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司冰琳。上次我们讲的是两宋与辽、金的音乐历史。今天这节课我们一起走进元代与明代，去了解这两朝各自具有时代特色的音乐文化。

元代宫廷雅乐的“中原传统”

蒙古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入主中原后，蒙古帝国的统治阶层依然对本民族文化非常热爱。元代初年，宫廷朝会宴享时的礼仪大多沿用蒙古本族的风俗，正如文献记载中所说，“元之有国，肇兴朔漠，朝会燕飨之礼，多从本俗。” 一个草原民族用武力夺取国家政权之后，要对当时先进的农业经济以及具有悠久文化传统的中原汉族实行稳固的统治。

面对这个现实，元代统治者作出一系列决定，其中之一就是将儒家思想作为一种统治手段，充分发挥礼乐的教化功能，这对于蒙古帝国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进步。

这个草原民族真正的转型要从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即位开始算起，他对中原王朝的典章制度和文化传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积极推行汉法，实施改革，尤其在执政的前期对汉族传统的儒家思想给予充分地尊重和推崇。

元代宫廷礼乐的“制乐始末”详细地记录在《元史·礼乐志》中，给人们留下丰富的历史资料，我们今天读起来依然能感受到七八百年前，元代宫廷对礼乐建设的态度是那么恭敬、严谨和细致。他们在雅乐风格上追求庄严、宏大，从多个渠道一步步地推进宫廷礼乐的建设，尤其是对前朝遗留的雅乐、乐器和乐人的征用。

元代统治者对金、宋两朝雅乐所持的接纳、包容的态度比我们想象得更广泛和深入，比如从元太祖铁木真开始，征用西夏的宫廷旧乐，元太宗窝阔台在燕京征用金朝的太常寺遗留下来的雅乐，再到元世祖忽必烈在中书省，也就是中央最高政府机关，让乐工们登堂唱歌来祭祀祖先。后来，元成宗铁穆耳在位期间，祭祀郊庙的乐舞和祭祀孔庙的乐章相继诞生。元仁宗时，参与雅乐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让管理礼乐的太常寺继续补充乐工进来。就这样在一代代帝王的重视下，元代宫廷雅乐制度越来越完备。

▲辽宁凌源富家屯元墓壁画

上次课我们曾讲到过，金灭辽以后，将辽代宫廷乐器带入金代宫廷，而辽代宫廷音乐又继承了唐代的制度。元代建立后，广泛搜寻流落于民间的金代乐人和乐器，数量十分庞大。因此可以说在这个文化的链条上，辽、金、元三个少数民族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继承关系，它们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至元元年（1264年）为例，十一月朝廷在燕京的百姓家、寺院、道观中搜寻到乐器一共399件。掌管礼乐的太常寺对于这个数量并不满意，认为仅仅从燕京征用乐器范围较小，难于满足元代宫廷用乐的需求。于是让各地官员广泛搜寻散落在各个地方的乐器再送往太常寺。

也是在这一年，太常寺官员上奏忽必烈说：遵照陛下的旨意，登歌、乐悬、八佾乐舞，礼乐建设最重要的这三项内容都已完备，可以在各种祭祀庆典中表演了，只是它们还没有特定的名字。

自古以来，帝王功成名就、制礼作乐，各个朝代的雅乐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古帝王功成作乐，乐各有名”）。

比如黄帝的《云门大卷》、舜时的《大韶》、夏禹的《大夏》、商汤的《大濩》、周代的《大武》、宋朝总称《大晟》、金朝的名为《大和》，那么我们元朝雅乐也应有一个名字。于是，忽必烈采纳太常寺官员的意见，拟定了《大成》《大明》《大顺》《大同》等几个名字，最终由中书省选定了《大成》。取《尚书》中“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乐记》中“王者功成作乐”和《诗经》中“展也大成”之意。因此，元代的《大成之乐》就这样诞生了。

