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维昭，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上一节我们介绍了两个读者圈的一些情况，通过我们上面这样的一个比较，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曹雪芹让这两个读者圈看不同的故事？显然，对于曹雪芹、脂砚斋、畸笏叟来说，《石头记》是不能拿出来公开流传的，即使是小范围的（比如清宗室朋友之间）也是不行的，因为里面有对曹家政治遭遇的影射。而其早期作品《红楼梦》只不过是写了一个爱情故事，公开流传也不妨。由此我们再思考一个问题：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是根据什么来增删？

关于曹雪芹增删《红楼梦》的情况，裕瑞有两段话很重要。

第一段是说，曹雪芹本来准备“作”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但是书没完成就逝世了。

当时人们看到的《红楼梦》各种版本，很不一样，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差异，这是因为曹雪芹改《风月宝鉴》之后才改出这部《红楼梦》的。

第二段话说，《风月宝鉴》又名《石头记》，不知作者是谁。曹雪芹得到它之后，把它改了五次。

裕瑞说得很清楚，曹雪芹得到别人所写的《石头记》（又名《风月宝鉴》）之后，把它改了五遍，成为他当时（嘉庆）流行的《红楼梦》。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把裕瑞的话跟明义的《题红楼梦》诗放在一起，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描述：

曹雪芹原本创作有以宝黛为中心、以大观园为背景的爱情小说《红楼梦》，后又对他人的《石头记》进行修改，脂评本或程高本中的家族盛衰主题很可能即是这部他人的《石头记》所固有。在修改的过程中，曹雪芹把他原有的爱情小说《红楼梦》融汇进去，于是全书便拥有了双主线：三角恋爱情故事和家族盛衰故事。

我们现在看到的《红楼梦》的前八十回，是由两本书合成的。曹雪芹就是那位把这两部书进行合成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再来重读甲戌本第一回，可能会有新的认识。

我们先来看程高本。程高本的第一回其实有三个开头：

1.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这一段在说明：作者以真事隐（甄士隐）、假语存（贾雨村）给小说人物命名的原因；他的创作动机。（此书开卷第一回也……兼寓提醒阅者之意）

2. 女娲炼石补天，石头无材补天；（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

3. 姑苏城甄士隐、贾雨村、甄英莲故事。（程本：《石头记》缘起既明/甲戌本：出则既明）就是关于《石头记》的创作缘起介绍完了，现在开始真正的故事。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这三个开头显得有点重复，特别是第一个和第二个开头，其实是重复的，都是在介绍作者的创作缘起、创作动机。

但事实上，第一个开头“作者自云”这一部分在甲戌本中是“凡例”的第五条，有些学者认为是第一回的回前批。总之，在甲戌本里，“作者自云”这一部分并不是正文，庚辰本已经把凡例部分内容混入正文，后来程高本在排印的时候沿袭了这一错误，把它排到正文里面去了。

甲戌本凡例第五条的第一句是：“此书开卷第一回也”，这是对第一回进行评价、介绍。但程本第一句是“此开卷第一回也”，少了一个“书”字，意思就变成：这里是开卷的第一回（正文）。

从介绍的内容来看，第一个开头，是脂砚斋作为一位评点的人，在介绍曹雪芹之前的那位作者（曾经历梦幻之后将真事隐去，假语留存），第二个开头（“列位看官”这一段，是甲戌本第一回的正文开头）是曹雪芹作为这部小说的定稿的人，在介绍他之前的那位作者，脂砚斋和曹雪芹介绍的对象是一样的，就是之前的那位作者，介绍的内容也差不多，都在点明原来的那位作者如何不得志，无材补天。脂砚斋的介绍的重点是“作者”风尘碌碌，一事无成；曹雪芹的介绍的重点是“作者”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强调的重点是一致的。两者并不重复。脂砚斋用“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来形容那位原作者的创作。曹雪芹则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来形容原作者的创作。

