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讲我们讨论了《第十二夜》的故事情节、剧中的音乐与爱情、兰姆版《第十二夜》的词汇与表达，今天的第四讲我们来做一总结。

对于现代的读者和观众来说，我觉得至少有几点是可以从这出剧中获得启发，并观照我们的生活的。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对我印象深刻的几点内容，就是美德的意义、悲喜人生、爱情的多样性以及终曲。

1 美德

兰姆的剧本第七段提及，奥丽维娅是一位“品德很好”（virtuous）的姑娘。virtuous是在莎剧中经常会用的一个词，来自于virtue美德，这个词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戏剧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词，斯宾赛的长诗《仙后》就出现了12个骑士，代表12种高贵的美德，而在《威尼斯商人》中，女主角鲍西亚的爸爸也被称为一个virtuous man，他不是一个恶父，有意用选匣子的游戏来囚禁女儿，“选匣子”是有意义的。《第十二夜》中，奥丽维娅的父亲老伯爵一年以前去世了，她由她哥哥照顾。可是过不久，她哥哥也死了。她为了悼念哥哥，发誓不再跟男人来往。薇奥拉他自己感同身受，书中用了一个词说是Viola was herself in such a sad affliction for her brother’s loss），就很想去伺候这位有情有义的小姐，who so tenderly mourned a brother’s death。因为不得其门而入，于是维奥拉定做了哥哥西巴斯辛平时穿的一样的衣服，要去给奥西诺公爵当仆人。

薇奥拉心里爱着奥西诺公爵，但并不情愿替公爵去追求奥丽维娅，然而既然答应去做这件事，她还是很忠实地去做了。她告诉奥利维亚，奥西诺是用崇敬的心和眼泪爱着您，他用雷一样的呻吟、烈火一样的叹息诉说着他的爱。她说：我要让群山都响起您的名字your name should sound among the hills，薇奥拉的表白非常真挚。她自己陷入这种无望的爱情之中，却并未有一刻想要搞破坏，正如原文所说，robbed him of the treasure he prized above his life。正是如此，薇奥拉听了“来吧，来吧，死亡”这首歌之后，脸上露出的那种忧郁的神情才如此动人，让奥西诺这个一直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的人，也看出了她的异样，开始关注自己世界之外的，问道：“你年纪虽然很轻， 你的眼睛已经见到你所爱的人了。对不对，孩子？”

公爵同样是一个人品贵重的人。奥丽维娅和神甫的见证让奥西诺以为薇奥拉这个侍童背叛了他，抢走了自己深爱的奥莉维娅，但是作为位高权重的公爵，他没有为难和惩罚任何人，即便是对欺骗自己的仆人，他也只是骂他伪君子（the young dissembler），警告薇奥拉当心，永远不要再叫他碰见。而就在这时候，奇迹出现了。兰姆的原文写的很有意思，叫 when (as it seemed to them) a miracle appeared!奇迹（在他们看来是奇迹）出现了！另外一个西萨里奥进来了，并且把奥丽维娅称作他的妻子。后来，奥丽维娅提议请给她和西巴斯辛主持婚礼的那位好神甫当天就给奥西诺和薇奥拉也举行结婚仪式。这样，这一对孪生兄妹就在同一天结了婚。薇奥拉成为了伊利里亚公爵奥西诺的妻子，西巴斯辛也娶上了一位又阔气又高贵的伯爵小姐奥丽维娅。

人生充满了极大的偶然性。但有了这样一些善良的、对感情真挚的人，这些偶然才成为了改变生命的契机。正如兰姆所说，“一度把他们拆散的风暴和沉船，才成为了促成了他们了不起的好运道。”the storm and shipwreck, which had separated them, being the means of bringing to pass their high and mighty fortunes. 但凡三人之中有任何一个狭隘嫉妒、心怀叵测，结局都不会如此圆满。