由此可见，元代宫廷礼乐的建设承袭中原的礼乐文化，与前代汉族王朝的音乐制度接轨，基本采取的是“近取金、宋，远法汉、唐”，可以说是传统礼乐模式的延续和发展。

元代乐工艺人们的真实生活是怎样的？

元代统治者残暴形象是我们从以往历史教育中学到的，但有些说法似乎与历史记载不完全相符，至少从元代宫廷在民间征用金代遗留下来的乐器这一点来说，《元史·礼乐志》记载有专门的乐官对乐器进行检查测音，然后根据乐器的价值与保存情况给予相应的费用，也就是文献所说的“辨验给价”。

例如，至正元年（也就是1341年）的冬天，精通音律的大乐正翟刚被派到民间搜罗乐器，如果遇到保存完好的乐器便以一定的价格收走，这显然是有明确制度规定的做法。其实民族关系在元代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也是当时重大的社会矛盾。我们只有将每一个时代的音乐现象放置在它所产生的特定时代环境中去考察，才能够准确地理解、判定、阐释这些现象以及它们出现的原因。

元代的山东东平府是乐工艺人们集中生活居住的地方，他们在礼乐方面的排练大多在东平完成。

蒙元立国初期，元太宗窝阔台在1238年的十一月，朝见孔子的第51代孙孔元措。孔元措在金代任职太常博士，对国家礼乐非常熟悉。太宗采纳了孔元措的建议，下诏各地官员，当地如有懂得金朝礼乐的乐工，可以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搬到东平府，由原来所在的地方政府从税收中供给他们的日常吃住。孔元措在燕京找到了金代掌乐的许政、掌礼的王节以及乐工翟刚等92人。后来许政又举荐了金代的大乐令苗兰，太常寺命苗兰前往东平教习乐工们乐器制作的方法。从这些具体的历史细节中可以看出，元代统治者对于乐工需求之急切以及对宫廷礼乐建设之迫切。

▲山西翼城武池乔泽庙舞楼

为现存元代舞楼之冠

元代在宫廷礼乐的建设上，不仅重用汉族出身的官员、前朝遗留下来的乐官、乐工，延续并发展着中原礼乐的传统，而且在很多方面表现出比之前朝更加细致、周密的工作思路与制度措施。

比如《元史·礼乐志》记载，宫中主管祭祀郊社和宗庙之乐的部门——大乐署，演奏钟磬乐和登堂唱歌的乐工一共412人，另外还有“代事故者五十人”，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见的在重要演出中以防主要演员因为受伤或者其他原因无法上场，而提前准备好的替补演员。由此可见，元代对宫廷礼乐的建设是多么地重视。

历朝正史的“乐志”或“礼乐志”中，很少用专门的章节来记录乐人表演时的穿着打扮，《元史·礼乐志》是一个例外，对“乐服”有着详细的记录。包括乐人所戴的头巾、外衣、腰带、鞋袜等，不同身份、职务的乐人穿着的衣物都有很大区别。比如文献中描述作为乐工“领头人”的乐正和乐副在演出时，以头巾裹头、着紫色丝制的公服、系着黑色革制的腰带、手执木制的手板、脚着黑色高帮的厚底鞋。乐人们服饰的色调相当丰富，有黑、白、绿、黄、紫、青等各种颜色，从五颜六色的乐服中我们可以推断出元代统治者在服饰方面的审美观。

文献中甚至对于宫廷乐服的订制流程和时间也有详细记载，元代宫廷为了礼乐建设及其完备至善，耗费的人力和物力都是惊人的。

高度发展的戏曲艺术——元杂剧

一说起元代艺术的成就，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元杂剧，人们常把唐诗、宋词、元曲作为三个历史时期文学艺术的标志。

我们都知道，杂剧是一种综合性的艺术形式，这里的“综合”，不仅是舞台上各种角色行当的齐备，更重要的是，在剧本情节、舞台表演、乐队伴奏等多种门类的配合下，呈现出这种形式特有的艺术表现力。

