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来看看凤姐性格中温暖柔情的一面。

凤姐在夫妻关系中的强势作为，众人皆知。冷子兴向贾雨村介绍贾府的情况时就说，贾琏本来是个聪明伶俐而且颇善言辞的人，可是在他夫人面前，却“退了一射之地”。“一射”也称“一箭道”，即一般情况下一箭射程所及之地，大概相当于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步，“退了一射之地”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就是说贾琏被他妻子比下去了。凤姐在夫妻关系中的强势甚至影响到了下人。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就曾对尤二姐说：“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也就说是，受凤姐的影响，她的下人都敢欺负贾琏的下人。贾琏对凤姐的强势当然非常不满，所以，在背地里干脆称呼她为“夜叉星”。

凤姐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背离了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传统，因此，两百多年来，许多读者甚至研究者也都与贾琏一样，将她看作母夜叉，说她是悍妻、妒妇。其实，作为妻子，凤姐也有娇媚性感而又体贴周到的一面，作者对此多有描述。

▲凤姐与贾琏也有过恩爱情浓的时候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贾琏与凤姐，一个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一个是金陵王家的金闺娇女，门当户对，亲上加亲，而且年貌相当，可以说是传统社会美满婚姻的典范。事实上，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对你侬我侬的甜蜜小夫妻。

第7回写到贾琏与凤姐白日里的风月情事，虽然被一些卫道者指责为行为“不端”，如果从人性的角度看，恰好是年少夫妻两情欢好的含蓄写照。

第14-16回，很细腻地写出了凤姐在“小别”期间对贾琏的思念之情以及“重逢”时的喜悦之情。黛玉父亲先是生病、后来去世了，贾琏送黛玉回南方，这期间，凤姐在家里，要么是慵懒“无趣”，要么是“屈指算行程”，牵挂思念远行的丈夫。当贾琏的小厮昭儿回来报信时，凤姐迫不及待地细细打听一路上的消息，细细打点包裹行李，又细细嘱咐昭儿好生侍候，临了还不忘告诫昭儿，要劝贾琏少喝酒，不要招惹什么混账女人。这些细节充分表现了凤姐的思妇柔情以及对丈夫花心的担忧。待贾琏归来，凤姐在百忙之中设宴接风，并且文绉绉地打趣：“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否赐光谬领否？”贾琏也满心欢喜地回答：“岂敢岂敢，多承多承！”这一段写夫妻小别重逢的文字，诙谐幽默又不失风雅，委婉动听，写出了凤姐娇俏柔媚的一面。早期脂本批语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给了很正面的评价：“娇音好闻，俏态可见，少年好夫妻有是事。”（庚辰本第16回侧批）就是说，这一段文字不仅写出了凤姐的声音情态之柔美，也写出了少年好夫妻的真实生活情形。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遗憾的是，凤姐的强势表现掩盖了她的温柔体贴；更加遗憾的是，自凤姐在生日当天撞破了贾琏与鲍二媳妇的丑事之后，这一对“少年好夫妻”的关系迅速恶化，闹到了拳脚相向、刀剑相逼的地步；到后来贾琏偷娶尤二姐，凤姐借剑杀人，夫妇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埋下了进一步恶化的隐患。可惜我们已无从知晓曹雪芹会如何安排这对夫妻的最后结局。

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跑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的，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第五十五回 愚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值得指出的是，凤姐的女性本能之光辉还集中体现在母亲这一角色之上。

作为母亲，凤姐的表现最为纯粹、也最能打动人，就是凭着母亲的本能一味地去呵护、去疼爱。而凤姐生前为女儿担惊受怕、在家破人亡之际凄凉托孤的情节，则表现出了凤姐为母则柔的深情以及无力回天的无奈。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凤姐曾宣称自己不相信鬼神报应之类的迷信，可是，当女儿巧姐儿出痘时，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让贾琏搬出外书房斋戒，自己与平儿一起，虔诚地供奉痘疹娘娘；女儿着凉发热，她问神送祟，并放下高傲的身段，恳求来自乡下的刘姥姥帮忙取名，以保女儿一生能够“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女儿惊风，她百忙中亲自把秤称药；当贾环顽皮、打翻了药罐的时候，她急得直冒火星。蒙府本的批语说，这些细节“写尽母氏为子之心”。（蒙府本第21回批语）后来，经过了抄家的大风大浪、贾府一败涂地，凤姐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临终前已经是万念俱灰，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于是托孤于平儿：

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抚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第106回

往日里霸王似的王熙凤深知无力回天，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毫不在意，只是乞求平儿念往日的情分，在她死后能够好好地抚养巧姐。《红楼梦曲》中关于巧姐的“曲子”说：“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第5回）按照后四十回的情节，巧姐在遭遇危难的时候，幸亏有“娘亲”凤姐生前积下的恩情，她才得到刘姥姥和平儿的救护，避免了被贾环、王仁等人卖给藩王作妾的悲剧。凤姐一生多有恶行恶德，却能积下余荫在身后佑护女儿，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母爱无边。

最近几年很受欢迎的网络小说及同名电视剧《庆余年》，将《红楼梦》小说编织在故事情节之中，而且题目化用了巧姐的“曲子”，主人公范闲可以说完全活在他已过世的母亲叶轻眉的影响之下，这种处理，是对《红楼梦》的互文性借鉴。这一节就讲到这里，谢谢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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