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主要分析凤姐性格中的稳定主轴——争强好胜。

在贾府的女性中，除了老祖宗贾母之外，凤姐的精明能干无人能比。随之而来的，是凤姐无所不在的争强好胜，尤其是在夫妇关系中最为典型。

传统的妇道女德要求女子在丈夫面前要恭敬顺从、逆来顺受，可是，凤姐在他的丈夫贾琏面前，不但毫不妥协，反而要处处抢风头、处处占上风。有几个细节很形象地表现出了这一点。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第16回，贾琏的乳母赵嬷嬷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儿子找份事情做，与贾琏说了多次都没有结果，于是转而求凤姐，并当面抱怨贾琏不帮忙。这种情况下，凤姐原本应该照顾贾琏的面子、替贾琏缓颊才是，她却大包大揽，爽快地答应了赵嬷嬷的要求，还趁机奚落贬损贾琏，让贾琏下不来台。过了一会，贾蓉和贾蔷前来请示去姑苏买学戏的女孩子的事，贾琏还在犹豫当中，凤姐与贾蓉私下会意，代为决断，并且顺水推舟地把赵嬷嬷的两个儿子推荐给了贾蓉、贾蔷。整个过程，凤姐与奶娘一起嬉笑挖苦，与贾蓉贾蔷一起暗中结盟，将贾琏玩弄于股掌之中。

第23、24回，也是找工作的事，同族子侄贾芸找了贾琏多次，终于发现叔叔说了不算，于是，转而把叔叔丢下，处心积虑，借钱买了冰片和麝香，来讨好凤姐。凤姐看破了贾芸的心思，竟毫不避嫌地冷言挖苦：“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说。早告诉我一声，有什么不成的。”这话无异于公开声明，恩由己出，府里的事情，贾琏说了不算，她才是当家作主的人。

协理宁国府是凤姐管理生涯中浓墨重彩的华章，叙述者通过这个典型案例，充分描写了凤姐作为管家奶奶的能力和心理。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贾珍提出让凤姐帮忙料理秦可卿丧事的请求之后，王夫人担心凤姐经验不够，闹笑话，没有马上答应，凤姐却“心中早已欢喜”，跃跃欲试。对此，叙述者介绍说：

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伏，巴不得遇见这事。——第13回

等到接管之后，凤姐不畏勤劳，每天卯正二刻，也就是早上六点半，就到宁府查岗理事，忙得连茶饭都顾不上，“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如此忙碌，凤姐丝毫不偷懒推脱，心中反倒“十分欢喜”，“日夜不暇，筹画得十分的整肃”，她“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第14回）这些话将凤姐好表现、好出风头的性格描写得淋漓尽致。

丧仪大事如此，平日里凤姐也从来没有半点松懈，甚至因为操劳过度而导致小产，小产之后仍然隐瞒病情，强打精神、察三访四。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不知凤姐如何处治，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弄权铁槛寺，是小说中所写凤姐第一桩罪案。凤姐受老尼之托，借贾琏的名义疏通关节、仗势弄权，干涉人家的婚姻纠纷。凤姐虽然受了三千两谢银的贿赂，她的行为动机，却不是为了谢银，而是畸形的好胜心作祟。老尼开口请托时，凤姐原本不愿干涉，狡猾的老尼转而采用激将法，对凤姐说：“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稀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凤姐一听，果然中计，立即兴奋起来，她说：“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两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凤姐为了显示“我说要行就行”的能耐，包揽词讼，间接害死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另外，在牵涉到个人感情生活的毒设相思局、谋害尤二姐等事件中，凤姐也因为过于好强而导致了报复过当、防卫过当的问题，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再详加分析。

读者或许会好奇，在男尊女卑的传统社会，凤姐何以会如此强势？我想，原因大概有以下几点：第一，与生俱来的霸王性格；第二，她从小就被家里当作男孩子来教养，较少受到三从四德的女性伦理规则的约束；第三，才能方面的优势。这三点是相辅相成的，也就是说，凤姐争强好胜的个性与她的天性、成长环境和能力才干都有密切的关系。