2 悲喜人生

《第十二夜》明显具有童话的痕迹。少女遭遇海难，独自来到陌生的国度。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薇奥拉。离奇的是，在她流落的这个国家，整个国家都沉浸于悲伤之中。伊利里亚公爵因为追求美丽的奥丽维娅而不得，沉溺于悲伤之中，病态地要求多听悲伤的音乐。而他朝思慕想的伯爵小姐奥丽维娅也陷于更加深切的悲伤之中。她哀悼去世的哥哥，发誓7年不摘下面纱；拒绝爱情，也将家务交给阴郁的管家马伏里奥打理。管家马伏里奥视娱乐为洪水猛兽，不想让任何人开心，摧毁了一切世俗的欢乐，乃至音乐。奥西诺和奥丽维娅都将自己锁在忧郁的黑暗之中，正如后来马伏里奥被恶作剧地锁进暗室一样。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几乎吞没整个国家的忧郁，是毫无节制的，乃至愚蠢的。正如剧中的小丑菲斯特所说：

费斯特：  Good madonna, why mournest thou?我的好小姐，你为什么悲伤？

奥丽维娅：Good fool, for my brother's death.好傻子，为了我哥哥的死。

费斯特：  I think his soul is in hell, madonna.小姐，我想他的灵魂是在地狱里。

奥丽维娅：I know his soul is in heaven, fool.傻子，我知道他的灵魂是在天上。

费斯特： The more fool, madonna, to mourn for your brother's soul being in heaven.这就越显得你的傻了，我的小姐；你哥哥的灵魂既然在天上，为什么要悲伤呢？

是的，“既然你哥哥的灵魂在天上了，那么为什么要悲伤呢？”某一天，我们都会遭遇亲人的逝去，或者失去人生中看为珍贵的东西，都会在某个时刻陷入悲伤。但是这种悲伤如果毫不节制，不仅会将哀悼者和被哀悼者的灵魂裹挟入地狱，而且会让周围的一切都陷入疯狂。

薇奥拉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国家的诅咒。她就像是一个欢乐的使者，就像“第十二夜”所代表的狂欢精神，将快乐与爱带入了这个荒凉的世界。事实上，薇奥拉同样承受着深深的丧亲之痛。她被抛在在伊里利亚的海滩，确信哥哥已经溺亡，她在这个世界已然孤身一人。但是，和伊利里亚的公爵和伯爵小姐不同，她很快振作起来，采取了行动。薇奥拉的哀悼方式很有意思，就是穿上和哥哥一样的衣服，打扮成像哥哥一样的男孩子，颜色和款式都一样，就像是她自己变成了她的哥哥！薇奥拉独特的哀悼方式，让这对双胞胎合体成一个人。我们知道，后来，它引发了喜剧和浪漫的诸多可能性。一方面，它让薇奥拉接近并爱上了奥西诺，同时避免暴露自己的心意；一方面，它也引发了后来的混乱，当西巴斯辛登场，两人的身份错位制造出一系列混乱，让我们大笑不止。此时，哀悼结束，双胞胎又变回了两个人，整个伊利里亚世界的悲伤诅咒也圆满地解开了。

3爱情的多样性

很多评论家讨论了《第十二夜》的同性恋主题，这并不奇怪。的确，西巴斯辛和安东尼奥热切地表达了对彼此的爱，奥丽维娅之所以爱上西萨里奥，也是因为薇奥拉扮演的西萨里奥非常温和、善解人意，与其他的追求者不同。有些现代戏剧作品也倾向于将他们的关系演绎为同性恋。

但是在莎士比亚的时代，love一词本身也有喜欢的意思。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密切，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理想的友谊。或者，我们可以说，通过薇奥拉、西萨里奥、西巴斯辛这兼具“异性双胞胎”和“变装”三重纠葛的角色，莎士比亚讨论的是我们自身的双重性，即：每个人即有“男性”的一面，也具有“女性”一面。正如奥西诺所说：

Cesario, come;
For so you shall be, while you are a man;
But when in other habits you are seen,
Orsino's mistress and his fancy's queen.

