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费元洪
2020-01-23·阅读时长1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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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们讲述了法语音乐剧的两个重大的审美特点——“歌大于戏”和“写意大于写实”,而这两个审美特点又引发出了诸多法语音乐剧其他的艺术特点和运营方式。
这一讲,我想重点讲述一下法语音乐剧和中国戏曲的共同之处,以及为什么要将这两者相互比较。
因为我们中国人的审美其实是从我们中国的戏曲传递而过来的,中国传统戏剧的审美根深蒂固,我认为其中就包含了我们中国人喜欢法语音乐剧的密码。
如今的中国已经非常西化了。经过近100多年来的西化进程,特别是上海,这已经是非常全球化的状态和趋势了。这个西化的过程是古老中国进入现代社会的必经之路。中国的审美本源虽然不断西化,但是我们是不可能轻易遗忘的。而这种审美的本源在我们中国的戏曲当中有着最大的反映。下面我们来做一个比较。
第一个是“点戏”。所谓点戏,就是观众是上帝,演什么戏由观众来选择。看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红楼梦》的贾母每到了重大的节庆日期都会点戏。然后会有人把戏单给她,由她来选择演什么戏,所以点戏的人也都是懂戏的。

▲87版《红楼梦》电视剧 贾母和宝钗点戏
像我们经常说戏曲是堂会,所谓堂会也带有点戏的特点,也就是说艺术家是由观众来选择的。点戏的特点把观众的位置放得非常高,而把艺术家的位置放得比较低,这就跟法国的市场营销先行,音乐剧制作在后有一定的关系。
他们也是先要通过市场营销证明音乐剧的音乐可被大家接受,然后才开始进行音乐剧的制作。
戏曲的第二个特点,就是“说破”。所谓说破就是把故事的内容提前进行告知,排除掉观众的观赏障碍。那么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中国的戏曲无论是文学性、词藻,还是它的讲故事的语调,其实不是那么容易被完全听清的,也不适合讲述一个全新的比较复杂的故事。
在戏曲当中,有许多的角色专门是来介绍剧情、人物的,包括角色自己上台也常常会自我介绍。戏曲会选择许多大众类的题材进行制作,这一点跟法语音乐剧很相似。因为法语音乐剧也喜欢挑一些名著(进行制作),也会有一些旁观者的角色进行介绍,其目的都是让观众不要有欣赏的障碍。
第三个戏曲的特点是“虚假”。所谓虚假,如果用一个意思来代指就是“手指明月,目标是在明月而不在手指”。 也就是说怎么呈现这个故事,远大于故事呈现的内容本身。
因此在戏曲当中,戏剧演员的唱腔、唱念做打的能力、演绎的方式,比他演绎什么内容更重要。如果按照“手指明月”比喻的话,就是如何演绎是禅,而演绎什么不是禅。这个特点和法语音乐剧的“歌大于戏”的特点非常相似。也就是说观众更重视的是如何演绎这个故事,而不是故事演绎的内容。因为观众提前都已经知道了内容,而“写意大于写实”也是虚假部分的体现。
比如,(戏曲)舞台上空空荡荡,一桌二椅,但是关门、开门、骑马、打仗等所有事情都是通过非常写意的方式呈现的。例如“打仗”可以通过不同人的排列组合,武器在空中的飞舞表达出来。这些都是“戏曲写意大于写实”的方式。

▲京剧《挡马》武打戏
有时候一桌二椅可以呈现千军万马,而这种写意的方式和法语音乐剧的舞美写意的方式、歌词的呈现方式非常类似。也就是说,要启动观众的想象力,而不是把什么都放在舞台上说明白。
戏曲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叫做“团圆”。团圆代表了戏剧的一种美好的向往或者结局。观众希望的是好人有好报,哪怕现世的结局并不是那么好,但是死后也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像《白蛇传》,最后雷峰塔倒掉,白娘子夫妻、母子团圆;《梁祝》夫妻双双殉情,但是双双化蝶,从此走在了一起。因此可以看到,团圆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事实生活会经常发生的状态,但是它体现了观众就是戏剧的上帝,让观众满意的特点。观众希望能够获得一个美好的结局,这是每个人心中的愿望,哪怕现实情况是完全做不到的。
而戏曲对团圆的向往,也体现在一种悲剧的升华。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法语音乐剧也都追求一种悲剧的升华。比如《巴黎圣母院》中,弗罗洛最后抱着爱斯梅拉达,唱到“唱吧,爱斯梅拉达,跳吧,爱斯梅拉达”,整个的状态就像圣咏一般。结束以后,所有人又会高唱《大教堂时代》,让整个悲剧上升到了一种非常高深的状态。而在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男女主角双双殉情,结局则是两个家族的和解,同时结尾的时候又唱起了非常欢快的歌曲《世界之王》,让大家转化了悲剧的气氛。