从成长环境来说，凤姐与李纨恰好形成鲜明的对比。李纨的父亲曾做过国子监祭酒，是国家最高学府太学的负责人，相当于现在清华、北大的校长。所以，李父崇尚诗书传家，从小就让李纨读《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女教的经典，希望她以历史上的贤良女子作为人生的楷模，结果，李纨在青春丧偶之后，果然成了恪守封建道德的寡妇典型。

凤姐的娘家金陵王家，与贾家、史家、薛家同样地位显赫，而且四家之间联络有亲、互相支持。在《红楼梦》故事开始的时候，其他三家都已经逐渐没落，只有王家还处在上升时期，凤姐的叔叔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升任九省都检点，也称九省统制。节度使是唐朝设置的官职，为割据一方的军阀，世称“藩镇”，元代以后被废，所以，《红楼梦》中的节度使应该是虚构之词。九省都检点与九省统制，也都是虚拟的官职，是比节度使更高级别的、在朝统领军权的权势人物。王熙凤出身于武官之家，而且从小被当作男孩教养，更为特殊的是，她似乎并没有开蒙读书，因为小说中有几个细节写到她似乎并不识字。所以，凤姐并不了解儒家经典所说的大道理，她的人生智慧和处世原则，主要来自她的生活经历、经验以及她对周边人事的观察、体悟，包括从日常看戏听曲等娱乐活动中习得。

从先天禀赋来说，作为百鸟之王的“凤”，凤姐拥有与生俱来的舍我其谁的霸王性格，而后天“放养”式的成长环境不但未能对她的天性形成有效的约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她的天性，所以，争强好胜自然成了她性格中最主要、最稳定的特质。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从个人能力来说，凤姐无论是当家理事的才干还是经济实力，都把丈夫贾琏以及家族中差不多的平辈或者同龄人都比下去了。凤姐在协理宁国府时的出色表现，令合族上下人等，无不称赞，凤姐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任其所为，旁若无人”。在经济方面，贾府老少爷们都只知道安富尊荣，几乎没有一个知道为家族筹划谋利的人；凤姐则具有精打细算、分斤拨两的经济头脑，小说中多处写到她放债取息的事，锦衣卫抄家时从她房里抄出许多借券，有违禁重利的，也有按例生息的。抄家时，她的体己钱就有七八万金之多，贾琏则连给自己的爱妾尤二姐置办丧礼的银子都没有。经济上的实力，是“凤姐之权胜于贾琏”的重要原因之一。凤姐曾极端自负地对贾琏说：“你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石崇是西晋时期有名的富豪，邓通是汉文帝的男宠，凭借特殊的身份，制造“邓通钱”，富甲天下。凤姐讽刺贾家并非富豪，她的娘家更加富有。可见，这对夫妻之间的权力较量后面还有家族势力的影响。可以说，娘家的势力，也是凤姐在贾府中傲视众人的一个重要的本钱。

自先秦以来，传统的礼法一直保证男性的绝对权威，女子恭敬顺从的德行是保证男子绝对权威的外在条件之一。可是，正如波伏娃在女权主义的经典理论著作《第二性》中所说的那样，“抽象的权力不足以限定女人的现实具体处境，这种处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的经济作用”。也就是说，男尊女卑的观念所提供给男性的抽象权力，并不足以保证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处于绝对的尊位，作为个体的男人和女人的实际处境，取决于包括经济在内的许多因素。像王熙凤这样天性好强而又能力出众并且较少受到礼教约束的女子，在夫妻之间家庭之中，岂会由于抽象的礼法而甘居卑位？所以，王熙凤争强好胜的个性，是对生活中此类女性人物最深刻的洞察和最精炼的刻画。

从争强好胜这个性格主轴辐射开去，我们可以多层次、多侧面地透视凤姐这个女强人的生存处境和内心世界。谢谢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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