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郑培凯，来自香港，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我们前面讲到一些有关意识形态和意识网罗。 那么，《红楼梦》这部书就呈现了在整个明清时代意识网罗当中，人们的生活形态跟他们的思维是什么样的。在网罗当中受到一些束缚，或者有的时候想要挣脱网罗了，就有自己比较美好的生活的向往。可是我们也知道网罗不是这么容易可以被打破。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我们发现整个故事有一条线索是宝玉最后出家，脱离世界，就脱离了网罗，以佛道出世超越的情结，来摆脱这个网罗对人们的控制，其实我们仔细看看，讲到出世也只是逃脱。出世不是超脱，曹雪芹写的出世出家其实没有改变整体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冲破意识形态的束缚，只是我出家了，我当和尚去，我当尼姑去了，我不管世事了。”

可是我们也能看到像妙玉这样的下场。你离开了世界，我是画外人，我是室外人，我不受世间的约束，可是等到整个环境变化了，你现实环境发生了一些巨变的时候，人是控制不住的。我们知道妙玉的下场是很惨的，按照《红楼梦》最初的构想，妙玉的下场大概是后来沦落到风尘里去了。换句话说，就是她自己想象的最高洁的、最清高的状态，脱离这个世界上的种种烦恼和束缚，做一个清高的妙玉姑子。结果却沦落到风尘，受人践踏，这是一个完全不能想象的对比。可是我们知道，世界上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按照高鹗的叙述，妙玉最后是被人家抢走了，后来被人杀了。我是觉得曹雪芹最初的构想可能更惨烈一点。

▲“妙玉品茶”，载《十二金钗图册》

（清）费丹旭绘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其实讲到前八十回跟后四十回的这些关系，许多人有不同的意见，学者也有各种各样的意见。前八十回是比较完整的，曹雪芹自己三修，以及有他的一些朋友，身边的脂砚斋读他的早期草稿，提了一些意见或者有一些评语，然后曹雪芹继续的删改，变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文字上特别优美的一个八十回的稿子，后世是非，我们搞不清楚。后四十回也可能早先有一些草稿，有一些零碎的残章，后来当然都散失掉了。那么我们知道到了后来书商和高鹗合作，把它最后整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残本在手边跟着改，还是自己瞎编的，我们没办法知道。

可是至少有一点，我也告诉诸位，我自己读《红楼梦》大概至少也不下于十来次了，我每次读到后四十回，我就觉得后四十回的文笔很不好，而且有一些东西跟前面很矛盾的，可是怎么再不好，他也是把这本书写完了，续作就把整个《红楼梦》变成一个整体，假如我们撇开曹雪芹不谈的话，大体上高鹗的叙述，还是按照原来的里路把它写完了。 有一个结尾，只是结尾的文笔很差，那么尤其是牵扯到作诗的时候，我们读诗词的人知道，作诗显示了你文章的功力，写作的功力。前面八十回作作诗、谜语，都非常精彩，后面拉拉邋邋，我们不谈。可是整体而言，每一个角色在《红楼梦》里，前面都风风光光的，到后来的结尾都很惨，所以都脱不开当时的一个社会现实的网罗和意识的。

▲图为《新增批评绣像红楼梦》

清代曹雪芹撰，高鹗增订。书前有高鹗、程伟先（元）序及版画二十四幅。此为文畲堂藏板清嘉庆十六年东观阁刊本

那么我们再讲回头来，曹雪芹塑造每个角色的时候，他都想到这些角色能够展现自己，这也很重要。这显示了曹雪芹对人有一个深刻的观察和同情，因为他希望每一个角色都能够自自然然地表现了自我，而塑造的整个大观园场景，就好像伊甸园一样美满，不受外界污染，不受外面的现实的控制，不受当时的意识束缚，不受意识形态的干扰，让大家好好的、活活泼泼地生活在当中，生活在大观园里面，每个人都可以有自我的一个成长和发挥。

