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我的研究方向是元明清文学、海外汉学、小说理论，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分享的题目是《女强人的生存困境——王熙凤性格的多维特征及其根源》。

《红楼梦》写了几百个人物，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有名有姓的就有几十个，而其中性格最复杂、最丰满的人物就是王熙凤。据说有一项大数据的调查结果显示，当代读者最关注的红楼人物，凤姐排在第一。这样的结果，从一个侧面说明，凤姐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她的性格对当代读者很有吸引力。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贪污三千两银子，导致一对当事人双双自尽；毒设相思局，导致妄想与她偷情的贾瑞惊惧之下一病而死；骗尤二姐入大观园，借剑杀人，一尸两命；还有，撞破贾琏奸情时迁怒于平儿，得知贾琏偷娶尤二姐时兴师问罪于尤氏，等等，这些情节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王熙凤难免被贴上了悍泼狠毒、贪婪狡猾的标签，有的学者甚至认为，她是“反面人物中的突出典型”。（王昆仑《王熙凤论》）这些评价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些情节内容，不是凤姐形象的全部；读者和研究者对上述情节的解读，也多有片面之处。

20世纪英国著名的小说理论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一书中，提出了圆形人物与扁形人物的概念。简单地说，圆形人物的性格比较丰满、复杂，其形象具有多向、多义的特点；扁形人物也称扁平人物，性格比较单调，缺乏变化。扁形人物如果将某一种性格刻画到极致，当然有它的价值和意义，比如说，经过毛宗岗父子改造过的《三国演义》，把曹操塑造成了“奸绝”、诸葛亮是“智绝”、关羽是“义绝”，就是扁形人物的典范。但是，圆形人物的多向、多质与多义性，无疑更具审美的张力。

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一文中曾经指出，“自从《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红楼梦》在艺术手法上打破传统的表现之一，就是塑造了一大批情感丰富、性格复杂的圆形人物，凤姐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王熙凤出场，粉面含春威不露，单唇未启笑先闻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在《红楼梦》之前，中国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好人好到底、坏人坏到底的扁形人物，凤姐则不一样，她是一个光芒四射、性格复杂的多面体，贪婪狠毒只是其中一个侧面而已——当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侧面。

作为立体的圆形人物，凤姐相对稳定的主体性格或者说性格主轴是什么呢？我觉得，小说中的人物秦可卿的评价比较客观、中性。秦可卿临终托梦给凤姐说：“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就是说，凤姐是女子中的英雄，而且连许多男子都比不上她。

女子中的英雄，其实也是作者对王熙凤的评价。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中，关于凤姐的画是冰山上面有一只“雌凤”，判词说“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凡鸟”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凤”字的繁体，“鳳”。图画中有雌凤、判词中以“凡鸟”两字暗指凤，再加上名字为王熙凤，三者构成互文、反复致意，作者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此女子为“凤”，而且判词还特别强调了她的才能。在中国古代传说中，凤凰为百鸟之王，雄性称“凤”、雌性称“凰”，所以，演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爱情故事的作品叫《凤求凰》。王熙凤以女子之身而担“凤”之名，所以，是“雌凤”，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女强人。

▲王熙凤形象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读者对作品的解读、对人物形象的分析，永远都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作为凤姐形象的象征，“雌凤”这一独具心裁的意象极富想象力和审美内涵，更增加了这个人物形象的复杂性，也就更扩展了解读的空间。

女强人之“强”本身是一个中性的、不带褒贬色彩的词语，我们如果以这个词作为凤姐稳定的性格主轴，去考察她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处境中所表现出来的多层次、多侧面的性格特征，应该会有许多新的发现，由此可以走进这个人物的心灵世界，理解她所面对的生存困境。

需要说明的是，《红楼梦》版本非常复杂，有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区别，后四十回的作者向来有争议。我们在分析人物时，为了照顾到大多数读者的阅读事实和感受，将120回本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 以上算是开场白，接下来，我将从五个不同的方面，对凤姐形象做比较具体的分析。谢谢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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