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向一位心理学家请教，如果只有一个药方，您会推荐什么来增加一个人的幸福感？

他告诉我，要从人际关系中去寻找。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有人陪伴总比一个人快乐。人就像蜂群里的蜜蜂，只有在作为群体的一部分时才能找到意义。如果你参加过合唱团或乐队，或者与人一起打过篮球赛，你会知道那种喜悦，在人群中失去自己的快感。人类三四个世纪前开始从蜂群中脱离出来，现在我们以独立的个体形式生存，但我们在天性里仍然是蜂巢里的蜜蜂。我相信，这是我们许多不快乐的源头。”

在我们关于亲密关系的那期封面故事里，我们是这样定义亲密关系的：“亲密关系是一种现代的关系，指的是两个情感成熟的人，既亲密又各自独立，双方在关系里都觉得很舒服，从这段关系里获得饱满的情感滋养。”

这样的定义很宽泛，似乎可以泛指许多关系，包括情侣、夫妻、朋友、成年后的父母子女。

从现代心理学的视角来看，独立与亲密，是亲密关系的两个根本特征。看上去这是两个相互矛盾的概念。

独立，是自由，是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划定边界，设置距离，规定什么属于自己，什么属于他人。

亲密，则是一种靠近，一种沟通，是与某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处于非常自在舒适的状态。我们拥抱、触摸、亲吻。我们希望彼此触及的不仅是肉体，还有灵魂。但这样的分享，势必造成某种程度的透明，会剥夺某种程度的神秘感，以及对彼此的好奇心。

所以，在现代亲密关系里，我们似乎是在企图将人的两种互相矛盾的基本需求放在一起——爱的需求与自由的需求，安全的需求和冒险的需求。爱与安全需要亲密，激情与自由则需要距离，需要空间。

在一段关系里，我们真的能要求一个人既让你感觉安全、稳定，同时让你觉得自由、神秘，而我们对于对方也是同样如此吗？

我们可以从很多角度来考察为什么人类需要亲密关系。

比如费孝通曾经用功能主义来解释婚姻和家庭的诞生。婚姻和家庭制度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只有这种形式才最适合人类繁衍。一个孩子的顺利生长，需要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共同来抚养。女人在家里照顾和保护孩子，男人在外面寻觅食物，只有这样的稳定结合，孩子才能够顺利地长大。这便是最早的家庭和婚姻诞生的根源。

▲ 费孝通 著 《生育制度》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

或者从进化的角度，神经学家告诉我们，人类的自主神经系统拥有两条相反的反应路径，其中一条是我们相对比较熟悉的，也比较原始的爬行动物分支——这一分支负责因恐惧或焦虑而激发的自动化战斗／逃跑／僵直反应。另外一条神经通路则恰恰相反，它会寻找和理解非语言的表情和声音，这些表情和声音来自附近那些能够传递安全信息和提供慰借的人。这两条神经通路解释了为什么感觉被爱是一种重要的体验——感觉被爱是压力的天然解药。不仅对婴儿而言，整个人生都是如此。

如果亲密关系的目的，是给予彼此温暖、支持与快乐。但为什么那么多的情侣、夫妻之间的关系都充斥着困难、挣扎与痛苦？你宁愿爱的更多，伤的更多，还是爱的更少，伤的更少？爱与伤之间真的是一种不可解的两难吗？安全与冒险，亲密与激情、自由与爱之间，真的不能两全其美吗？

我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从现代科学里去寻找答案。

比如，心理学告诉我们，我们作为成年人的情感模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早年人生经历。童年定义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处的基本方式，我们如何表达自己的需求，如何感觉另一个人的意图，如何期待事情的进展。在我们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些既定的脚本早已在我们的人生中刻下深深的烙印，并决定着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发展与终结。所以，要想了解今天的亲密关系出了什么问题，首先要回到童年。

还有心理学家告诉我们，爱与被爱这两件事情之所以生出如此多的困惑，是因为我们总是试图用语言来表达，用语言来接收爱的信号。但真正最强大的爱的信号是通过非语言的方式，通过表情、姿态、动作来传递的。一旦想到这一点，你是否爱一个人，或者你是否被一个人爱着，答案其实简单而清晰。

美国心理学家约翰·戈特曼在西雅图的爱情实验室，在长达40年的婚姻关系研究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对伴侣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表达积极正面的回应，是维持一段亲密关系最重要的基石，而最能毁灭一段亲密关系的“四架马车”，则是蔑视、批评、防御、阻断对话。

