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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丨《李尔王》第四节:极致悲剧中重生的人性光辉

作者:章燕

2020-07-29·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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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王》设计了两条平行的故事线索。这两条线索相互穿插,又并行向前推进,增强了戏剧在人物、故事情节和主题表现方面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使人们对剧中善与恶的势力的争斗有了更为深入的认识和理解。

《李尔王》第四节:极致悲剧中重生的人性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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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李尔王》是莎士比亚创作中期至晚期的作品。在这个时期,他戏剧创作日臻成熟,达到了他创作的高峰期。在这部戏剧中,莎士比亚运用了十分独特和高超的艺术手法,将他的戏剧创作推向了全盛。

在戏剧的情节结构方面,《李尔王》设计了两条平行的故事线索。这两条线索相互穿插,又并行向前推进,增强了戏剧在人物、故事情节和主题表现方面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使人们对剧中善与恶的势力的争斗有了更为深入的认识和理解。在主线方面,作品聚焦老王李尔和三个女儿的故事。他长期在位,大权在握,喜听谄媚,常常显示他的权威,结果他轻信了两个大女儿的阿谀奉承,被她们骗取了大权和国土,最终被逼疯,不得不出走,流落荒野。虽然后来有小女儿派来的军队营救,但他与小女儿柯苔利亚终究都未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在西方旧有的观念中,“君权神授”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作为君王的李尔一向将自己手中的权力看得高于一切。而莎士比亚在这部戏剧中则深刻反思和批判了这种权力观。从李尔的悲剧命运中莎士比亚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权力对人性的摧残,他在剧中对权力及其带来的功利主义、利己主义进行了强烈的批判。剧中的辅线讲述了老伯爵葛罗斯特和他的两个儿子的故事。私生子埃德蒙为了夺得父亲的财产、获得权势不惜陷害自己的哥哥,使他被逼逃亡,装扮成疯乞丐,躲避劫难,后又与李尔的两个女儿及二女婿串通一气,谋害自己的父亲。虽然最终哥哥埃德加在决斗中刺死了埃德蒙,为自己和父亲报了仇,但父亲葛罗斯特最终还是死去了。两条故事线索所讲述的都和家庭人伦的丧失相关,一个是父女之间,父亲错误地听信谗言,赶走了真正爱他的小女儿;另一个是父亲受到小儿子的欺骗,轻信了他对大儿子的陷害,最终落到被挖去双眼,流落荒野的悲惨下场。我们看到,在权力、权势、权欲的作用下,父女之间、父子之间原本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关系被隔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而由这种受到破坏的家庭伦理关系,我们又看到了当时的社会中存在的种种人伦关系崩塌、道德沦丧的社会现实。这两条线索交替穿插,为我们展示了一幅人性的真善美与假丑恶之间激烈交战的全景图。 戏的一开场就是葛罗斯特伯爵与坎特谈论他的私生子埃德蒙,以及埃德蒙的出场。葛罗斯特与埃德蒙的之间的关系被当时的人们看作是不正当的关系,他们这一对父子在戏一开场就出现,暗示了之后即将出场的李尔王与三个女儿的之间的不正当的关系和父女之间的激烈交锋,预示了李尔错把两个大女儿的花言巧语当作真诚,把小女儿的真心当作冷漠,这种黑白颠倒的愚蠢。这之后的情节主要围绕老李尔受虐待这条线索展开,葛罗斯特的这条线处于暗处。及至老李尔被送往法军营帐,葛罗斯特故事的线索便从暗处转到明处,他遭受酷刑,被赶出自己的城堡,被埃德加保护,经历假跳崖,向死而生。这条辅线在此时给人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之感,大大加强了李尔故事主题的力度和强度,使人领略到恶势力的强大以及它的无处不在,同时也使人感受到善恶斗争的惨烈,善战胜恶所要经历的种种艰辛与苦难。应该说,莎士比亚在这部大悲剧中表现了他对人间大恶的深刻认识和悲观的情绪。他将此前有关李尔王与三个女儿的民间故事和传统戏剧中恶势力得到惩罚,老王王位失而复得这样的大团圆结局彻底改变,让剧中主要的正面人物柯苔利亚、李尔、葛罗斯特都走向了死亡的结局,这样一个巨大的悲剧展示出莎士比亚对人性向善和人类命运的忧虑。