▲法语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舞台剧照
所以,我们看到戏曲的四大特点——点戏、说破、虚假和团圆,其实都与法国的写意审美有诸多共同之处。
“点戏”体现了市场先行,观众是上帝的特点;“说破”体现了排除观众的观赏障碍,让大众题材进入戏剧的特点;“虚假”则表现出写意大于写实,歌大于戏,演绎什么不重要,怎么演绎才最重要的特点;而“团圆”体现了对美好的向往,以及悲剧升华的美好情感,也是让观众满意的一种戏剧呈现方式。因此,这些共同之处其实都引起了我们对法语音乐剧的好感。
我们中国人在传统上比较喜欢形而上意味的写意审美。像在戏曲当中的舞美、唱腔、念白,以及书法和绘画当中的写意和唯美,其实都是形而上的,在生活当中我们其实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原型。
中国近代以来,由于受到苏俄的影响巨大,在解放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把自己传统的写意浪漫的审美几乎丢弃了,取而代之的是苏俄的现实主义风格。一个一直以来以写意审美擅长的民族,在近代突然来了大转型,而转型和自己的传统感觉是有点相逆的。当然,这也是自身文化所需要的突破,甚至是一种颠覆的需要,否则的确不足以突破传统文化的一些桎梏。但是,审美不像科学,可以简单的突破。
▲五四运动至20世纪80年代初,苏俄现实主义在文学、美术、电影等领域发展,并逐渐影响中国
许多文化的突破,如前所述,我们内心其实并不容易遗忘自己的传统,有时候哪怕头脑忘记了,但我们的身心依然留有印记。所以吸取这样的传统的审美,仿佛是一种久远的召唤。即便脱离了,摆脱了表面的形式,但它的精神依然留存在我们现代的每一个中国人心中。而这种审美的满足,有时哪怕是来自国外的作品,我们依然会获得共鸣。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法语音乐剧在近年来在中国这么受欢迎。因为中法之间有一种写意和超越的共同感,法语音乐剧这种大线条的旋律感,漫长的乐思,抽象的舞美设计和大色块的运用,诗化的语言与中国的传统审美可谓异曲同工。
这种大而化之的写意风格也给了表演者极大的空间,使得表演者不仅融于角色,还可以高于角色,形成独属于表演者自己魅力的角色感。因此我们看到,法语音乐剧的爱好者,基本都有明确的角色和演员的喜好,就如同戏曲爱好者追角一样。戏曲中也是人比戏大,这既是中国戏曲的特色,也是法语音乐剧的特色之一。
那么,我们来提炼一下法国审美和中国审美的共通之处。
首先审的是美,也就是美是中法之间所追求的目的,而不是过程。我们戏剧本身有时候成为了载体,而这个载体传递的是我们对美的需要。
第二个特点就是演绎上的程式。也就是说程式大于内容,换句话说,演绎大于它的内容。说什么不重要,怎么说很重要。
第三个就是写意的审美。这种审美是不具体的,而是充满想象力的,它激发的是观众的想象力。
中法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共通?
从历史上看,在150多年之前,中国与西方世界并没有真正的文化上的沟通,所以这种文化上的共通不是历史长河中融合而形成的,而是一种历史中的偶然相遇。就像在两个遥远的城市里有两个人长得很像,在相遇之前,他们在各自的时空中生活,而一见面就觉得怎么那么像,而且还谈得来,中法之间就像这样一种感觉。
法国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音乐剧的文化形态?我想这应该由法国专家来说明。但对于中国为何会形成这样的文化形态?因素是非常多的,但我想有一点可能很重要,而且有可能是决定性的影响。那就是中国语言所形成的文化上的蝴蝶效应。
中国的语言对于中国音乐剧的创作可以说有着巨大的影响,甚至是决定性的影响。但这个因素我觉得一直没有在音乐剧的创作上提到一个应有的高度。
中国的语言是象形文字,这种文字一脉延续至今独立成型。据说如今世界各地都在使用符号化的语言文字,中国的象形文字几乎是独此一家。符号化的语言和象形的语言有着很大的差异。符号化的文字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发明出来的一种语言体系,符号化是由人组合规定而成的,属于“无中生有”。所以要表达符号化文字的意思,它的逻辑关系非常重要,不然我们无法赋予符号的意义,而形成一种复杂的文字。象形文字最初是由肉眼可以识别的事物本体而简化的文字,这是由漫长的生活当中积累出来的,它是从事物的本体当中而来,直观而独立,所以象形文字的逻辑关系也比较弱。