什么是元杂剧？

元曲，分为散曲与杂剧两个部分。散曲是元代雅俗共赏的歌曲形式，与杂剧最大的不同是不涉及故事情节，没有人物角色、念白表演，不像杂剧那样在舞台上演出，而是在私人宴会、茶楼酒肆等场合清唱吟咏，一般用丝竹类乐器伴奏。

元杂剧，又称北杂剧，元代前期活动的中心在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元代后期，杂剧创作中心逐步南移，与温州的南戏相互交融，到元末发展成为传奇，明代以后衍生于出昆曲等丰富的戏曲种类。杂剧在元代前期的繁荣并非偶然，而是由多种条件和因素所致。当时上自宫廷贵族，下至平民社会，观赏戏曲演出成为一种娱乐习惯，同时演出的商业化带来的竞争性，也是杂剧兴盛的原因之一。唐宋以来已经得到相当高水平发展的歌舞音乐、说唱艺术、百戏杂技，以及各种艺术创作的手法和表演艺术的经验，这一切都为元杂剧的繁荣积累了坚实的基础。

▲南宋《杂剧图》作者佚名

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元杂剧有着相对固定的结构，通常以折为单位，每剧四折，一折相当于一幕。所有作品的结构形式，都要服从于内容表达的需要。就当时的演出实际来说，一般的故事内容由四折构成最为合适。如果遇到比较复杂的情节时，可以不局限于四折。除此之外，折与折之间有时还会另外加入一个“楔子”，起到提示、补充、贯穿剧情的作用。

元杂剧的演出形式由“曲”、“宾白”和“科”三部分组成。曲是歌唱的部分，宾、白是语言部分，两个人说叫做宾，一个人说叫做白。科指的是动作。

“曲”是元杂剧表演的中心

在整个杂剧表演中，“曲”占有最为突出的位置，是整个表演的中心，通常是由一人来主唱，但也有创造突破，如《西厢记》一剧分别由张生、莺莺和红娘三人主唱，打破了一人主唱的程式，后人称之为“参唱”。杂剧的音乐以唱北曲为主，风格比较雄健刚劲，一般用琵琶、鼓、笛、拍板和锣作为伴奏乐器。

元杂剧作品题材广泛，深刻反映了元代社会生活的面貌，关汉卿的《窦娥冤》、王实甫的《西厢记》、马致远的《汉宫秋》、白朴的《梧桐雨》等都是元杂剧的优秀作品，体现出元杂剧艺术的时代成就。

出土的文物表明元代的戏曲演出活动十分活跃，山西洪洞县明应王殿的一幅壁画对我们了解元杂剧的表演具有重要价值。

▲山西洪洞县明应王殿元杂剧壁画

明应王殿始建于唐代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元代延祐年间（1271—1320）重建。画上横额的题字“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旁边的落款告诉世人这幅壁画绘制于泰定元年，也就是1324年。明应王是当地的水神，当地人每年举行庙会戏，这幅壁画是对演出场景的再现。“大行散乐”在此献艺，作场就是登台表演。舞台上共有10个人，前后两排站立，画面前排正中间是著名女演员忠都秀，其他演员与击鼓、吹笛和拍板的伴奏者均画在一起。人物的后面是帷幕，最左边的角落有一人用手扒开帷幕偷看，说明他站在后台。

从这幅壁画可以看出当时演出的道具十分讲究，有绣花的帷幕，幕上绘图两幅，右边一图绘苍松为背景，画一黑龙张牙舞爪，怒目而视。左边一图绘有壮士右手执剑，两手张开作斩杀状。这是一幅非常珍贵的元代戏曲壁画，看着画面上演员们似乎正在谢幕，不禁感慨在700年前的那一天他们到底给明应王神上演的是哪一出元杂剧呢？

朋友们，这一节的内容就是这些，我们解读了元代宫廷礼乐文化的建设以及在元朝获得高度发展的元杂剧艺术。

下一节，我们将为大家介绍元明时期的器乐艺术、音乐作品以及音乐理论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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