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我非常高兴到这里跟大家来分享我在阅读莎士比亚著作《李尔王》和《威尼斯商人的》一些感想和体会，一起品读莎士比亚的经典段落，学习莎士比亚的名言名句和他的思想。

据一些莎士比亚研究专家考证，莎士比亚在16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从家乡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镇来到了伦敦，开始了他的戏剧创作生涯。直到他1613年结束他的戏剧活动返回家乡，在他这20多年的戏剧创作中，他一共创作了39部剧作，有些是与别人合作完成的，其中有喜剧、悲剧、历史剧和传奇剧，也有几部以罗马历史为背景的戏剧，一般称为罗马剧。他早期的戏剧创作以喜剧和历史剧为主，带有青春的气息，如《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皆大欢喜》等等，这时期即便他创作的是悲剧，那也与他后来的悲剧在风格和情调上有所不同，充满着对浪漫的青春和真善美的理想的歌咏，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

1600年之后，他开始转向了悲剧的创作，接连创作了多部在当时并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的重要悲剧作品，他的四大悲剧《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以及《麦克白》都是在这个时期创作完成的。1610年后莎士比亚的创作进入了晚期，这个时期的创作主要是传奇剧。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他的悲剧，尤其是他的四大悲剧，对人性有深入的认识和剖析，对社会现实有深刻的理解和把握，因而被认为是他创作的高峰，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

《李尔王》是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大约写于1605年。1606年，在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的喜庆记事册上记载说，1606年12月26日，莎士比亚所在的剧团“国王供奉剧团”进宫为国王演出了这部戏剧。当时莎士比亚所在的“国王供奉剧团”经常进宫演出。1607年11月，《李尔王》在伦敦的书业公所登记。书业公所是当时出版商和印刷商的行会组织，统一管理和保护版权。不过，莎士比亚在世时，他的戏剧的版权并不归他本人所有，而是归他所在的剧团。1608年，《李尔王》的第一个四开本出版。实际上，在莎士比亚写下他的《李尔王》这部悲剧之前，这个故事的主要情节已经在英国民间流传了。这部戏所写的李尔王传说是公元前800年左右的古不列颠时期的国王，那时居住在英国的是凯尔特民族。英国的历史传说中有很多关于李尔王的记载。就在莎士比亚写《李尔王》之前的10多年前，英国曾经上演过一出戏，名字就叫《李尔王真实编年史》，作者不详。不过，与莎士比亚的这部悲剧不同的是，所有莎士比亚之前出现的有关李尔王的故事，包括传记、叙事诗和戏剧等，都是以李尔王重新登上王位为最终结局的。只有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把这部戏剧写成了一部大悲剧，给人以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李尔的悲剧是一出家庭人伦的悲剧，讲述了老人李尔受尽女儿的虐待，被逼疯，最终惨死的故事，同时，它也是一出社会悲剧、人性悲剧。李尔作为一国之君，专权多年，权力使他听惯了谗言和阿谀奉承，真假不辨，在受尽两个大女儿的摧残之后，他被逼疯，在暴风骤雨的击打中他体验到人生的悲苦，见证了下层人民的艰难生活，终于认识到自己以前的错误，认识到他从前是那样的不明是非、独断专横，此时的他才真正恢复了作为人的本性。戏的最后，他与被他剥夺了继承权，去往法国的小女儿柯苔利亚拥抱在一起，表达出对小女儿无尽的爱，使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和人性的美好，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李尔和他的小女儿双双走向了死亡。通过这部戏，莎士比亚让我们看到了权力对人性的巨大腐蚀作用，领略了人性中的善与恶的抗衡，美与丑的较量。虽然李尔在认知自我、回归人性的过程中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在这场较量中，恶的势力最终被摧毁，真善美的理想得到了张扬。

