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林黛玉和薛宝钗关于《西厢记》和《牡丹亭》，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林黛玉认为“戏上也有好文章”，薛宝钗认为看这些戏文会“移了性情”，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

黛玉和宝钗关于《西厢记》和《牡丹亭》是截然不同的。

第二十三回黛玉和宝玉共读《会真记》，《会真记》就是《西厢记》林黛玉“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 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接着当她经过梨香院的时候，听到了院子里女伶们演习，唱的是《牡丹亭·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不禁感叹“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到了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行酒令的时候，林黛玉顺口就说出“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宝钗听出来黛玉看过这两本闺阁禁书。

由此，引出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中“宝钗训黛”的一段描写。宝钗让黛玉到自己的住处蘅芜苑，说还不跪下，我来审问你，然后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宝钗提醒她你还装憨，“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才意识到昨天行酒令自己下意识说了《牡丹亭》《西厢记》的戏词。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宝钗叫黛玉来到蘅芜院，审问昨日行酒令之词从哪里来。黛玉想起昨日失于检点，忙求宝钗遮掩。”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接下来，宝钗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做黛玉的思想工作。她很会做工作，先是拉近和对方的关系，说你犯过的错我也曾犯过。她说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也看‘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然后谈论男人和女人的本分，她说男人们读书不明理，还不如不读书，何况你我。意思是男人们读书的目的应该是明理，是辅国治民，最代表她价值观的是下面的一句话，她说：“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读者读到这里不禁会笑。她自己早就看过了，然而她真心认同长辈的教育，认为看这种书会移了性情。她是介意黛玉移了性情吗？宝钗心思细密，黛玉看的这些书哪来的？肯定和宝玉有关，如果冒冒失失说出去万一查起来，对宝玉很不利。她判断黛玉和宝玉可能私下里会看这一类书，她很担心两人会因此“坏了性情”，所以她教育黛玉的目的是让她“自重”，警示她往后不要背着人做那不该做的事，特别是也要劝导宝玉。她用黛玉能够接受的方式教育她，抓住林黛玉的“短处”和“破绽”，巧妙地将自己的过错合理隐去，并以长姐的姿态颇有分寸地加以抚慰，宝钗的心思不可谓不机敏。

同处天真烂漫的豆蔻年华，以薛宝钗的聪慧，《西厢记》《牡丹亭》中追求自由婚姻，表达至情至性，不可能不对她的心灵产生震撼，但薛宝钗自己泯灭了自己的青春觉醒。她完全认同并接受儒家封建思想关于女德的规训。

这段情节过去有学者认为宝钗说服了黛玉，让黛玉心悦诚服，也转变了黛玉对宝钗的看法，我觉得并非如此简单。这段描写，最后以黛玉“心下暗伏”结束，黛玉虽然暗“伏”，这个“伏”不是“服气”的“服”，而是单人“伏”，就是先将此事忍耐下来。黛玉并不见得没有识破宝钗的心思，但很快认错了，为什么？主要是为了保护宝玉。因为她看的书是宝玉提供的，所以她要忍，为的是宝姐姐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

但作者在第五十一回让黛玉的“忍”发了出来。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宝琴做了十首怀古诗，其中第九首《蒲东寺怀古》、第十首《梅花观怀古》，包含了《西厢记》《牡丹亭》的典故，宝钗一听就听出来了，原来自己的亲妹妹也看了这几样书，而这时候她还要假装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忍不住回了一句：“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明明看过嘛，却说自己不大懂得，宝钗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她的可怜莫过于此。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宝玉跟丫头小螺到潇湘馆，只见宝钗姐妹、岫烟和黛玉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

载（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薛宝钗掩饰和压制自己内心真实的东西已然成了习惯。她恪守封建妇德，而且城府颇深，惯于“装愚守拙”“一问摇头三不知，事不关己不开口”，故而得到贾府上下的夸赞。可以说，她是被封建礼教调教、雕刻得极完美的一块美玉。但是曹雪芹写薛宝钗的悲剧，在于写出她如此真诚地按照封建礼教对女性的要求来雕刻自己的言行，直到她在封建家长们的眼里堪称完美，然而她以泯灭自己的个性为代价换回的不是幸福，而是活生生的悲剧。她向往爱情，最后却没有得到真爱，更没有换得宝玉的一片真心。曹雪芹的高明在于，薛宝钗所遵从、恪守、并奉行的封建礼教把她推向了无望的人生，以此呈现封建伦理的内在矛盾。

宝、黛、钗对《西厢记》《牡丹亭》的截然相反的立场和看法，绝非仅仅是爱好的不同，而是概括地反应了两种对立的思想和价值观的冲突。以《西厢记》《牡丹亭》为代表的“情”在林黛玉的身上得到纯粹的体现，黛玉的“情情”和宝玉的“情不情”体现了曹雪芹“情至”的思想，而曹雪芹“情至”的思想显然受到了汤显祖的影响。

汤显祖认为：人生而有情，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考虑，情是发乎天然的，不加造作的，不用思考的。

汤显祖继承他的老师罗汝芳的思想，倡导“赤子之心，天机泠如”。什么是“赤子之心、天机泠如”？就是人要复归到人初生时没有被污染过的心灵状态，那是最纯洁、完善的心灵状态，也就是“赤子之心,不学不虑”，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考虑而发乎天然。

“情”是人的本性和良知所在。

《牡丹亭》杜丽娘为情而死，死而复生正是体现出这种未经污染过的纯洁完善的心灵状态。这种“情”在封建家长专制压迫之下，没有迸发出来，或被扭曲了。而一场背着父母的游园，让杜丽娘见到了一个良辰美景的春天，而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她内心没有被泯灭的天性和真情被唤醒了，这种“情”是天机泠如!杜丽娘说自己“一生爱好是天然”，这就是符合自然的、合乎天道的真情。

▲87版《红楼梦》中，宝黛共读《西厢记》

这个真情不是一般的七情六欲，一般的俗情，而是天道自然的彰显，是最自然、最完善的心灵世界和生命形态的彰显。人，生而有真情，天性与真情本来就不离天道。

宝玉、黛玉为什么可爱？就在于这种天性没有被毁灭，没有被扭曲，天然而真率。有人说林黛玉的美除了诗才、灵性，再有就是“真诚”“真挚”，不会假的。对她来说，爱没有了，真情没有了，天就塌了！活着的意义就失去了。这就是汤显祖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西厢记》《牡丹亭》成为宝黛二人独有的、共同保管的，情感上达成共鸣，开启朦胧爱情之门的心灵钥匙。《红楼梦》继承发展了《西厢记》《牡丹亭》的人性追求，是对传统意义上的“情”的思想的升华，闪耀着反礼教、歌颂神圣人性、自由爱情、自由意志的人文主义精神。

正是对“情”的意义的认识，才能支撑汤显祖、曹雪芹在在萎顿凋敝的世道做积极审美的创造。正是天性和良知的自我发现，才能够在有限卑微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情趣和意义，曹雪芹才能在小说中构筑他自己的理想的世界，有情的世界和审美的世界。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一起走进红楼梦的艺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