▲中国古代象形文字
这会产生什么样的特点呢?那就是中国语言的逻辑性比较差,而视觉的直感会比较强烈,因此中国的文字极其富有想象的空间。比如“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出自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这样的一些诗句都是一些名词的罗列,当中既没有动词,也没有主语,但是就是一幅非常美的画。

▲“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画家潘喜良作品
与此同时,中国的语言也是以音调来识别语义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这样的特点,又为音乐剧的叙事制造了一种天然的障碍。因为(演员)一唱歌以后,它的旋律自然会影响音调,因此也就影响了语意的理解。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用中文演唱的音乐剧往往都需要打现场的字幕,而西方音乐剧很少看到现场的字幕。
我也有一个发现,符号化文字的戏剧作品,一般都不打字幕,比如英语、日语、韩语、德语、法语,而中国人连看电视连续剧都是有字幕的,特别是古装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传统戏曲往往会说破,也就是在开演前由说书人来介绍剧情,让各个角色上场自报家门。因为中国语言逻辑性差,需要音调来识别语义的模糊性的特点,为了减轻戏剧的叙述障碍,因此我们要把故事提前说清楚,让观众可以专注在舞台艺术表演的美感上,而不是故事的内容本身。

▲中国剧院在舞台上方或左右两侧设置滚动字幕屏
同时,因为逻辑性差而辨识度低,以及四声的标准,因此一旦唱起歌来,我们很难一五一十地理解所演唱的内容,特别是比较复杂的故事,我们的耳朵经常会听错。而这样的事例在流行乐当中非常普遍。所以,我们中国人在识别语义的时候,往往是一半靠耳朵,一半靠眼睛。
中国语言的特点,造成了我们的戏曲更加追求程式化的美感,而不是追求它的逻辑细节。也因为我们的语言在演唱时辨识度不高,无法表达复杂的戏剧,因此不得不再造一个形而上的,高于生活的艺术语言,也就是我们戏曲说的“虚假”。我们的京剧、昆曲、越剧、沪剧、淮剧,无不是在生活的语言之上再造了艺术的语言,而这种语言是极其美的,并且可以品味的。

▲昆曲《牡丹亭》演出海报
中国的传统审美所追求的是美感,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有逻辑的故事。追求美感的故事,可以反复的品位。所以,我们中国古代出不了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年—1976年,英国女侦探小说家、剧作家)这样的类似悬念的侦探类的戏剧。这类戏剧固然好看,悬念迭起,逻辑性强,结尾往往出乎意料,但是它跟我们的戏曲不同在于,这类戏剧只能看一遍,因为看后你就知道谁是凶手,也就不想再看下去了,而中国的戏曲可以反复观看和品位。
当然,中国的传统如此,但是中国人喜欢看什么样的戏,特别是年轻人喜欢看什么,其实也在进行快速的分化和改变当中。
我这里要说明的是,中国的传统审美并不是轻易会被中国人所忘记的,这种审美往往在国外的作品当中,让我们中国人获得了最大的共鸣。
最后我也想谈一谈法国音乐剧对于当代中国创作的三个启示。
第一,我想法国音乐剧激励我们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的音乐剧审美。中国人对于音乐剧的创作方向还没有想清楚。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核心的人文精神,这是他们创作风格的来源。法国、美国、英国都有各自的人文精神,这些都自然流露在他们的音乐剧创作之中。
我们的人文精神在哪里?这也是我们音乐剧的审美基础,所以向西方去学习和描红是一种方式。但是,要有分析的描,包括描什么,怎么描,而不能只顾着描红,忘记思考,不然很可能我们学会了技术上的描红,但是发现在方法、战略上发生了错误,本末倒置。
我想,在技术描红之前,一定应该是审美先行。法国的音乐剧其实给了我们参照,也给了我们信心,因为他们的文化是如此独特,走出了这样一条音乐剧的发展道路,而我们的文化也是极其独特的。

