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一个飞行员在沙漠坠机，生存机会渺茫，却遇到一个奇怪的男孩。说是男孩，又不是男孩，他仿佛从时间中穿梭而来。他说自己原本住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与一朵玫瑰相伴。他爱这朵玫瑰，但渐渐的，他发现玫瑰有刺，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折磨着小王子。于是他乘坐一群迁徙的候鸟，逃离了自己的星球。他一路游历，最后来到地球。一路上，他遇到了一些奇怪的、孤独的、沉溺在自我中的人。他驯服了一只狐狸，又与一条蛇达成了死亡协议。小王子与飞行员的对话，躲躲闪闪，貌似憨傻稚气，却又暗藏深意。在故事的最后，最后一颗孤星下两条寂寥的交叉线，小王子到底是死了，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星球？

▲ [法] 圣-埃克苏佩里 著 《小王子》 译林出版社2010年版

如果不了解圣–埃克苏佩里，你可能很难真正理解《小王子》。

圣–埃克苏佩里是《小王子》的作者，同时也是一个飞行员。法国人，生于1900年。12 岁那年，他把一辆自行车改造成了一架飞机。当然，那架飞机没有飞起来，他直到21 岁才得到第一份飞行员的工作，在法国和西班牙之间运送邮件，是航空史上的先驱人物之一。

正是在长期飞行的孤寂、狂暴，以及不时的命悬一线中，他开始写作。飞行不仅给了他自由、明晰的思维，还有类似于上帝的高处视野。从高空中，他看到“地球的主要根基是山、沙和盐碱组成的底座，生命在这里，只是像瓦砾堆上的青苔，稀稀落落在夹缝中滋生”；他也看到地球上生命形成的偶然性和脆弱性：一次火山爆发，一次海陆变迁，一场风沙可以毁灭一种文明。所以，他说，“生命归根结底不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而是人人都要面对的一个问题”，这是一种非常存在主义的说法。也就是说，人被抛入这个世界，注定要受自由之苦，一个人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小王子》作者 圣–埃克苏佩里

什么是决定？

决定就是消除所有的可能性，只剩下一个。关于人生的许多重大决定，比如与谁结婚、追随什么样的事业，什么样的信仰、世界观，你都必须做出决定。从逻辑来看说，我们在决定的同时，也在失去。

失去是人生的基本主题之一。每个人都经历失去。我们失去自己爱的人，失去一些希望，失去一些抱负。即使只是丢了一把钥匙，那也是失去。失去时刻都在发生。

有时候我们说，“哦，又丢东西了，这种事怎么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还有些时候我们说，“哎，我虽然丢了一些东西，但又找到了点儿别的。”

还有一些失去，则是永恒的失落。无论再怎样悲伤、痛苦，无论流多少眼泪，那些失去的人或物也不会再回到你的生命中。

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得到？如果人的一生中，有些得到无可企及，有些失去无可避免，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得到与失去？没有得到你真正渴望的东西，没有成为你真正想要成为的人，这样的人生又如何面对？

这些是人生的基本问题，但也是天问。每当我与这些“天问”迎面相撞时，总是会想起《小王子》。

我愿意把《小王子》看成是一则关于失去的寓言，包含了失去的种种纬度与面向。

比如爱与失去。

小王子与玫瑰陷入爱情，又失去爱情。爱情的渴望、等待、算计、攻击、防御、失去等，每一个横切面都呈现出爱情荒谬的本质。

在地球上，小王子见到了一片玫瑰花园，那里有5000多玫瑰，他才意识到他的玫瑰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正是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才明白玫瑰对于他的意义，决定回到她的身边。

玫瑰失去了它作为一朵玫瑰的抽象的唯一性，才获得了她对于小王子的具体的唯一性。小王子说，“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毛虫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与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过她的沉没，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小狐狸告诉小王子： “正因为你在玫瑰身上耗费了太多时间，所以玫瑰显得非常重要。男人往往忘了这个道理。征服之后，你得花一辈子的时间负责。你对玫瑰有责任。”

人在荒凉的土地上照料一棵脆弱孤独的植物，是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其中除了爱的隐喻之外，还有一种园丁式的情怀与责任感——不仅是对玫瑰的责任感，还有对大地的责任感。正因为这种责任感，小王子才对猴面包树苗那样忧虑不安；也是出于这种责任感，他在43 岁时带伤重回战场，驾驶侦察机飞赴敌方阵地上空，并永远消失于海面。

再比如，关于童年与失去。埃克苏佩里曾经在给母亲的信中写过，“我不确定告别童年后我是否活过” 。

很显然，他不认为成长是一个不断获得的过程。恰恰相反，成长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失去天真，失去好奇心，失去想象力，失去人生的各种可能性。

小王子从星星到沙漠，一路遭遇形形色色的人，国王、酒鬼、学者、商人，甚至可怜的点灯人，他们只对数字感兴趣，却对星星和花朵漠不关心。他们以为自己拥有一切，权力、金钱、学问、虚荣……但其实是在盲目的追求中失去了一切。

很显然，小王子是一个孩子，而那些国王、酒鬼、学者都是大人。大人固守着自以为拥有的东西，但只有孩子的眼睛才能看穿他们的存在的荒诞性。

不久前，我采访《人类简史》系列的作者，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他的《今日简史》那本书的最后，他给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像我这样一个怀疑一切的人，每天醒来还是可以如此开心”。

▲[以色列] 尤瓦尔•赫拉利 著 《今日简史》 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版

我问他，对于这个问题，你自己有答案吗？

他回答我说，“当人们寻找生命的意义，很多情况下，他们期待有人告诉他们一个故事。人类是天生喜欢故事的动物，我们以故事思考，相信宇宙也像故事一样运转，就好像宇宙是一个故事，有英雄有恶魔，有冲突和解决方案，有高潮和幸福大结局。我们以为，为了理解生命的意义，我们需要了解宇宙的故事，发现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的角色。但宇宙不是一个故事，它没有一个脚本。我没有预设的角色要扮演。人类关于宇宙的所有故事——犹太故事、基督教故事、穆斯林故事——都只是人类虚构出来的故事。”

“人们听到这些，常常会害怕。没有一个宇宙故事，他们无法理解或活着的意义。就好像一个人学了很多年怎么当一个演员，但当他／她终于学成毕业时候却发现，所有的剧院和电影公司都关闭了。以后我的日子怎么过呢？”

“但是没理由绝望。现实仍然在这里。你不能扮演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但你为什么一开始想要做这件事情呢？当你放弃了所有的虚构故事，你能更加清晰的观察到现实，现实比虚构要好的多。每天早上醒来，你只要关注与现实就好。如果你了解关于自己、关于世界的真相，没有人能让你悲惨。当然，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个答案让我想起《小王子》里狐狸说的那句话。

喏，这就是我的秘密，很简单——只有用心灵看，才能看得清楚；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如果我们可以学着用狐狸的秘密，或者小王子的眼睛关照自己的人生，那个映照、看穿的瞬间，也会是解放的、自由的瞬间。

我相信，比起心理学，哲学可能更像是狐狸的秘密，小王子的目光。所以，下面，我们就带着这些关于失去的困惑，进入姜宇辉老师的课程。姜宇辉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哲学教授。我最早认识姜老师，是请他写一篇关于巴黎高师与福柯的文章，他曾经在巴黎高师留学，他对哲学的热情与洞见令我印象深刻。他将从哲学的角度为我们讲述失去与失落之间的关系，失落是一种心理症候，还是哲学难题？是匮乏之欲，还是超越之力？是向死而生还是生命意志？

如果您喜欢本讲内容

可以随手保存下方海报

分享到您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