西萨里奥，来吧；

当你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便是西萨里奥——

等你换过了别样的衣裙，

你才是奥西诺心上情人。”（5.1.381-384）

该剧的副标题“各遂所愿”（what you will）也许传达出这样的信息：让我们所有人拥抱爱情吧，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想要的爱情在何处。

《第十二夜》剧照 图源网络

4 终曲

《第十二夜》中，很多观众都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就是小丑所唱的终曲，也就是很多莎剧爱好者都很熟悉的Hey ho歌。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谢幕辞或收场诗(Epilogue)通常都是出自剧中的一个大人物之口，但是《第十二夜》却是以小丑的歌终结。

此时，所有人都下场了，薇奥拉嫁给了公爵，西巴斯辛娶了奥丽维娅，四位年轻男女各遂所愿。历经一系列的混乱之后，全剧开场时的忧郁一扫而空，“时间”解开了所有的难题(Time must untangle this)，所有人的人生（可能出了马伏里奥）都朝向美好和光明的前途前进。

但是，我们知道，在场的所有观众也都知道，戏剧终要散场，快乐并非人生的全部，人生有不同的阶段，现实生活中有快乐也有种种无奈和失望，有年轻也有衰老和死亡，正像杰奎斯在《皆大欢喜》中所说的，“世界是个大舞台，世上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而已，”人生都都会从婴儿时期走向Sans teeth, sans eyes, sans taste, sans everything（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的老年。这首《第十二夜》的终曲重述了人生各个阶段的喜怒哀乐，将《第十二夜》的欢乐结局置于人生的大背景之下，引人遐思，又令人感慨：

When that I was and a little tiny boy,

With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A foolish thing was but a toy,

For the rain it raineth every day.

But when I came to man's estate,

With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Gainst knaves[neɪv] and thieves men shut their gate,

For the rain it raineth every day.

But when I came, alas! to wive,

With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By swaggering could I never thrive.

For the rain it raineth every day.

But when I came unto my beds,

With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With toss-pots still had drunken heads,

For the rain it raineth every day.

A great while ago the world begun,

With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But that's all one, our play is done,

And we'll strive to please you every day.

当初我是个小儿郎，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做了傻事毫不思量，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年纪长大啦不学好，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闭门羹到处吃个饱，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娶了老婆，唉！要照顾，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法螺医不了肚子饿，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一壶老酒往头里灌，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掀开了被窝三不管，

朝朝雨雨呀又风风。

开天辟地有几多年，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咱们的戏文早完篇，

愿诸君欢喜笑融融！（下。）

这出戏以费斯特的歌 "With a hey ho, the wind and the rain." 结尾。一个人一生中的风风雨雨，喜怒哀乐，根本无法用一句话说清，只被具象化为了一声声的hey ho。第1段歌词说的是儿童时期，孩提时代的不受重视，就像是一个小玩具，很像我们讲过的《皆大欢喜》中，杰奎斯说婴儿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小儿呜呜咽咽、像蜗牛一样不情愿地上学堂。第2段是人长大成年了，长大了之后发现成人世界也不是路路畅通，常被被人提防，以为是恶人和小偷'Gainst knaves and thieves men shut their gate；第3段呢，这个人结婚了，有太太需要照顾，但是swaggering（大摇大摆）这个词表明，人生的境遇还是风风雨雨，只是我们要装作潇洒、坚强地活下去；第4段说的是came unto my beds，有人说是劳累一天可以休息了，有人解释称到了晚年，起不来床了，就像是杰奎斯所说的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Sans teeth, sans eyes, sans taste, sans everything）。那怎么办呢？那就喝口酒睡一觉，醒来又是一天了。就这么风风雨雨的每一天，一辈子就过去了。最后一段第5段，歌曲回到了舞台之上，回到了创世伊始：

“开天辟地有几多年，

嗨，呵，一阵雨儿一阵风；

咱们的戏文早完篇，

愿诸君欢喜笑融融！（下。）”

人生苦短，快乐难求，既然现实的风风雨雨自古以来难以改变，而演戏可以让观众在现实中寻找片刻的欢愉，让现实变得可以忍受（durable）。可能这就是戏剧的意义吧。小丑的终曲超越了喜剧本身，上升为一种人生境界、一种人生态度，令观者回味无穷。正如小丑所说，Our play is done and we will strive to please you every day，我们也以这句话作为对《第十二夜》戏剧解说的结束语：咱们的讲解已完篇，惟愿诸位读者和听众在生活中每天都能“欢喜笑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