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读

5.3 故事 | 你是如何讲述人生故事的?

作者:李明

2018-09-03·阅读时长13分钟

49863人看过

你是如何讲述人生故事的?

24.1MB
00:0026:19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三联幸福课,我是李明。

这一讲的关键词是“故事”。这讲的第一节,我们要聊一聊:人与故事、意义的关系。为什么同样的事实可以讲述出完全不同的故事来

-----

尊重个体生命

故事的表达

-----

我是从事叙事治疗工作的。在刚开始从事这个工作的时候,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叙事疗法。因为在我的心里,我一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解决所有人的所有问题的疗法,而且要简单到根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去操作。所以,我当时在学叙事的时候,就觉得它非常不科学。觉得既然每一个人都有那么独特的故事,我就不能提炼出一个可以应用在所有人身上的心理疗法吗?就像我有一把锤子,我就可以去敲任何一个钉子一样。但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很绝望。

那个时候我读研究生,我的导师跟我说:这将会是一个很有趣的领域,你多花一些时间学学看。那个时候,叙事疗法的文献在中文(资料库)里没有,完全看不到,所以我必须要去看英文文献。而且那时网络也不像今天这样发达,需要去机房。在那里,需要在每天固定的时间,穿着鞋套进去,在有各种规矩的地方去下载文献,然后磕磕绊绊地读。在读的过程中,我开始逐渐感受到这个领域的味道。因为它不是一个空穴来风的、一时兴起的观念,而是我们思想史发展进程中的一个必然的进入。

在心理学的发展进程中,对于事实的关注是比较早期的一种思路。随着研究的发展,大家逐渐发现那种纯客观的心理事实好像是不存在的。我们在实验室里所获得的有关各种心理现象的一些解释,是没有办法还原到实验室之外的情境当中去的。学过心理学的,可能知道有一个概念叫做“生态效度”,如果一项研究它的“生态效度”不够,那严格来讲,它就不能在非实验条件下去做任何的应用。可是我们每天都在应用,在临床心理学中,是不太能够容忍这种应用的。

如果我们在心理实验室里得出对于某一类心理现象的干预方法,可是我们的来访者他所经历的事件跟我们实验室条件中的那些对象不一样,那么此种方法将无效,而这是一个决定你的心理咨询能否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所以,叙事疗法对于独特性、对于意义的强调,对于故事的不同版本的强调,反而显得更加贴近“事实”

比如说我们接待抑郁症的案例,两个人可能从外部表现上看,事实层面很像。比如说兴趣感丧失、觉得浑身疲劳酸软不愿意动、没有工作的动力、觉得没有意义,甚至经常会想自杀。他们抱怨的症状有可能是完全相同的,可是如果我们去听一听他们的生命故事,你可能会发现产生同一症状的原因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你再去了解他周围的人际关系,你会发现,你对这两个人的预后的判断将完全不同。如果有一个人他有很多朋友,他有一个大家庭作为支持,那么他尽管同样痛苦,你也知道他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因为他有一个支持他的人际网络。但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他身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庭可以支持,那么你就会很担心他接下来会怎样。

所以我们把“抑郁症”从一个抽象的病名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会变得更加耐人寻味。对于“抑郁症”这个病名,我们是知道怎么去干预的。当我们去跟一个被贴上“抑郁症”标签的人交流,去了解他的生命故事的时候,我们才会发现我们以前所谓的“知道”有多么苍白。因为如果我们不去了解他的生命故事,我们单纯地去按照我们设定的,一个针对任何人的操作流程去做干预的话,有可能我们把人治死了都不知道。所以叙事疗法让我对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产生了一种敬畏。我在听他跟我讲他的故事之前,我不会轻易地觉得懂一个人。

当然,同时我也会发现心理咨询这个工作比以前难做了好多,我到现在仍然坚信这一点:心理咨询并非易事。如果我们觉得:心理咨询太容易做了,我根本不需要去听他的故事,我只需要看他一眼,我就知道怎么去做。那你是巫师,而不是心理咨询师。如果我们没有兴趣去了解一个人独特的生命故事、他对于这个世界意义的解读体系,而我们就觉得我们可以帮到他,这是一种非常傲慢的态度。