关于亲密关系的敌人，英国哲学家阿兰·德波顿还提出过一个很有趣的观点。他认为，浪漫主义是现代爱情最大的敌人。

▲ [英] 阿兰·德波顿 著 《爱情笔记》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

浪漫主义是18世纪中期欧洲诗人、艺术家、哲学家们创造的一种哲学理念，它推崇情感，而否定理性；拒斥现实，而追求想像。德波顿认为，至少作为一种爱情的理念，浪漫主义至今仍然统治着整个世界，决定着一个英国鞋匠的儿子如何第一次约会，一个中国大城市里的中年人为何出轨，以及一个好莱坞编剧如何编排一部电影的开始与结局。

并不是所有的现代爱情都遵循浪漫主义的模版，但它的大概原则可以总结如下：

1 浪漫主义相信，爱情是一场偶遇。我们遇到一个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就像命中注定。

2 浪漫主义相信，选择一个伴侣，要靠感觉，而非理性。除了倾听自己的心，无须有任何现实的考量。有史以来，人类为了各种符合逻辑的，或者实用的目的进入感情和婚姻：家族利益、共同信仰等等。但对浪漫主义者而言，为了理性、或者出于任何实用层面的考量而结婚，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早已放弃，退而求其次，总之都不是真爱。

3 浪漫主义将爱与性结合。在此之前，无爱的性，与无性的爱，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但浪漫主义将性置于爱情至高无上的表达。你们双方之间有着完美和谐的性爱，而且会一直持续这种完美和谐的性爱。而且永远不会再被任何其他人吸引。

4 浪漫主义对婚姻充满希望。爱情没有保质期，而是贯穿整个婚姻始终。我们会生儿育女，而不影响任何形式的夫妻生活。就像那则著名的钻石广告，“爱情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5 浪漫主义认为真爱意味着孤独的终结。你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那个命中注定的伴侣会完全的理解你，你们之间心意相通，甚至不需要言语。

6 浪漫主义相信，真爱意味着对一个人完全的接纳，感情中的任何一方需要做出任何改变，都会被认为是危机的表现。

7 浪漫爱情试图将人生“凝固”在某个美丽的瞬间——两个年轻人，躺在仲夏夜的草地上看星星。与这样的瞬间相比，现实里的亲密关系永远都会是一种失望。因为即使再幸福的婚姻，一生当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想要掐死对方的想法。

总之，浪漫主义无限拔高了爱情的意义。爱情与婚姻的目的不再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或者确保两个人之间彼此可以容忍一生的友谊，而是灵肉的融合，最高层面的精神满足，以及人生的意义所在。天使从天堂坠入人间，只要我们运气足够好，就能在人间某个人的爱里得到救赎。

尽管用意良好，但浪漫主义为亲密关系的双方都设置了一个不可企及的期待值。你们得是彼此的最佳情人、灵魂伴侣、最好的朋友、司机、护士、管家、财务顾问、共同教育者、社会合作者……一旦对方在某些方面没能达成我们的预期，我们就会把这种（不必避免的）缺陷视为某种征兆——我们找错了人。其结果却是无尽的失望、不满、羞耻，对于自己，对于伴侣。

所以，德波顿认为：一段真正健康的亲密关系，首先要打破浪漫主义为我们设置的这些预设或幻想。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亲密关系才是真正的亲密关系呢？如何才能构建和维系一段健康、美好的亲密关系呢？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将进入蔡璧名老师的课程。

蔡璧名是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的教授，多年来一直研究庄子的思想。她说，庄子的学问是一条回家的路。人间红尘，安顿身心何其艰难。庄子的思想曾经帮助她将自己从癌症的绝境中拯救出来。病愈后，她偶尔也会利用庄子的思想教自己的学生如何面对爱情。

其实，爱的模版从来都是一种历史创造。每一代人的爱情都在一个文化背景下展开，文化规定了爱情中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有价值的，如何处理冲突，应该为什么而兴奋，什么时候该容忍。

比如古希腊人认为，爱情是对另一个人最美好的一面的崇拜，他／她的德性、心性、成就。爱情应该是一种相互教育，彼此双方在一段感情都逐渐修炼自我，成为最好版本的自己。

那么，庄子到底有什么智慧，可以为世间为情所困的情侣、夫妻、甚至父母子女指明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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