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郑培凯，来自香港，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我继续跟大家谈一谈《红楼梦》与明清意识网罗的主题。我前面讲到明清意识网罗是当时社会很明显的一种意识形态，是进入到每一个人心理的一种意识的束缚。因为网罗有大的、外界的社会现实的网罗，那么也有一个对人内心，对思维的很具体的限制。人们不能够活在完全空的世界里面，所以你有一些向往的时候，你可能会想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乌托邦。其实像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他创造了大观园世界，其实就是脱离了外界网罗，但依然受到一些干扰的一个想象的世界。

想要脱出网罗的控制，其实就在于个人，每一个角色，能够自由自在地发挥。我前面已经讲了，明代中叶以后，因为王阳明学说的影响，特别是泰州学派讲良知的时候，就是讲所谓的赤子良心。按照这些哲学家的讲法，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很完美的璞玉，就像贾宝玉一样。贾宝玉生下来的时候，口里含了块玉，他是一个很纯洁的，没受到任何污染的一个赤子，他也是有良心的，这就是良知。当你尽量发挥良知的时候，那么这世界就很美好。你这个人的人格也会变成一个美满的人格。除了贾宝玉之外，最能够理解他的就是林黛玉。因为林黛玉也是“下凡”的，其中隐含的意思就是她也是最美好的，可是这个世界经常压迫他们，这里头就牵扯到如何展现他们内心是美好的问题。

▲87版本《红楼梦》中贾宝玉拿着自己的玉和宝钗的金锁

李贽写了一篇《童心说》，说文学作品、戏曲要通过这种童心，就是赤子的良心，发展出来。那么这种最真的、最真实的是什么呢？这就是情。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在明朝后期嘉靖到万历这段时间，有一些哲学上的冲突，特别是展现在文学的创作上，“情”与“理”的冲突。“理”，也就是通常说的“三纲五常”。那女子呢？无才便是德。三从四德，大家要守社会秩序。长期以来，我们的传统社会有很多道德规律，我们都有很好的理学的解释，那么这个就是“理”，是天理。你个人有一些想法，只要不符合天理的，那么你就要把它去掉。存天理，去人欲。这种影响在嘉靖到万历年间有了一定的冲突。我们就看到像汤显祖写的《牡丹亭》，非常清楚地说“理”不能够完全控制我们的情，我们是人，我们有情感，特别是他把这个情提升到一个至情，极致的情那是好的，不是乱七八糟的那些情。那么在《牡丹亭》里面，我们看到杜丽娘小姐整个人展现出来是有欲的，因为人有肉体的欲望，想要一个爱人，响应一个她理想中的情人，这里头有情也有欲，是一种很正常的欲望，情爱的欲望。

我们知道《牡丹亭》影响很大，而且曹雪芹不但看过《牡丹亭》，而且对汤显祖写的诗文也很清楚，脂砚斋就很清楚地讲了这些。那么在《红楼梦》里头，第二十三回很清楚地展现了《牡丹亭》对曹雪芹的影响。

正欲回房，刚走到犁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因林黛玉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选自：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这一回讲到林黛玉到了梨香苑外面，听到那些唱戏的女孩的歌声，她就知道这些女孩在排练演戏，于是就过去了。她本来没有想一定要去听这个戏到底唱的是什么，可是她偶尔就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的，就听到了唱的曲文，这原来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什么呢？这个就是《牡丹亭》里【惊梦】这一折。

林黛玉听了【皂罗袍】以后就觉得十分感慨，让她感到非常缠绵，情志缠绵，为什么情志缠绵呢？因为她就想到这就是一个少女开始怀春了。她怀春，但并不见得自己知道怀春了，春天来的时候，花开了，那么她自己就会受到一定的感动，春天花开了，莺莺燕燕飞来飞去。在这时候，她听了《牡丹亭》的句子，是“姹紫嫣红一片”，可是都付给“断井颓垣”了。这就好像到了一个荒废的花园里头花开得这么好，可是没有人来，这是一个废园子，自我的情思没有办法有所依托，年轻少女开始有这种想法，这很自然的。

后来她继续听接下去的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听到这两句写得好。我们平常说良辰美，多么让人心里愉快，可是“奈何天”，怎么办呢？时不我与。谁家院，是谁家的院？不是我的院子，跟我没有什么大的关系，所以这会触动人最深沉的一种情绪。

▲此本《牡丹亭记》由明代茅暎、臧懋循评

为明末茅暎刊朱墨套印本

所以林黛玉听了以后，就开始自己在那里叹息说，怎么世界上有这么好的文章。一般人看戏都不能够了解和体会这些，而黛玉听了两句，就知道真是美。然后她觉得不该乱想，因为她有了心理的自我束缚，觉得不可以乱想。可是她才要走开，又听到了人们唱《牡丹亭》里的【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下面接着说：“在幽闺自怜。”

林黛玉听了，觉得现在“如花美眷”，可是时光就这么过去了。那么我怎么办？我的命运在哪里？我的命运不在我手里，将来一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规定我嫁给谁就嫁给谁。我自己的一些情绪，我的情爱依托到哪里？听到“幽闺自怜”，就是林黛玉自己当时的状况。因此她听了以后，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一蹲身坐在一个快山石之上，这描写得多好，她站都站不住了，蹲下来了，就坐在这里，细细地体会“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8个字的滋味。

流水落花，人生短暂，那么我自己这么美好的一个人，这么美好的情感托付给谁呢？可能谁都没有。所以她再想到这些，真的是心痛神驰，眼中落泪，此处写得好极了。同时我们也能看到，这里的描写非常清楚地继承了泰州学派讲的“良知”。汤显祖写的《牡丹亭》里面最重要的是情，我们的情怎么依托，就这样子发展。所以大家要好好体会这一段，要知道《红楼梦》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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