接着曹雪芹又介绍这部书的传抄、整理过程：作者是石头，他把故事刻在石头上，叫《石头记》。后来有一位空空道人见到石头记，就把它抄录后传世，所以传抄的人是空空道人，他把书名改为《情僧录》。而另一个人物吴玉峰把书名改为《红楼梦》，孔梅溪把它改为《风月宝鉴》，到曹雪芹自己则改为《金陵十二钗》。最后，“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脂砚斋在重评时把书名改回为《石头记》。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味！

 曹雪芹的介绍十分清晰，从原始作者到传抄者，修改写定者（曹雪芹），评点者，一点都不乱。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上面我们通过脂砚和明义两个读者圈的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曹雪芹早年曾经写过一部以三角恋爱为主题的爱情小说《红楼梦》，后来得到了石头所创的《石头记》，在脂砚斋的指导下完成了对《石头记》的修订工作。修订过程中，曹雪芹把他原来的爱情小说《红楼梦》的故事融合到《石头记》的故事中，成为一部全新的《石头记》，在这部全新的《石头记》中存在着爱情故事和家族盛衰故事两大故事线。

从现在我们看到的《石头记》或程高本《红楼梦》来看，曹雪芹的合并工作并没有做得很好。

这种没改好，不仅表现在他未完成80回后的修改，而且前八十回他也没改好。

比如人物的年龄忽大忽小，第24回写贾宝玉“猴”到鸳鸯身上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罢。”这个时候的宝玉像一个未成年的爱撒娇的小孩。但在第28回，写贾宝玉跟薛蟠、歌女一起听曲、唱曲，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之外的还有关于巧姐还是大姐，就是王熙凤的女儿，也是故事里面有没有统一好的地方， 这些都是前80回没改好的表现。

至于程伟元得到的八十回后的原稿，则很可能是原来石兄所创作的《石头记》，也就是说，石兄的《石头记》是已经写成的，曹雪芹原来的爱情小说《红楼梦》也是写完的，但曹雪芹修改的《石头记》却是未完成的，曹雪芹改到第八十回的时候泪尽而逝。

这一点可以用来解释，高鹗为什么可以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续出后四十回。现在学术界有一个共识，后四十回不可能是高鹗创作的，他只是一个修改、定稿的人。但如果没有较为成熟的原稿，他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也不可能改出现在的水平。虽然大家对现在的后四十回有很多批评。

我想，对《红楼梦》的成书过程做这样的理解，可能会比较接近事情的真相。

▲芦雪广争联即景诗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那么我们今天通过对《红楼梦》早期的两个读者圈的一个分析，先区分他们的不同，然后分析他们为什么是这样的一种情况，再推到了脂砚斋的身份，明义、永忠，这个读者圈的身份。最后其实是过渡到我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说曹雪芹他是不是《红楼梦》的原创者？

从定稿，从写定这个角度来讲，曹雪芹他肯定是《红楼梦》的作者，就是说这个故事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不是很清楚，但是让这个故事成为一部伟大的小说，成为一部世界闻名的小说。这完全是由于曹雪芹他的修改，因为他的修改，使这个故事成为一部不朽的名著。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曹雪芹就是《红楼梦》的作者。但是如果是从成书这个过程里面来讲的话，在曹雪芹之前一定是有一个原始的作者，成书的过程是比较复杂。从两个读者圈这个情况来分析，我就觉得曹雪芹不是家族兴亡故事的原创者，这一点在目前来看还很难有真实的历史文献来支持。

但是承认曹雪芹之前《红楼梦》的作者另有其人，承认这一点的话，我们会对《红楼梦》的很多问题会有很合理的一个解释，很多问题可以得到一个圆满的解释。这是我的一个基本的看法，就是从两个读者圈来引申到对成书过程，对原创的作者，对著作权人、对最后的作者的认定，对这样的一些问题来提出来，让大家有一个新的思考。

在本次音频课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我是陈维昭，谢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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