进一步讲,如果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去通过很多人的人生故事,提炼出一个理论框架,然后根据这个理论框架再还原到每一个个体上面去,我们根据理论去做治疗,而不是根据我们听到的具体的故事去做治疗,这同样也是一种傲慢的态度,只不过前者是人格的傲慢,后者是学术或者理论的傲慢罢了。

因此,不管我们是因为无知,还是以理论为名,当我们不对一个个体的生命故事产生足够的尊重时,我们是无法跟它建立起同一视域的融合的,如果两个人的故事没有交叉,那么这种疗愈就极难发生,或者我会认为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疗愈的前提就是:彼此故事的相融。我在学习的过程中也慢慢看到,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里边,它有一个转折,就是从对于事实的高度关切转向对于表达精准的关切。从过去那种“语言即真理的载体”这样一个假设转向我们要用非常精准的语言,去表达所谓的客观事实。

有很多哲学家,特别是分析哲学家,他会觉得我们很多的争议其实来源于我们语言表达的不精准,只要我们的措辞足够精准,那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争议。有些哲学家在这一路径上做了很多工作,结果却发现没有这种可能性,语言越精准误会越大,而不是误会越小。最后他们开始向模糊数学的方向发展,发现用故事来传达的时候,产生冲突和矛盾的机率反而会降低,因为故事它会给你一个铺垫,它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框架,这个解释的框架会给你一种意义生成的过程,在故事中,个体性是可以被消弭的。当我们在听一个故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有对这个故事的解释,但我们却不会吵架,就像1万个人读出1万个哈姆雷特,但我们都不怀疑自己读到的就是哈姆雷特。

比如说我有一个来访者跟我讲:她的老公出轨了。我以前就会想去问:你有证据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真的出轨了?也许他在跟你开玩笑呢?如果我有这个想法,我的来访者就会觉得我有病,因为我根本不尊重她的表达。因为我很想知道客观事实是什么,那一刻我的心在客观事实那里,而不在表达者这里。当一个人在哭诉她的老公出轨的时候,我非常冷静地在等待她给出足够证据的时候,其实我的心没有跟她的心在一起。也就是说我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我对那个故事背后的事实更感兴趣。

可是大家知道,在生活中有很多时候,你的很多体验可能找不到依据,就是你无法证明你现在很伤心很生气。比如说,你太太生气了,可是,当你问她为什么要生气,她不见得能跟你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生气,她就是生气了。如果她解释不了她为什么生气,你就觉得她没有生气的理由、她就不该生气的话,那她将更加生气。所以有时候她生气了就是生气了,生气是可以没有理由的。

所以我逐渐开始对人的表达产生足够的敬畏,不管他的表达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听,我觉得这是我做咨询工作的一个转折:我的好奇不再因他讲的有没有我所理解的那种“事实”作为支撑。虽然我仍然会因为看不到“事实”而好奇,但现在我好奇的目的不再是让他提供事实,而是好奇他为什么要这样讲,我要尝试去理解他讲这些背后的intention(意图),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去讲?这个时候我会从内容的层面关注到意义的层面,或者说从content(内容)关注到process(过程),即,这个讲述过程本身。

-----

何为“叙事疗法”

-----

那什么是“叙事疗法”呢?

“叙事疗法”是一个发源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后现代心理治疗的取向。这个疗法是使用故事或者叙事作为一个根本隐喻来理解心理咨询工作。它的创始人叫迈克尔·怀特(Michael White)和大卫·爱普生(David Epston),迈克尔·怀特已经去世了。他们其实是受了家庭治疗、文化人类学、后现代哲学,特别是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一些思想的影响。它看到了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故事,会受到我们生活的社会文化背景当中的一些宏大故事的左右,我们会用社会生活当中到处存在的、耳熟能详的、各种各样的说法来解释我们自己的人生。

比如说,出轨,有关出轨,有很多说法。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老公出轨了,然后自己没有吸引力,没有魅力。其实这只是一种说法,你可能对你的老公没有吸引力,但是你不一定对所有人都没有吸引力。可是这个说法会让当事人感到很无助,就觉得是我这个人不行。其实这时,她就把一个故事或者说把一个讲法内化成了一个属性,甚至有人会觉得:老公出轨,表示你自己不会经营爱情。而不是老公道德败坏。很多心理学家说话不太注意,觉得当事人受害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行。明明当事人是受害者,本来是去找你求助的,结果又造成了二次伤害。

