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莎士比亚在《李尔王》这部戏剧中写了老王李尔受尽两个女儿虐待的悲惨遭遇，这从表现上看是一个家庭伦理悲剧，这样理解固然不错，但要深入理解这部戏剧，仅仅将它看成是一部家庭伦理悲剧是远远不够的。剧作家对权力、权欲以及权势对人的腐蚀作用挖掘得很深。李尔在做国王期间，久居高位，喜听谗言，这使他无法听进正确的意见，无法辨明是非真伪，使他成为一个对生活的艰辛、人间的悲苦一无所知的昏庸君王。也正是权力，使他的两个女儿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同样也是权力使得埃德蒙阴谋陷害自己的哥哥，迫害自己的父亲，人伦颠倒，良知尽失，所有这一切都是权力导致的恶果。莎士比亚将权力的问题上升到危及社会、甚至危及整个人类的高度，认为权力致使人类社会世风败坏、道德沦丧、风雨飘摇。李尔在疾风骤雨中向着狂暴的自然与黑暗的苍天呼号。他内心的悲怆应合着自然界的风暴。他控诉两个女儿，也控诉着这个道德沦丧的社会，对那个时代的伦理基础发出了警告。他呼喊道：   

Let the great gods,

That keep this dreadful pother o'er our heads,

Find out their enemies now. Tremble, thou wretch,

That hast within thee undivulged crimes,

Unwhipp'd of justice; hide thee, thou bloody hand;

Thou perjur'd, and thou simular of virtue

That art incestuous; caitiff, to pieces shake,

That under covert and convenient seeming

Hast practis'd on man's life; close pent-up guilts,

Rive your concealing continents, and cry

These dreadful summoners grace. I am a man

More sinn'd against than sinning.

在这段话中，李尔呼唤自然的风暴这伟大的神灵掀起一场巨大的骚动，将那些逍遥法外的罪人、杀人的凶手、欺人的骗子、丧失人伦的禽兽、大奸巨恶都找出来，让他们遭受暴风雨的洗刷，令他们魂飞魄散！如果说，这里的这些恶人一方面是指他的一双女儿，另一方面也是指社会中的奸恶，那么，李尔的呼号，其意义就不再仅局限于家庭人伦，而是指向整个的社会和人间之恶了，李尔的话也就具有了深刻的批判现实社会的意义。虽然历史上的李尔生活在久远的年代，但这部戏并非历史剧，而是可以抛开具体历史时间的人性悲剧。它反映出的是剧作家生活的时代，也折射出整个人类历史中的人间大恶。

下面我们来看看这段话中的一些用词。thee undivulged crimes即“你这未被发现的罪恶”；unwhipped指“未受到处罚的”，of在这里是by的意思，unwhipped by justice意思为“未受到正义处罚的恶行”；bloody hand表面的意思是指“沾满鲜血的手”，这里引申为“杀人的凶手”；perjur’d即为the perjurer,作伪证的人,也就是骗子；simular of virtue就是simulator of virtue之意，simulator的意思为“模拟者”，这个短语意思就是“那道德的模拟者”，也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这个伪君子实际上却是incestuous的，即乱伦的；caitiff等于wretch; “That under covert and convenient seeming/Hast practis’d on man’s life”,这里的that引导了一个定语从句，修饰了caitiff；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个恶棍是披着正直的人的外表的巨恶。上述所有这些都说的是隐藏在世间的邪恶之徒，诸如道貌岸然的禽兽、骗子、杀人凶手等等，他们都将自己伪装成正直的人，而实际上却包藏祸心、无恶不作。李尔高声疾呼上天惩罚这些作恶多端的人和恶的势力。Summoners指的是上天那些正义的officers，cry…grace一句的意思即让这些大恶“向上天的判官求饶赐予他们仁慈吧”。

让我们来看看朱生豪先生的译文：

伟大的神灵在我们头顶掀起这场可怕的骚动。让他们现在找到他们的敌人吧。战栗吧，你尚未被人发觉、逍遥法外的罪人！躲起来吧，你杀人的凶手，你用伪誓欺人的骗子，你道貌岸然的逆伦禽兽！魂飞魄散吧，你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杀人阴谋的大奸巨恶！撕下你们包藏祸心的伪装，显露你们罪恶的原形，向这些可怕的天吏哀嚎乞命吧！我是个并没有反多大的最、却受了很大的冤屈的人。

李尔因自己受到两个女儿的虐待，想到人世间那些用花言巧语和道貌岸然伪装起来的恶，想到外表正直善良实则用心险恶的巨奸，将自己的遭遇与人间的不幸联系在一起，揭示出一幅黑白颠倒、道德沦丧的世间丑恶图景。与这些隐藏在人间的大恶相比，李尔对小女儿的犯下的错误，轻信两个大女儿的谗言，使自己落得这一悲惨下场，都还不算是什么大的罪恶。而且正是通过李尔从高位的降落，通过他流落荒野，不再有君王的权力，他才真正认识到人间的疾苦。在接下来的流落荒野的另一场戏中坎特请老王到附近的茅屋里避一避风雨，李尔说：

 Prithee, go in thyself; seek thine own ease;

This tempest will not give me leave to ponder

On things would hurt me more. But I’ll go in.