当然，这也具有相当的虚幻性，可是至少我们知道曹雪芹在整个的结构当中创造了一个大观园的世界，所以《红楼梦》的世界就变成有一个外面的世界，一个现实的世界，又有一个大观园里面的想象世界，给人们，特别是这些女孩，这些比较纯洁的、真诚的这些人，有一个发挥自我的空间。

可当然自我的空间后来也都受到种种阻碍，这就是说当时的现实世界所给的束缚，它的网罗就收紧了。所以我们看到的曹雪芹是有这样的意图，我们就可以发现很有趣的事情，因为每一个角色让他们有比较自我的发挥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像林黛玉，像晴雯，他们这些比较具有自我强烈意识的个人，会发挥他们的一些想法。

贾宝玉在书中所扮演的角色，其实表现了对整个现实世界的束缚有所不满。当然书中呈现的方法有一点特殊，写了他不喜欢读四书五经，不喜欢考试，他不喜欢去掉到陷阱里面，去支持整个意识形态的科举制度，他想要发挥他自己的一些想法，比较自由自在的这些想法。

其实通过文学，通过艺术，通过一些想象的一些美好的东西来展现，在这个意义上来讲，意图是有的。贾宝玉也好，林黛玉也好，晴雯也好，探春也好，像这些人物，他们假如没有外界的束缚，就没有个人心理的意识的网罗。因为意识形态，外界意识形态牵扯到每个人，他生活在这种环境当中，他的个人的心理意识也会受到一种束缚。

▲“滴翠亭捕蝶”，载《红楼梦赋图册》

（清）萧山青士沈谦，清同治十二年绘本

假如能够永远在大观园这种理想的环境中，永远能不受外界干扰的这种环境，每个人都能发展得自由自在，非常快乐。而这种的想法是哪里来的？我们就看到曹雪芹受到明朝中叶以后的一种比较特殊的对人的想法——这就是阳明学派，“致良知”、“知行合一”，连起来发展个人，即让个人的善良天性，美好的天性能够继续发扬，然后成为圣贤。所以圣贤假如按照阳明学派，特别是阳明学派的有一支叫做泰州学派，按照泰州学派的发展，我们就会发现每一个人都能够活泼泼的、自由自在的发展自己，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了。

而这个愿望在哲学上是有一些人在推动，当时也制造了一些纷争，就是泰州学派发展到第二代、第三代的时候，就出现了像罗汝芳，后来像李贽、李卓吾这样的人影响到一大批人，影响到像汤显祖，像袁宏道、袁家三兄弟（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那么这些想法在徐文长（即明徐渭）在戏曲小说当中也都有一定的反应。

当时整个明朝后期有一些比较自由、比较开放的一些想法。大多数都是受到了阳明学派这种比较开放性，比较讲究个人体会，你的良知，这条脉络的影响，继续发展的。我们看到曹雪芹是很清楚地知道汤显祖写的《牡丹亭》，他写的《临川四梦》，特别像他的《南柯记》《邯郸记》，人生如南柯一梦，人生如黄粱一梦。

特别像《牡丹亭》里杜丽娘对自己爱情的追求，这些都直接影响到了曹雪芹的写作。《红楼梦》里二十三回就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再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选自：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像林黛玉，听到牡丹亭的曲文，受到那么大的冲击，那么大的感动，那就是真的心动神痴，完全都支持不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换句话，这部小说很讲究个人自主性：我是一个人，我有情，我有欲，有我自己很实在的感觉。而这个感觉又体现在：我在现在世界上怎么受到这么多的束缚，为什么网罗这么大，压着我，不让我去发展，这样的话我就很痛苦。我们发现在《红楼梦》这本书里，曹雪芹写得最好的是写到：个人希望有自由，希望有本体的发展，让我自己发展，让我自己活，好好地，乐观地，快快乐乐地发展，然而这又受到了很大的阻碍。这是《红楼梦》最重要的一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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