实际上,在莎士比亚身后65年,有学者内厄姆•泰特(Nahum Tate)认为这部戏太悲了,缺乏“诗的正义”,就将这部戏进行了改编,删去了弄臣这一角色和法军来到英国的情节,并让柯苔利亚和埃德加最终恋爱且婚配。这一改编占据了整个18世纪的戏剧舞台,但它大大削弱了莎士比亚戏剧中批判现实的力度。直至20世纪,人们才又恢复了莎士比亚这部悲剧的本来面目。我们也由此可见,莎士比亚所描绘的古不列颠的李尔王的故事实际上揭示的是普遍的人性,是不受具体时间和空间限制的,对人类社会具有极为普遍的意义。

剧中的人物分为几种类型。有学者将他们分为两类人物,即传统派的人物和新派的人物。传统派的人物有柯苔利亚、李尔、葛罗斯特、埃德加、坎特,他们仁爱、忍耐、忠贞;而另一类是新派的人物,他们代表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功利主义、唯利是图的道德观,属于恶的代表,如埃德蒙、高纳里尔、瑞根、康华尔。这部戏剧就是这两类人物和他们代表的善恶势力的较量。也有学者将剧中的人物分为三类,即幻想型的善良的人,由柯苔利亚、李尔和葛罗斯特代表,他们渴望仁爱、向往善良、品德高尚,对理想的道德心存幻想,但无法认清现实中的恶,最终葬身于对理想的追求中。另一类是头脑冷静、目光敏锐、对现实有清醒认识的人,由坎特、埃德加、弄臣所代表。第一类和第二类人物都是善良和高尚的人物。最后一类是恶势力的代表,即高纳里尔、瑞根、埃德蒙、康华尔、奥斯华。第二类人物勾连了第一类人和第三类人,由他们帮助第一类人物认清现实、揭露丑恶、战胜恶势力。这样的理解都有助于我们认识这部戏中的人物塑造,以及通过这些人物的塑造,剧作家要向我们传达的主题思想,即对善的彰显,对恶的抨击。实际上,如果我们进一步挖掘这些人物的塑造特点的话,我们也可以这样去看剧中的人物,即代表圣徒和殉道者的柯苔利亚,她是剧中的一个象征纯洁、美丽、善良、隐忍、坚贞的人物。她在剧中的出场实际上比较少,只在最初和最后有她出现在舞台上,一开始她作为善的代表被昏聩的李尔赶走,最后是她给李尔抚平心灵的创伤。她仿佛一个为爱殉道的圣徒,为人们指引了一条向善的路途。李尔和葛罗斯特在本质上是善良的人,但他们身上却是有缺陷的,受到权力的腐蚀,不辨是非,只有通过自身的转化,从高位降落,回到苦难的现实,才能辨明真伪、认清真相。他们属于现实中心存善良的人,对善和美保有极度的期待和渴望。而坎特等头脑清醒的人物则是通过机智的伪装与恶势力进行不懈的抗争,最终也是由他们战胜了邪恶,收拾残局,重整河山。莎士比亚在他们身上寄予了希望。而由两个大女儿代表的大恶的人物作为纯粹的恶势力最终必然走向毁灭的结局。不过在这类人物中,埃德蒙和两个忘恩负义、丧尽天良的女人还不完全一样,他虽然用尽心机陷害哥哥,谋害父亲,但剧作家对他行恶的心理动机有比较丰满的刻画。在剧终,他临死之前良心发现,想要赦免柯苔利亚,救她不死,但为时已晚。从这些人物的刻画中我们可以比较明显地看到,与情节的平行结构相似,剧中的人物塑造也具有一种对应的结构。这使得剧中善恶的较量更为凸显,令人感到善恶斗争的激烈和残酷。