[To the Fool.] In, boy; go first. You houseless poverty,

Nay, get thee in. I’ll pray, and then I’ll sleep.

Fool goes in.

Poor naked wretches, wheresoe’er you are,

That bide the pelting of this pitiless storm,

How shall your houseless heads and unfed sides,

Your loop’d and window’d raggedness, defend you

From seasons such as these? O! I have ta’en

Too little care of this. Take physic, pomp;

Expose thyself to feel what wretches feel,

That thou mayst shake the superflux of them.

And show the heavens more just.

李尔先是问坎特：“你冷吗？”然后说“我自己也冷呢。”这时的李尔能够替他人着想，从他人的感受来体验自己的感受，这和他一开场时讲话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上面这一段就是坎特带着李尔和弄臣来到茅屋门前时李尔所说的一段话。他先是让肯坎特进去躲雨，然后又让弄臣先进去，然后他想到那在风雨中无处安身，衣不蔽体的穷苦的人们。想到他从前高居王位时从未顾及过过这些人们生活的艰辛。他起了怜悯之心，他的人性回归了。因而，李尔在做国王时看似是有理性的，是处处显示其威严的国君，但实际上，那时的他恰恰是昏聩的、糊涂的、不辨是非的。而此时的李尔虽然失去了权力，变成了个半疯的老头儿，却开始恢复了他作为人的本性，感受到人间的冷暖，认识到自己从前的昏聩，因而此时的他又是清醒的。于是，在这部戏中，疯与不疯恰恰与我们平常的理解相反，那么，是我们的理解不对吗？不，在剧作家莎士比亚看来，是这个社会，这个人间充满着太多的不正常的“疯癫”。李尔变“疯”却回归了人性，这正说明这个世道是不正常的，是这个社会失去了理性。

我们来看看朱生豪先生的翻译：

请你自己进去吧，找一个躲身的地方。这暴风雨不肯让我仔细思想种种的事情；那些事情我越想下去，越会增加我的痛苦。可是我要进去。（向弄人）进去，孩子，你先走。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你进去吧。我要祈祷，然后我要睡一会儿。（弄人入内）衣不蔽体的不幸的人们，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着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袭击，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啊！我一向太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了。安享荣华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眼睛来，到外面来体味一下穷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们享用不了的福泽给他们，让上天知道你们不是全无心肝的人吧！

李尔这段话是他在亲眼见证并亲身感受到人间的疾苦之后发出的，真实而感人。回想他刚一出场时的那般不可一世的姿态和说话时的命令式的口吻，我们可以看到李尔对待他人和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下面是戏一开始时李尔和柯苔利亚的简短对话，在让柯苔利亚表白对他的爱时他对柯苔利亚用的是一个简单的词：Speak。柯苔利亚回答说：“Nothing, my Lord."他对小女儿的回答自然是不满意的，于是他问,"Nothing？"柯苔利亚再答,"Nothing."李尔的回复是："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 speak again! "李尔的话语都是不可抗拒的命令式的表述。而听不进忠言的李尔对坎特为柯苔利亚求情更是勃然大怒，对坎特所说的话都是断然式的表述：“Peace Kent!/Come not between the dragon and his wrath.”“Kent, on thy life, no more.”“Out of my sight!”“O vassal! miscreant!”等等,这里，vassal的意思是slave, miscreant的意思是villain，恶棍。接下来还有：“Hear me, recreant! /On thine allegiance, hear me!” Recreant的意思是traitor，即“叛徒、逆贼”。那时的李尔不会说出Prithee（请你），seek thy own ease（你自己找个躲雨的地方吧），boy, go first（孩子，你先走！）这样的话。在这之后他对普天下的穷困的人们发出了悲悯： “You houseless poverty, Poor naked wretches。”他感叹自己从前对这些穷苦的人关心得太少了，恳请那些享有荣华富贵的人们对这些穷苦的人多一些悲悯吧。

法军与英军交战之前，李尔与小女儿柯苔利亚终于见面了。疯了的李尔被带到法军的营帐，柯苔利亚为老父亲请来了医生给他延医，李尔的情绪在音乐声中逐渐安定下来。他醒来了，神志还处在半清醒半糊涂的状态。这时，他慢慢地认出了柯苔利亚，而此时李尔的一番话更是令人心动。他对柯苔利亚说：

Pray, do not mock me:

I am a very foolish fond old man,

Fourscore and upward, not an hour more or less;

And, to deal plainly,

I fear I am not in my perfect mind.

