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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戏曲传奇|曹雪芹如何以传奇之长化入小说

作者:顾春芳

2020-11-24·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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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小说的叙事处处可见戏曲的植入和妙用,作者曹雪芹何以如此熟悉戏曲呢?这源自他的家学渊源,以及此他对家中大量的藏书和传奇剧本的熟悉。因此,他才可以如数家珍地把传奇的妙意巧妙地编织进整部《红楼梦》的小说。

10.2 戏曲传奇|曹雪芹如何以传奇之长化入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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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感谢您收听《永远的红楼梦》。我是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教授顾春芳,欢迎和我一同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红楼梦》的小说叙事受到了明清以来的戏曲传奇的深刻影响,正所谓“传奇之长,化入小说”。其实,戏曲和小说的汇通,不仅表现在《红楼梦》,这是明清两代戏曲和小说文学的总体美学特色。一方面是小说的叙事、题材、情节对戏曲的影响,另一方面戏曲也反过来影响着小说创作。清代有许多既擅长传奇,又擅长小说创作的作家,梅鼎祚、冯梦龙、吕天成、凌濛初、丁耀亢、李渔,这六位是名满天下的文士,此外陆次云、张匀、沈起凤、归锄子等人也是较有代表性的两栖作家。

《红楼梦》当然是小说化用戏曲的典范。《红楼梦》对于戏曲手法的化用,体现在叙事、结构、情节、对白、冲突、心理、时空转换等各个层面。

比如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小说写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选自: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最后的两句“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里就化用了《浣纱记》第二出 “游春”的曲词。《浣纱记》“游春”【遶池游】中有“年年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夜夜辟纑。常向邻家借灯火”之句。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姑苏城内葫芦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名甄士隐。一日中午,士隐于书房伏几少憩,梦至一处,见来了一僧一道,二人言语,欲往警幻仙子宫中交割“蠢物”。士隐讨来“蠢物”看时,见是镌刻“通灵宝玉”的鲜明美玉。待细看时,被僧夺去,意欲跟随,忽听一声霹雳,大叫一声醒来。”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出现的十二支曲有作者自制曲牌,整套曲子并没有一韵到底,采用的是南北曲合套的形式。既有南曲的清丽优雅,但也有典型的北曲风格,脂砚斋对其中的北曲有很高的评价,他认为“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许多学者认为《红楼梦》的这十二支曲子不是一般人写得出的,它充分显示了小说作者深厚的曲学修养。

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湘云作了两首 “咏白海棠”,第一首写道:“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湘云的这首海棠诗包含着《倩女离魂》的典故。《倩女离魂》是元代戏剧家郑光祖的杂剧,《倩女离魂》表现了对封建门第观念的反抗以及对婚姻自主的追求,它和《拜月亭》《西厢记》《墙头马上》并称为“元代四大爱情剧”。

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其中最动人的场面就是史湘云醉眠芍药裀。小说写道:“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识红香乱散,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

(选自: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玉碗盛来琥珀光”,出自李白的诗《客中作》,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诗歌的意境和湘云的醉卧相得益彰。而湘云呢喃的「醉扶归」”,其实就是昆曲的一个曲牌名。(注:曲牌是传统填词制谱用的曲调调名的统称,昆山腔﹑弋阳腔,以及由明清俗曲发展成的戏曲剧种,明王骥德《曲律》说:“曲之调名﹐今俗曰‘牌名’”,可见“曲牌”之称由来已久。大多以曲牌为唱腔的组成单位,称为“曲牌体”。)

▲“醉眠芍药茵赋”,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红楼梦》小说的叙事处处可见戏曲的植入和妙用。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作者曹雪芹何以如此熟悉戏曲呢?接下来我们简单了解一下曹雪芹的家学渊源。

我们都知道曹雪芹的祖父是曹寅,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曹雪芹是曹颙的遗腹子,曹雪芹的祖父或许是曹宣,这是另外的一个问题,在此不多赘述。无论如何,曹寅是曹家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曹寅(1658-1712)字子清,号楝亭。曹寅的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保姆,曹寅自小做过康熙的玩伴,十六岁入宫为康熙銮仪卫,深得康熙的信任和赏识。曹寅继承父亲曹玺,先后任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达22年(1690-1712)。康熙南巡,曹寅一人四次接驾,是曹家最得皇帝信任的一位。

曹寅本人是一位曲家,传奇作者和诗人,也是一位善本图书的收藏家和刊刻者,曾经主持刊刻了《全唐诗》《佩文韵府》。又汇刻了音韵书《楝亭五种》,艺文杂著《楝亭十二种》,其中包括元代钟嗣成的《录鬼簿》,《录鬼簿》记录了金元时期最重要的杂剧、散曲艺人。曹寅评价自己说:“曲第一,词次之,诗文次之。”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戏曲。据考证,目前可确定为曹寅创作的剧本有三出:《续琵琶记》《北红拂记》以及《太平乐事》,还有另外的几部剧本是不是他写的尚有争议,这里不谈。曹寅的《续琵琶记》还被曹雪芹写进了《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这一回借贾母回忆年少时史家班上演的《西厢记·听琴》《玉簪记·琴挑》《续琵琶记·胡笳十八拍》。《续琵琶记》写的是蔡邕托付蔡文姬续写汉书,蔡文姬颠沛流离,最后归汉的故事,现在能看到的是三十五出的残本。

▲胡笳十八拍文姬归汉图(局部)

