（思想）、说话、文字之间的相互关系，文字只具有工具作用，而说话与文字不同，这是逻各斯之中的一个要素。传统哲学的基本问题，即所谓思与在的对立关系是在思维着的理性（即逻各斯）范围之内探讨的，理性的Logos具有解释一切现象的绝对权威性。

逻各斯是西方文化传统中支配一切的精神力量。赫拉克利特称，万物都根据永恒的逻各斯产生；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文艺复兴的人性及其所代替的中世纪神性，培根的理性新工具及理性在18世纪法国的胜利，德国人的思辨理性……这一切，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逻各斯的特殊表现形式。

也就是说，刚才我谈到想、说、字之间的关系，似乎很通俗，实际上背后按照德里达的意思，这里理性和语言等同了，按照西方的模式，观念的东西放在先了，而文字是表达思想的工具，没有地位，逻各斯的语言是理性、是观念。德里达意思是说，西方是围绕逻各斯的模式来谈论问题的，无论是唯物论还是唯心论，表面差异很大，实际上思维模式是一样的，也就是刚才我说的亚里士多德的说法。逻各斯是西方传统文化中支配一切的精神力量，在传统哲学中，自古希腊以来，逻各斯占中心地位。

那么文化怎么说呢？哲学是文化的精髓，以逻各斯为代表的文化是规范和支配自然的文化，它使人类的自然成为“人类文化的自然”。自从文化掉进“逻各斯”的陷阱，文化对自然的压抑随之而来，于是文化便始终规范着人，抹去人的自然性。比如逻辑指形式逻辑，几何学是形式的科学，当德里达这么说，大家不要误解，以为德里达在否定西方哲学传统，不是这样的。德里达意思是，社会不一定是逻各斯的思维，为什么要批判？因为逻各斯的思维方式的可能性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在20世纪，叫“逻各斯中心论”也好，叫“西方形而上学”论也好，实际上都没有关系，传统理性的形而上学思维方式，不是一个人在批判。弗洛伊德、柏格森、海德格尔都在批判这个东西，德里达是其中比较激进的，他有自己的方式。

这样的批判方式我们来讲一下。讲德里达不讲哲学史是不可能的，我今天肯定要涉及到哲学史上的重要的人物。我们简单追溯一下这种反叛的足迹。这种批判，追溯到尼采。尼采是现当代哲学里程碑式的人物。尼采的口号是：重新估计一切价值！他试图让词语脱离逻各斯的依赖。

弗洛伊德也说，意识是假象。因为在弗洛伊德之前，还有叔本华和尼采，他们的哲学已经涉及到无意识。也就是人们在精神活动时，无论是语言还是书写，涉及到什么？表面上受制于意识，实际上受制于内心的一个大的储藏箱，不知道大家是否看过《当尼采哭泣》（When Nietzsche Wept ）那部电影，这个储藏箱是人无意识在脑子中已经有的，我们不可能把脑子里有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倒出来是乱七八糟没有规律的。你必须说出来，当你说出来是没有规则的，你只能说出来一部分。那个最重要的部分，弗洛伊德说的本能和无意识的部分，你是说不出来的。也就是说现代哲学发现了无意识或者潜意识，这实际上和尼采、德里达是一条道上的人，也就是说意识可能是假象。那什么是真相？比如你晚上做梦，梦是一种广义上的东西，不是狭义的。所以梦就是无意识的。这种说法导致了文学和哲学的变革，比如超现实主义绘画，画出了白日梦等等。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德里达主要的出发点：现象学。现象学，胡塞尔、海德格尔。胡塞尔提出：“面向事物本身！”他所谓“事物本身”是在隔离“自然的观点”之后得到的现象，而“自然的观点”就是以往西方传统哲学文化观察世界方法的总称，主要是逻辑理性的思维态度。什么是“自然的观点”？现成的观点。“这是一本书”，这是一个自然地观点。你事先知道是一本书，所以说它是一本书，是不行的，哲学家不能这么提。哲学家要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本书？

这个思路是德里达的思想诞生的哲学背景，和他想要的趋势性的东西。好的，本家内容就到这里，涉及到的文字和图片可以到文稿中查看。下一节，我将介绍德里达对西方形而上学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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