Methinks I should know you and know this man;

Yet I am doubtful: for I am mainly ignorant

What place this is, and all the skill I have

Remembers not these garments; nor I know not

Where I did lodge last night. Do not laugh at me;

For, as I am a man, I think this lady

To be my child Cordelia.

李尔终于渐渐认出眼前的这位夫人就是他的小女儿柯苔利亚，而此时的他早已不再是什么君王，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只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傻老头子（a very foolish fond old man），还不那么清醒（not in my perfect mind），但他明白自己曾经做了多么无理的事情，非常无知，他用了ignorant来形容自己，羞愧不已。他一再请求柯苔利亚不要取笑他：“Pray, do not mock me.”“Do not laugh at me.”作为一个“foolish fond old man”（一个又愚蠢又易上当的老头）,他此时返回到一个人的本真，所有的头衔：king, Lord 此刻都已不在，他只将自己看作一个old man。相比于在荒野中他请坎特和弄臣先进茅屋躲雨的情景，此刻的李尔进一步抛下了一切外在于人的种种包装，作为一个真正的人（ as I am a man），一位老人，一位父亲，他认出了柯苔利亚，认识到她的纯真可爱，她的真心。在父女相认之后，他又请求柯苔利亚的宽恕：“You must bear with me./Pray you now, forget and forgive: I am old and foolish.”他的请求是真诚的。

法军战败之后，李尔和柯苔利亚被俘，双双被关押在监牢中。李尔失去了身体的自由，但和柯苔利亚在一起，他恢复了爱的能力，他的心恢复了自由。他对柯苔利亚说：

Come, let’s away to prison;

We two alone will sing like birds i’ the cage:

When thou dost ask me blessing, I’ll kneel down,

And ask of thee forgiveness: so we’ll live,

And pray, and sing, and tell old tales, and laugh

At gilded butterflies, and hear poor rogues

Talk of court news; and we’ll talk with them too,

 Who loses and who wins; who’s in, who’s out;

此时的李尔仿佛回到了他的天真岁月，守着小女儿，他放弃了一切权力，鄙夷一切权贵，但他的心中是有所希望的，他渴望像小鸟一样在笼中高声歌唱，为女儿祝福，求女儿原谅，说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些可怜的人们讲些宫廷中的事情。这时的李尔再也不要置身于权力的漩涡之中，他要远离丑恶的现实社会，哪怕就这样只在牢狱中与心爱的小女儿度过残生。然而现实却是那样冷酷无情，他和柯苔利亚终究无法逃脱恶势力的魔爪。柯苔利亚被绞死了！老李尔怀抱着小女儿的尸身缓缓走上舞台，希望在他的心里破灭了，这希望是对柯苔利亚的，也是对整个人生和这个世道的。他哭号着：

Howl, howl, howl, howl!—O, you are men of stones;

Had I your tongues and eyes, I’d use them so

That heaven’s vaults should crack. She’s gone forever.

I know when one is dead, and when one lives;

She’s dead as earth. Lend me a looking-glass

If that her breath will mist or stain the stone,

 Why, then she lives. 

李尔绝望地痛惜柯苔利亚的死去，这同样也是对一个理想世界的呼号，那个美好的理想最终离去了，不复存在了。但他内心中似乎仍旧存有一丝幻想，可这终究只是李尔在绝望中的幻想。他怀抱着柯苔利亚，怀抱着对美和善的渴望，在临终时刻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发出了终极叩问：

And my poor fool is hang! No, no, no life!

Why should a dog, a horse, a rat, have life,

And thou no breath at all? Thou’lt come no more,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Pray you, undo this button: thank you, sir.

Do you see this? Look on her, look, her lips,

Look there, look there!

代表着美、善、理想的柯苔利亚死去了。为什么连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生存的权利，而他的柯苔利亚却没有？他质问道：

我的可怜的傻瓜给他们缢死了！不，不，没有命了！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它们的生命，你却没有一丝呼吸？你是永不会来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请你替我解开这个钮扣；谢谢你，先生。你看见吗？瞧着她，瞧，她的嘴唇，瞧那边，瞧那边！

这是朱生豪先生的译文。我们从中可以看到，李尔一连用了5个never（永不），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和抗争！最终他在幻觉中呼唤人们，“瞧她的嘴唇，瞧那边”。李尔的理想世界不在这里，而在“那边”。“那边”是个美丽的、纯洁的，没有尔虞我诈、欺世盗名、争权夺势的理想的世界。莎士比亚通过刻画李尔从权力的主宰到普通人——一个真实的人的转变，表现出他对腐蚀人性的权力欲的清醒认识和批判，他对丑恶社会现实的抨击，让我们从中理解了这部戏剧深刻的社会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