2018年英国国家剧院上演伊恩•麦克莱恩爵士版《李尔王》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部戏的故事线索。老国王李尔专权多年，他身下没有儿子作为继承人，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高纳里尔嫁给了看似比较软弱的奥本尼公爵，二女儿瑞根则嫁给了心狠手辣的康华尔公爵，最小的女儿柯苔利亚年轻貌美，尚未出嫁，此时，正有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前来向她求婚。李尔现在已经到了八十多岁的年纪，由于年事已高，身体逐渐衰弱，他决定将国事分别交给三个女儿去管理，国土也分给三个女儿。平日里他最疼爱小女儿，因此他意欲退位闲居之后跟小女儿住在一起，安享晚年。然而，这天在朝廷上当他给三个女儿分配国土的时候，他突然宣布要三个女儿当堂分别说说谁是最爱他的那一个，然后把最大的赏赐分给最爱他的那个女儿。大女儿和二女儿原本已经嫌弃了老父亲，但贪图他的权力和财富，两人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使出浑身解数，用尽花言巧语来骗取老王的欢心。李尔听罢信以为真，甚为高兴，将国土中的三分之二分别赐给了两个女儿。他只等最得他宠爱的小女儿也这样天花乱坠地向他表白一番，好把更富庶的土地赏赐给她。不成想，小女儿柯苔利亚虽然深爱自己的父亲，却深知两位姐姐的虚情假意，更厌恶她们这种阿谀奉承和谄媚的做法。于是，她只说她要按照做女儿的本分和应尽的义务去爱她的老父亲，不多也不少，而且，假如她结了婚，她还要拿出一半的爱给她的丈夫，其余的就什么也没有了。她这样说，就是要以此来与姐姐们的阿谀奉承抗衡。老国王一听这话，不禁大吃一惊，勃然大怒。作为不可一世的君王，平日里他就听惯了别人的献媚，哪里想到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他当即决定与柯苔利亚断绝父女关系，剥夺了她的一切继承权，将她的那一份土地和财产分别分给了她的两个姐姐。坎特是个头脑清醒、深明大义的忠臣，他看透了两个大女儿内心的恶毒，深知小女儿对老父亲的爱是真诚的，国王这样对待她使她受了极大的屈辱。此时，坎特便不顾一切上前为柯苔利亚求情。昏聩的老国王李尔在盛怒之下下令将坎特驱逐出境。勃艮第公爵在得知柯苔利亚已经失宠并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放弃了求婚。幸好法兰西国王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认识到柯苔利亚的真诚、纯洁与可爱，觉得她的品德比嫁妆更重要，他说：

France Fairest Cordelia, that art most rich, being poor；
Most choice, forsaken；and most lov’d, despis’d；
Thee and thy virtues here I seize upon.

朱生豪先生的中文译文是这样的：

最美丽的考狄利亚！你因为贫穷，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为被遗弃，所以是最可宝贵的；你因为遭人轻视，所以最蒙我的怜爱。我现在把你和你的美德一起攫在我的手里。

他愿意娶柯苔利亚为妻，带她一同前往法国。

按照约定，放弃了王位的李尔要带着一百名骑士按月轮流到两个女儿家居住。他先是住到了大女儿高纳里尔的家中。此时的高纳里尔已经得到了老王所能赏赐给她的一切，权力、财富、土地，于是便露出了她恶毒的凶相。一天，李尔带着他的侍从打猎归来，要见大女儿，高纳里尔称病不见，连她的管家奥斯华也看着他主子的脸色对老王的称呼变成了“我家夫人的老爹”，当初的甜言蜜语现在变成了冷眼相待。就在这时，被李尔放逐的忠臣坎特扮作一个下等人来到他跟前，请求李尔收留他。李尔没有认出他就是坎特，将他留在了自己的身边。高纳里尔对老父亲越发地怠慢和不耐烦，她甚至借口李尔因自己的弄臣挨了她的家臣的骂而打了她的家臣便对老父亲横加指责，还对李尔说他根本不必用一百个骑士跟随着他，因为他们一天到晚吵吵嚷嚷，把她的宫里闹得不成体统，要裁撤他一半的骑士。李尔这时才看清高纳里尔的口是心非，认出她那是一副狠毒而又忘恩负义的嘴脸。本来他刚刚从王位上退下来，身上还不免带有些帝王的高傲之气，这下，他被高纳里尔的冷酷和无理要求气急了。他大骂高纳里尔，追悔莫及，便带着一行扈从投奔二女儿去了。

哪知道，高纳里尔派管家先去通报了妹妹瑞根。瑞根和丈夫康华尔为了避开李尔，便先行离开家去了葛罗斯特伯爵的城堡。瑞根还和康华尔派人给李尔的先行使者，改了装的坎特上了脚枷，只因他碰上了替高纳里尔通风报信的奥斯华，气不过，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当老王到来的时候，在门口处见到被上了枷的坎特，先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以为是二女儿和女婿认错人了，接着就被告知说瑞根和她的丈夫不见他，李尔再次受到冷落，不禁一股怨气涌上心头。及至见到了瑞根，她不仅把老父亲奚落一番，而且还冷冷地劝老王回到姐姐那里去。李尔因被大女儿高纳里尔气昏，便将希望统统寄托到二女儿瑞根这里，身上原本还存留的那么一点点高傲也荡然无存，在瑞根面前变得有些低声下气的，简直到了要恳求女儿的地步。待到高纳里尔也赶到，两个女儿合起来一起责备他，又得知是康华尔给自己的使者坎特上了脚枷，而且瑞根还表示，李尔的五十名骑士也太多了，要按她的意思，也就只用二十五名，不能再多了。此时，老王已经彻底看清了这两个女儿的无耻用心和丑恶嘴脸，对自己无端错待了小女儿万分悔恨。同时，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按捺不住，烧得越来越旺，他被逼疯了！

黑夜降临了，疾风骤雨倾盆而降，老李尔在荒野上四处游荡，只有一个始终陪伴着他的弄臣和坎特跟随在他身边。途中还遇到了装扮成疯乞丐的葛罗斯特伯爵的大儿子爱德加。此时的老王身心受到巨大打击，精神上承受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煎熬，神志一忽儿清醒一忽儿迷乱。想到女儿们对他的虐待，他诅咒狂风，诅咒人间的无情无义和不公。他要让狂风骤雨将这颠倒黑白的世界吹翻、淹没。他怒吼道：

   Blow, winds, and crack your cheeks! Rage! Blow!