事实上,哪怕两个人都是很好的人,也不代表一定能够把日子过好;这个人不喜欢你,也不代表你就是一个不值得被喜欢的人。可是在社会语境里又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比如说离婚。一个离了婚的人会是怎养怎样的……其实事实是不是一定这样呢?比如说你到了50岁离婚了,是不是就一定没有办法再嫁人,或者是再找到爱自己的人,根本不好说。不是过了那个年龄你就不可能碰到真爱,这样的说法像紧箍咒一样,会让很多人产生一些因这种讲述而带来的恐惧。又比如,一个人在一个单位没办法继续干下去了,他会觉得失业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行,他不去考虑是否是这个行业不行。很多时候,一整个行业的不景气,会使得这个行业里很多擅长这一领域的人失业,可是这些人会因此而觉得自己不行,其实恰恰是因为他太擅长这个行业了,而不擅长别的,所以这个行业不行的时候,他失业了。

所以很多人的自责以及自我贬低,其实是:他相信了某一种关于他这一类人的说法罢了。所以叙事疗法就让我们去解构这些说法。比如当一个人来跟你说:我觉得我真的是不行,你看我在这个地方有干不下去了。那这里有一个暗示就是:我在这地方干不下去,是因为我不行。那么叙事疗法就会去看,那你还有其他这种“我不行”的体验吗?比如在非工作场合的其他方面有没有?那么他就会把“我不行,我不好”这样一个故事结构,外化出来作为一个对象去看。当这个人去反思他在什么情况下会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他就跳出了“我是不行的”这样一个讲述的框架,他就有机会去评估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比如我在云南救灾的时候,在一个村子里碰到一个中年男子。他非常可怜,蹲在他家的废墟上面,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抬不起头来。我跟他聊天,他说他用在外面打工好多年的积蓄,加上借的一些钱,盖了一个院子,一天都没住就地震了。他无家可归,还要还银行的钱,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崩溃了,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他每天的逻辑就是:我没有钱,又没有房子,我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没了,所以我没有未来了。这是一个很自然的一个讲述。

我问了他几个问题,用叙事疗法把他治好了。我说:你现在住在哪里?他说:我搭了一个防震棚,那个防地震的三角棚子。我说:那你这个棚子足够坚实吗?他说:你不要小看这个棚子,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建筑工作,我这个棚子抗八级地震都没有问题的。然后我说:不可能吧?他说:我证明给你看。然后他就跟我讲他那个棚子的结构为什么是足够结实。

他说:我不光自己搭了这个棚子,我还教我们村里的所有人都搭了这样一个棚子,他们生活在里边根本不用担心余震。我们不但现在搭这个棚子,地震以后很多地方的房子都坏了,我就召集我们原来一起做建筑的人。我们将来会有很多房子要去盖,有很多工作要去做,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刚好是我们做建筑领域非常好的一个时机。他说:我觉得再用不了几年,我还可以盖一套房子。

我就是问他一个问题而已,然而他就把自己讲得很了不起。其实那个问题我是有意识问的,我知道他是做建筑行业的,所以我就故意问他特别擅长的东西,他在讲述自己擅长的东西时,会讲出一个不同的我。他确实没钱也没房子了,这都是事实,但是他这么讲下去,是没有未来的。但当他讲他建棚子的时候,比如他可以建这个棚子,可以帮别人建棚子,以后可以帮别人建房子,然后他就会挣钱,他就看得到未来。

所以讲法不只是一个对客观事实轻飘飘的描述和转述而已,讲法是可以开创未来的。所以叙事疗法一个核心隐喻就是我们去讲述我们的故事的时候,貌似是在讲过去的事情,其实我们是通过讲过去的事情,在构造一种不同的未来。而这个不同未来背后的依据就是:我们的自我。我们通过讲述过去的很多事情,会讲述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个结论。而基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就可以推出“我将来要有怎样的思维、行为”。

