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段江丽
2020-11-05·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大家好!我是段江丽,来自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欢迎大家与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这一节,我们主要看看凤姐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身份转换问题。
一般来说,传统婚姻涉及到缘法、情欲、情分等等多重因素。缘法,说的是夫妻之间的缘分都是前生注定的,是对婚姻的唯心主义解释,唐传奇《续玄怪录·定婚店》所写“月下老人”的故事就是对这一观念的形象演绎,至今仍被广泛使用的新婚贺辞“天作之合”表达的也是姻缘天定的传统观念。情欲主要指夫妻之间的性爱,情分则既包括夫妻之间的情义,也包括双方家庭的情义。抛开缘法以及双方家庭的情义不说,仅就比较纯粹的夫妻关系而言,贾琏与凤姐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性爱重于情义。不幸的是,贾琏是一个只知道自己淫乐、不知道怜惜女性的毫无底线的滥情人,这就决定了凤姐的婚姻只能是悲剧的下场。
在凤姐“泼醋”与“借剑杀人”这两件事上,读者和研究者大多强调凤姐的“泼”与“狠”,却很少有人关注她内心的苦与痛、委屈与悲伤。
值得注意的是,贾赦的妻子邢夫人和贾珍的妻子尤氏,都出身寒微,而且都是继室、都没有亲生儿女。这种情况下,她们要在贾府站稳脚跟,丈夫是唯一的依靠,所以,邢夫人只知道一味讨好贾赦,尤氏也是一味地委屈求全。抛开个人的能力和德行不说,邢夫人和尤氏在丈夫面前的恭敬顺从,都是由她们的现实处境决定的。如前所说,凤姐出身名门、能力出众,又心高气傲、争强好胜,所以,不可能像邢夫人和尤氏那样逆来顺受。能主动地把贴身丫鬟平儿“收在房里”作贾琏的侍妾,并且与平儿和睦相处,已经是凤姐向封建妇道和婚姻制度妥协的极限。正如兴儿所说的,凤姐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拴住贾琏的心,另一个是为自己挣贤良的名声。

▲王熙凤与平儿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站在人性人情的立场,爱情本身是自私的,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凤姐为了贤良之名并且留住丈夫的心,主动让平儿与自己分享丈夫,已经做出了以理制情的努力。可是,浪荡成性的贾琏既不珍惜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也不顾及凤姐的颜面,成天偷鸡摸狗,什么样臭的腥的女子都拉到自己房里去。
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拔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偷嫁柳二郎)
第44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一节,凤姐在荣宁两府的女眷一起为她做生日的好日子,在她人生最得意的高光时刻,回房换衣服的时候竟然撞见了丈夫的奸情,并且亲耳听见鲍二媳妇在咒自己早死、贾琏在骂自己是夜叉星,而且两人都称赞平儿。此情此景,令凤姐情何以堪!因此,她气得全身发抖、发软,于是,迁怒于平儿、与鲍二媳妇厮打、寻死觅活,这一连串的“泼醋”行为实在是情有可原。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即使如此,等到众人前来劝解的时候,凤姐便不再像先前一样撒泼了,丢下众人,哭着往贾母身边跑。凤姐在气急之下撒泼,是情绪失控的自然反应;见众人来劝,便有所收敛,是理性克制的结果。如果没有这样的理性克制,她就与夏金桂没有区别了。在这件事上批评凤姐为“妒妇”“恶妇”,显然是站在不公正的男性立场说话。这场变生不测的风波,让向来争强好胜的琏二奶奶颜面扫地。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接受老祖宗的劝,接受男子们“从小儿人人都打这么过”的残酷现实,最后不了了之。至于无辜受牵连的平儿,凤姐明里暗里,一再真诚地向她道了歉、赔了不是,两人达成和解、惺惺相惜,甚至比之前更加亲密。两个女子因为她们共同的丈夫滥情而同时受到伤害,这是凤姐和平儿的悲哀,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女性的悲哀。
如果说,在“泼醋”的故事中,凤姐是受害者的话,那么,在第67-69回所写的“借剑杀人”的故事中,她已经由受害者转化为加害者。
从听到消息审讯家僮、骗尤二姐入大观园、大闹宁国府,到唆使丫鬟轻慢二姐、挑拨秋桐羞辱二姐,凤姐以一连串令人惊悚的心机和手段,逼死了尤二姐,而且是一尸两命。

▲尤二姐形象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刚刚听到“新二奶奶”的消息时,凤姐的第一反应是:“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当得知贾琏的新房“就在府后头”时,又对平儿说:“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类似这样的感慨,包含了多少委屈、羞恼与不甘心!
我们如果能放下男性主体的立场以及对凤姐的成见,读到这里,对凤姐应该会有一种深深的同情,而不是像清代评点家张新之那样讽刺挖苦。【张新之对凤姐“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之语夹批说:“自招承语如闻。”讽刺凤姐为“贼”。】至于凤姐后来的种种行为,虽然站在情的立场有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因为最终的结局是导致尤二姐惨死,因此,已经超出了道德的底线。
尽管泼醋事件中也有人命,但鲍二媳妇是因为羞愧而自尽,与凤姐没有直接的关系;尤二姐的死则是凤姐步步设计的结果。对于她借刀杀人的计谋,清代评点家姚燮说,“其毒胜于蛇虺”(第69回夹批),虺是一种泥土色的毒蛇。姚燮说凤姐的所作所为比毒蛇还要毒,这种评价并不过分。
在尤二姐事件中,凤姐原本是受害者,她最初的羞辱和愤怒情有可原。贾琏“偷娶”对她的伤害远远超出之前的“偷情”。不说事情本身带给凤姐的羞辱与打击,尤二姐年轻美貌、性格温和,还可能生下男孩,这些都直接威胁到凤姐未来在婚姻和家庭中的地位,因此,她反击的手段也就格外得激烈。可是,无论如何,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处心积虑地置他人于死地,已经超出“自卫”的合理限度和道德底线。同理,凤姐在贾瑞事件中同样存在“报复”过当的问题。贾瑞不自量力,想打凤姐的主意,凤姐如果心存厚道,严词拒绝即可,她却因为自尊心受辱而残忍地设局,导致对方惊惧之下一病而亡。

▲尤二姐吞金而亡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对尤二姐的死,贾琏悲痛之余,心中存有疑问,“想着他死的不分明,又不敢说”。至此,贾琏与凤姐的夫妻关系不说破裂也已经大为疏远。有一种探佚学的观点认为,凤姐最后的结局应该是被丈夫休弃,因此,凤姐判词中“一从二令三人木”的意思是,刚嫁过来作新妇时,丈夫对她百依百顺,然后逐渐冷淡、对她发号施令,最后厌弃乃至于休妻。在古代社会,已婚女子被夫家休弃是奇耻大辱。如果凤姐真的被休,某种意义上比死更为难堪。
贾琏“偷娶”,是对凤姐感情的背叛与利益的挑衅,毫无疑问,凤姐是受害者。问题是,按照封建婚姻制度和妇德要求,她不能“问罪”于丈夫,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维权,只能以见不得人的阴毒手段去伤害同样是男权制度受害者的另一位弱女子,结果使自己由令人同情的受害者转而成了罪不可赦的加害者。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凤姐固然罪不可恕,但是,罪恶的根源还在于男权中心的封建婚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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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语言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北京曹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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