明摹宋本,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其次,曹寅还有自己的家班。曹寅生活的时代是昆曲繁荣的时代,他经常组织家班演出自己新创的剧本和其他的名家之作。《北红拂记》完成后,曹寅的家班就演出过这出戏,还专门请了当时著名的诗人、戏曲家尤侗(1618-1704)来看,尤侗后来成为曹寅的忘年交。金埴(1663-1740)的《巾箱说》还记录了戏剧家洪昇(1645-1704)曾经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到南京和曹寅会晤,并给曹寅的家班排演《长生殿》的情形,文中写道:

“曹公素有诗才,明声律,乃集江南江北名士为高会,独让昉思居上座,置《长生殿》本于其席。又自置一本于席。每优人演出一折,公与昉思雠对其本,以合节奏。凡三昼夜始阙。

从这段文字可见,大戏剧家洪昇曾作为曹家的贵客,他和曹寅一起给曹家家班排练《长生殿》共三天三夜。遗憾的是,戏剧家洪昇就是从江宁返回的路上,因为酒后登舟,不幸落水身亡。

尤侗对曹寅的《北红拂记》赞赏有加,认为这本戏融合南北曲有承古开新之功,他还提到曹寅一个月就完成了这个剧本,又亲自“归授家伶演之”。据统计,与曹寅有诗文交往的名士就有二百多人,其中有当时最一流的传奇作家和曲家。洪昇、查慎行、朱彝尊、马伯和、周亮工、顾景星、叶燮等人都是曹寅过从甚密的朋友。

明清之际,贵族富商人家逢年过节都要雇戏班子演出,有条件的都自备家班。当时组建昆曲家班,都要去苏州采买,为什么要特意去苏州采买呢?因为 “苏州戏班名天下”,苏州的戏剧文化兴盛,艺人资源丰富。贾府的十二女官,就是从苏州买回来的。即便到了梅兰芳时代,全国最好的昆曲曲家还是在苏州一带。梅兰芳时期北京的昆曲已经非常萧条了,仅有乔蕙兰、陈德霖、李寿峰、李寿山、郭春山、曹心泉等几位擅长昆曲的老先生,各个戏班子也只有很少几出武戏演的是昆曲。梅兰芳学昆曲,屠星之老先生就建议他到苏州请老师来拍曲子,后来梅兰芳还特意从苏州请来了谢昆泉。梅兰芳特意把他留在家中随时拍曲子、吹笛子。所以从历史来看,苏州昆曲是闻名天下的。

▲张大千画张充和唱昆曲背影

据周汝昌先生的考证,曹雪芹虽然在1715年,也就是曹寅去世后三年才出生,他和祖父并未照面,但是曹寅的大量刻本、藏书、诗文和剧本对曹雪芹应该产生过深刻的影响。敦敏的《懋斋诗钞》也谈到了曹家的“小部梨园”和“西园歌舞”,敦敏在《题敬亭琵琶行填词后二首》有诗曰:“小部梨园作散场”。敦诚的《四松堂集》和敦敏的《懋斋诗抄》,记述了曹雪芹 “狂歌以谢”,“戏歌渔家杂曲”的情形,可见曹雪芹是会唱曲的,曹雪芹大约十三岁左右因为抄家从江南迁往北京。可以想见,幼年的曹雪芹一定见过家班的演出,所以他才能把这些女伶写得如此传神。

从贾府上下对于十二个女孩子的态度,以及十二官在贾府最后的命运,可以见出清代戏曲演员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但是,曹雪芹笔下的这十二伶官从来到大观园到离开,始终保持着她们鲜明的个性。比如龄官,她曾拒绝过非常赏识她的元妃钦点的“两出戏”(这里需要提一下,龄官拒绝元妃,成为“元妃省亲”的大典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处闲笔。曹雪芹的闲笔也有深意,连龄官如此不自由的女伶居然可以反抗贵妃钦点的戏,由此更加反衬元妃的不自由。龄官把自己比作笼中的小雀,元妃又何尝不是呢?她是黄金牢笼中的金雀。作者指明了那最高贵的和最卑微的,都是一样的不自由。)不仅如此,龄官还拒绝过宝玉的请求(宝玉想听“袅晴丝”,就去找龄官,小说写龄官不仅不愿意唱,还斜躺在榻上连身子都没有动,这对“众星捧月”的宝玉是个打击)。

▲87版《红楼梦》中龄官扮相(左一)

曹雪芹借龄官的形象也写出了中国戏曲史上许多铁骨铮铮的艺人。藕官焚纸祭奠菂官,哀悼苦难的同伴,显示了一个薄情的世界里可贵的真情;芳官在戏班解散后被分到了宝玉房中,因不堪忍受干娘的虐待,“物不平则鸣”,芳官和其他姐妹联合起来反抗赵姨娘的那一场戏,是《红楼梦》最令人难忘的篇章之一。第五十八回写到宫里面有一位老太妃薨了,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于是各官宦家,凡养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遣散的时候其实只剩了十一人,菂官已经死去。芳官、藕官和蕊官也落得削发为尼的结局,是很不幸的。美好可爱的十二官的命运寄托了曹雪芹深切的同情,同时也深化了这一个有情世界被无情世界所吞噬的悲剧性。

曹寅去世后,家中一定还有曹寅调教过的家班女伶,曹雪芹或许见过这些女伶“皤然成妪”的光景,所以将这一笔写到了《红楼梦》第十七回中。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成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

(选自:第十七八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此外,他对于家中大量的藏书和传奇剧本应该也是非常熟悉的。所以,他才可以如数家珍地把传奇的妙意巧妙地编织进整部《红楼梦》的小说。

这一节我们谈了曹雪芹和他的家学渊源,下一节我们分析第十一回凤姐点戏所透露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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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顾春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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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研究员,敦煌研究院研究员

中读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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