▲中国音乐剧《西厢》舞台剧照
我们中国的原创音乐剧的发展也一定是独特的,这一点我们自己经常忽视。特别是我们传统的戏曲审美,如何让它在当代取其精神,发扬光大。我想这对于中国的原创音乐剧是否能走出一条独特的道路是很重要的。
第二个启示,我想是要敢于寻找中国特色的运营模式。
艺术的内容和运营模式是息息相关的。在中国,因为我们当代的剧场业发展比较晚,因此在这一块也有很多盲目,特别是内地的很多城市,营销的方式和对作品的理解是非常脱节的。
音乐剧行业有时候比较像手工业,讲究一戏一格,而不是批量生产。我们往往需要根据作品的特性选择合适的宣传方式。如果我们中国的文化是独特的,那么音乐剧的原创也是独特的。因此我们也可以看一看不同国家的做法,比如,法国音乐剧的音乐先行;他们不用现场音乐而用伴奏;在场馆的选择上,更多的选择了体育馆。其实这些都可以帮助我们打破一些对音乐剧的成见,特别是跳开对百老汇和伦敦西区的惯常思维,做富有中国特色的音乐剧的运营模式。

▲法国体育馆内的音乐剧演出
最后,我们必须承认,中国和法国之间其实都缺少成熟的体系和规范。因为没有一个系统性的长线的规范,音乐剧产业的稳健发展很难成形。
我们已经看到了法国的问题在于过于随性,太个性化。因为没有一些共性的约束和系统,所以法国的音乐剧经常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具有相当的偶然性,我们不能称其为一个正规的音乐剧的产业。而中国则过于追求短平快、急功近利、浅尝即止,也缺少集体创作的意识和共识,这会影响中国音乐剧的集体创作发展。
如今法国音乐剧也在发生一些变化,他们发现按照原来完全以歌大于戏的方式,这条老路恐怕无法长效稳定的发展,因此他们也会做一些小制作的音乐剧在小剧场演出,甚至获得一些英美音乐剧的版权,走更符合剧场化生存的道路,学习西方体系化的运作,这对于音乐剧产业的发展非常重要。
事实上,法国音乐剧自《摇滚莫扎特》之后,已经差不多停止10年。如果再往前看的话,会发现法国音乐剧的整个发展都是非常随机的,取决于偶然的现象,而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产业形态。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当然,相比中国人来说,毕竟法国人还有不学习别人的底气,因为法国人的个体的审美能力非常高级,让他们的艺术依然可以特立独行。但我们中国当下的情况,艺术上东不成西不就,集体分工的职业性不强,个体的审美能力也欠缺。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是一个职业化程度不高,而个体美育程度也非常不够的国家。
因此,我们需要学习太多的内容,不仅学习西方同时也要向自己的老祖宗,我们中国的传统审美当中获得学习。
总而言之,文化是融合的产物,也是相互取长补短的产物。
文化需要杂交,比如,英文版的《悲惨世界》能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很大程度因为之前由法国的文本和大气的音乐,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格局,而英国人非常擅长精致。当大气的格局搭好之后,英国人给它赋予了非常精致的内容“血肉”。这种精致度的追求是我们中国特别欠缺的。毕竟艺术打动人的,往往都是细节。

▲英文版《悲惨世界》舞台剧照
好的,法国音乐剧的开篇介绍,大致就到这里。
最后我也想说,上汽·上海文化广场的舞台是我认为全中国最适合法语音乐剧演出的舞台。我也希望文化广场可以成为法语音乐剧在中国的纽带,传递、发声更多优秀的法语音乐剧。
好的,下一讲,我们将正式进入到法语音乐剧的剧目解析。第一讲便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知和期待的《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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