-----

学会重新剪辑

自己的人生故事

-----

所以,与其说故事是语言对于事实的复制,不如说是它开创了一种事实出来。那大家可能会觉得如果没有事实作为依据,我们去用语言开创一个事实出来,那是不是谎言?我们现在要回到“故事”这个关键词。

其实有很多人一听到叙事疗法都会有这种担心:叙事、讲故事是不是有点轻飘飘的?因为你不尊重硬事实。实际上,我这里讲的“故事”这个词,和我们通常说的“爱讲故事”,有共性特征但又有点不一样。我讲的这个“故事”,它是一个比喻的说法。什么叫比喻?就是我们用一个已知的东西作为媒介,帮助我们去了解一个未知的东西

我们对于故事是什么,大概都有一个理解,我们用这个作为已知的东西去理解我们所要传达的意义,我们要讲述一个生命故事,讲述它的意义,这个意义本身是一个需要我们要去了解的对象,于是我们用“故事”这个隐喻去了解它。

比如,我们在心理咨询工作中,难免要听到别人跟我们讲述他的人生,如果他没有讲述,他对我们来说就是个谜,是个未知。如果他要把这个未知讲述给我们,需要借助语言。在讲述时,他会把他生命当中的某一些“事实”、happening,用语言组织成一个个有主题的故事,有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然后我们通过这个故事去看到他这个人

一个陌生人坐在你的面前,如果他不开口讲话,那么他对于你来说就是一个肉体而已,是一个纯然的谜,是黑洞一样的存在。当他开始讲述时,你的内心世界就会呈现出一个与这个肉身相关的一系列的故事。这些故事会围绕这个肉身,形成一个有关自我或者身份的一个主题,你将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对于对面那个人的理解是基于他的讲述的,他在没有讲述之前你所谓的理解是不存在的。

那么他讲述的到底是事实还是故事?这是我们现在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

他会跟你讲,他讲的都是事实。比如说,你的来访者跟你说:我这个人一无是处,从小到大就没有一点值得尊重的地方。他会认为这是事实。如果你相信他讲的这些是事实,认为他一无是处,也看不到他将来有可能被尊重的地方,那这个咨询可以结束了,因为没有希望。只有你静下心来去听,在他讲他一无是处的过程中,他会讲一些遗漏的片段

比如他说:从初中以后我的学习成绩都是倒数第一名,所以我这一生一无是处。如果你仔细听的话,你会发现他讲漏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初中以前不是这样的。换句话说,他是把他的生命故事裁剪了一块出来,初中以后的生命故事是符合“一无是处”这个主题的,就像剪刀一样,他剪了一块出来。当然这是事实,但它是不完整的,这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但他会用他剪出来的这部分去证明:他的人生全都是一无是处的。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故事”的意思。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是经过了编辑之后呈现给你的,那么这就不是事实本身。各位听众可能会觉得,那还是有事实存在的,如果他能够把全部的人生讲出来,那这不就是事实了吗?我遗憾地跟大家讲,当你去跟别人讲述你的人生,你是没有可能全部讲出来的。如果你要把你的生活事件事无巨细的、像倒放录像带一样讲给另外一个人听,你将需要同样多的时间,甚至都不够。因为你在讲述的时候,讲述本身也会占据时间,讲述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事实。

从我们开始学会说话,我们就会不停地跟别人讲发生了什么,诉说我们的感受。这个讲述的过程,本身也在创造着我们的体验。所以如果我们不够慎重,我们在讲述过程中不够敏感,我们会因为自己的讲述不自觉地创造出某种体验,而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体验中自我催眠。

这一节,我大致讲述了一下:我是怎么开始学叙事、叙事疗法是什么,以及它背后的思想史、演进过程。通过这些,大家可以对叙事疗法有一个粗略的概括性了解,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们来讲讲:怎么把叙事的理念应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本节关于人与故事、意义的关系就先讲到这儿。本节所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查看。下一节,我们要聊一聊:我们怎么能更好地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谢谢。

如果您喜欢本讲内容

可以随手保存下方海报

分享到您的朋友圈

文章作者

李明

发表文章12篇 获得45个推荐 粉丝286人

北京林业大学心理系副教授

中读签约作者

收录专栏

学会幸福

人生的10个基本问题

1人订阅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

下载中读APP

全部评论(551)

发评论

作者热门文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