这部戏剧中蕴含了较为突出的象征性色彩。剧中的李尔在暴风雨中的奔走呼号,葛罗斯特的失明以及被埃德加领着去跳崖,剧中有关服饰和赤身裸体的隐喻等都具有很强的象征性。暴风雨一场戏是这部戏剧中一个最为重要的场景。李尔被女儿赶出家门之后,流落于漆黑的荒野中,此时疾风骤雨倾盆而下,把李尔浑身都浇透了,而李尔仍在大声疾呼:“Rumble thy belly! Spit, fire! Spout, rain!/ Nor rain, wind, thunder, fire, are my daughters:/I tax not you, you elements, with unkindness;……Poor on; I will endure./In such a night as this!”(“尽管轰着吧!尽管吐你的火舌,尽管喷你的雨水吧!雨、风、雷、电,都不是我们女儿,我不责怪你们的无情,……尽管倒下来吧,什么大雨我都可以忍受。在这样的一个黑夜里!”朱生豪 第三幕,第二景,第四景)。在暴风雨中奔走的李尔不惧怕这样的风暴,他呼唤暴风雨倾倒下来,把他浇透,把这个世界淹没,把这邪恶的人间冲刷干净。因而,这里的暴风雨具有一种洗涤或是涤荡这个罪恶的世界的作用,是一种摧毁一切恶势力的力量和象征。李尔不惧怕这样的暴风雨,他渴望这样的风暴的来临,他期待这样的风暴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将这个混乱的世界彻底毁灭。从另一方面来看,李尔在自然界中所经受的暴风雨的袭击也是他内心中的风暴的一种体现。他从高高在上的王权跌落下来,遭受女儿的虐待,内心的风暴与自然界的风暴形成呼应,甚至内心的风暴更为剧烈,更为凶猛。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相信自然界中的大宇宙与人的内在的小宇宙是相互呼应的。大自然的风暴既是他内心风暴的反映和外化,也是对他内心的一种冲刷和涤净,仿佛在这样的涤净中他获得了人性的再生和精神的升华。相较于李尔在暴风雨中的心灵涤净,葛罗斯特的失明和跳崖也带有很强的象征性意蕴。当他被挖去双眼,赶出城堡时,一个过去的老仆人陪伴着他。他劝老仆人回去,那老人说“你看不见路啊!”葛罗斯特答道:

I have no way, and therefore want no eyes;

I stumbled when I say. Full oft ’tis seen,

Our means secure us, and our mere defects

Prove our commodities. Ah! dear son Edgar,

The food of thy abused father wrath;

Might I but live to see thee in my touch,

I’d say I had eyes again.

葛罗斯特这里的话体现了一种“观看”“眼睛”与明辨是非的一种关系。他说: 

我如今无路可走了,用不到眼睛了;

当初我睁着眼,却反而栽了跟斗。

你但看一般人,就坏在有恃无恐:

身处逆境,倒反而有长进,叨了光。

啊, 埃德加,好儿子,你父亲不睁眼,

把一肚子怒火全发泄在你头上!

只要让我生前能摸一摸你,

就算我又生了眼睛、看见了你。

(第四幕,第一景)

他当初有眼睛,没瞎,但却完全失去的辨别是非的能力,而今他已经成了瞎子、盲人,但却明了了事情的真相,认识到世间的善恶。可以说,他有一双眼睛时头脑是混乱的,认识是茫然的,心灵是麻木的,所谓的“眼见”与“心明”并没有关系。眼睛瞎了,心却明亮了起来,而心的明亮来自于爱。跳崖一场戏也十分感人,通过跳崖,葛罗斯特实现了一场新生。他因自己的错误,受埃德蒙的迫害,使大儿子蒙受冤屈,他一心向死。要“疯乞丐”带他到多佛海边的山崖上,想跳崖一死了之。埃德加利用他的眼盲,蒙骗他说他已经跳下了山崖,但奇迹般地没有死。这段假跳崖的描写非常典型地体现出一种象征的寓意。通过这一跳,葛罗斯特将过去的愚蠢、轻信、自负统统都抛掉了,他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因而,这场跳崖的场景也与李尔在暴风雨中奔走的场景有类似之处,他们都经历了一场降落。通过这样的降落,他们认清的世道,认清自我,也获得了新生的机遇和能力。


2018年英国国家剧院版《李尔王》


此外,这部戏剧的语言也具有十分独特的魅力。剧中运用了大量下层人民所说的俚语、俗语、顺口溜等等。弄臣为了给老王解闷儿,也为了用一种隐蔽的方式揭示现实的真相,多处运用这类话语;疯乞丐“汤姆”的话也常常是“疯子”说的“胡言乱语”。这些表达读来虽然不太容易理解,但却给这部戏的语言添加了生动活泼、诡异俏皮的色泽,也使这部剧作带上了民间下层民众的语言风格。莎士比亚在世时,“国王供奉剧团”常常在泰晤士河边上的“环球剧场”演出,这个剧场于1599年由当时莎士比亚所在的剧团“宫廷大臣供奉剧团”建造,莎士比亚1599之后创作的大部分戏剧都在这个剧场演出。出演时的观众聚集了当时的各类人,有身居高位的国王、朝臣,也有众多普通观众,甚至是下层的百姓。莎剧生命力极强,几百年来活跃在戏剧舞台上,长盛不衰,与他的戏剧更够吸引多方面的观众,雅俗共赏有很大关系。而这种雅俗共赏的艺术特征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其语言风格方面。这部戏剧中的语言就汇合了宫廷上层人物典雅的语言表述和下层百姓、小人物的语言风格,还有“疯话”“插科打诨”“顺口溜”等等,这些都构成了这部戏剧独特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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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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