   You cataracts and hurricanoes, spout

   Till you have drench’d our steeples, drown’d the cocks!

   You sulphurous and thought-executing fires,

   Vaunt-couriers to oak-cleaving thunderbolts,

   Singe my white head! And thou, all-shaking thunder,

   Strike flat the thick rotundity o’the world!

Crack nature’s moulds, all germens spill at once

That make ingrateful man!

朱生豪先生的译文是这样的：

吹吧，风啊！胀破了你的脸颊，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样的倾盆大雨，尽管倒泻下来，浸没了我们的尖塔，淹没了屋顶上的风标吧！你，思想一样迅速的硫磺的电火，劈碎橡树的巨雷的先驱，烧焦了我的白发的头颅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雳啊，把这生殖繁密的、饱满的地球击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让一颗忘恩负义的人类的种子遗留在世上！

李尔的话就如同他所受的疾风骤雨一般，波涛汹涌。这是他对这人间的不公发出的愤怒的控诉。此时，李尔从高高的王位跌落到真实的人间。他目睹了人间的疾苦，感受到生活中的苦难，逐渐从一个不识人间烟火，位高权重，专横跋扈的君王转变为一个真实的人，也对人生和社会的不公发出了鞭挞，对人类的命运进行了叩问。

坎特这时候指使人急速奔往法兰西，向住在那里的柯苔利亚通报了老王的情况。柯苔利亚听说了老父亲备受两个姐姐虐待的情形，焦急万分，请求法王立刻派军队来到英国解救李尔，向两个姐姐和她们手下的军队开战。这时，李尔被护送到法军的营帐，柯苔利亚为他请来医生，让李尔在音乐中安然入睡。李尔醒来后，在半疯半清醒的状态中逐渐辨认出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小女儿柯苔利亚，老王悔悟万分，请求柯苔利亚宽恕并原谅他的昏庸、糊涂。他与女儿相拥而泣，十分感人。战争打响之后，法军战败，李尔和柯苔利亚被俘。柯苔利亚被绞死，老王怀抱柯苔利亚，悲痛欲绝，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他也终于死去。

高纳里尔和瑞根在赶走了老王之后，相互倾轧，不仅争权夺利，而且还为争夺葛罗斯特的私生子，阴谋家埃德蒙而争风吃醋。高纳里尔毒死了瑞根，自己也因阴谋败露而自杀，二女婿康华尔也被手下人刺死。战后的不列颠最终由李尔的大女婿奥本尼公爵、忠臣坎特以及葛罗斯特的长子埃德加收拾残局。

这部戏中李尔王和三个女儿的故事是戏的主线。此外，剧中还设有另一条辅线，即葛罗斯特伯爵和他的两个儿子的故事。葛罗斯特拥有自己的城堡和不少家财。按照当时的法律，他原本应该将这些传给长子埃德加。但是他还有一个私生子埃德蒙。这是一个心狠手辣、唯利是图、为人狡诈的家伙。他为了谋取老父亲的财产，在父亲面前陷害哥哥埃德加，诬告说他为了早日获取父亲的家财欲谋害老父。葛罗斯特是非不分，听信了埃德蒙的鬼话。埃德加也上了弟弟的当，听说父亲四处通缉他便被迫出逃于荒野中，装扮成疯乞丐汤姆以躲过劫难。葛罗斯特同情老王的遭遇，暗中寻机解救李尔。他得知柯苔利亚的军队已出发来英国，便将此事告知了埃德蒙，却不料埃德蒙向两个毒蝎一样的女人高纳里尔和瑞根以及瑞根的丈夫康华尔告了密，并和她们串通一气谋害老父亲葛罗斯特。葛罗斯特被他们判为犯了叛国罪，被残忍地挖去双眼。葛罗斯特成了盲眼的人，这时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埃德蒙作的孽，长子埃德加是被冤枉的。他被赶出城堡，流落荒野。路上他遇到扮作疯乞丐的长子埃德加，受到埃德加的护佑。埃德蒙霸占了父亲的城堡和财产之后，为了进一步获利，同时勾引了高纳里尔和瑞根，致使她们相互嫉妒，都要治对方于死地。最终，在法军和英军的战斗中，埃德加恢复了原来的面貌，身着骑士的装束，在决斗中击败了弟弟埃德蒙，为自己和父亲报了仇，正义得到了伸张，但葛罗斯特此时已经悲惨地死去了。这条辅线与李尔王故事的主线交织穿插在一起。辅线的故事加强了主线的主题，进一步突出了善与恶之间残酷而激烈的斗争，揭示出人间的罪恶，也表现出人间的大爱和善良终将战胜人性的邪恶的人文主义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