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的教授章燕。

莎士比亚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剧作家和诗人。说他是剧作家，那是因为他一生中创作了39部剧作（其中有几部是他与别人合作的），这些剧作在他生活的时代和他的后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说他是诗人，是因为他创作了广为流传的154首十四行诗和两部长篇叙事诗。同时，我们还应该知道，莎士比亚的剧作绝大部分都是用素体诗写成的，素体诗就是每行诗的音节数是固定的十个音节，每两个音节为一组，前一个音节轻读，后一个音节重读，构成抑扬格五音步的韵律。因而他戏剧中的大部分台词是用分行的诗体写成的，每行都有诗的节奏和韵律。虽然素体诗不押韵，但它不是散文。所以，有不少学者认为，莎士比亚首先是一位诗人。我们可以这样说，莎士比亚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也是一位语言大师。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亚的著名喜剧作品，它创作于大约1596年至1597年，1598年7月这部戏在伦敦的书业公所登记，1600年出版了这部剧作的第一个四开本。16世纪90年代后半叶正是莎士比亚喜剧创作的高峰期，在这一时期，他创作出多部广为流传的喜剧作品。《威尼斯商人》成为他早期喜剧创作中的一颗明珠，当初公演时受到伦敦观众的热烈欢迎，后来在欧美舞台上也是盛演不衰。在我国，这部喜剧最初由林纾、魏易翻译的《吟边燕语》，即兰姆姐弟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介绍进来，剧名为《肉券》，1913年它成为在我国舞台上演出的第一个由莎剧改编的文明戏。然而，与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皆大欢喜》等等富有浪漫传奇色彩、轻松欢乐的早期喜剧不同，《威尼斯商人》是一部具有较强现实主义风格的喜剧，甚至被有些批评家认为具有一定的“黑暗”色调，“浪漫风格中混杂着阴郁的色彩”（Jonathan Bate，见辜正坤译本导言第2页），翻译家方平先生说，“它是第一个以较显著的现实主义手法接触到社会的阴暗面的喜剧。”

故事的背景在16世纪的意大利威尼斯。当时的威尼斯由于水路发达，资本主义发展非常迅速，成为欧洲的商贸中心。这部剧作以威尼斯作为戏剧展开的地点，能很好地表现资本主义发展早期的方方方面和各种矛盾冲突，比如早期商业资本家和早期金融资本家之间的矛盾、民族矛盾、宗教矛盾等等。故事是由两条主线构成的，一条是“借债割肉”的故事，另一条是“挑匣求婚”的故事，两条线索之间有相互的交叠，又有一定的独立性，形成相互交织又平行的结构，情节跌宕起伏又妙趣横生。在兰姆姐弟的《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中，作者删去了“挑匣求婚”的线索，突出了“借债割肉”的故事，使得这部戏剧的矛盾焦点更为凸显，情节也更加扣人心弦。

安东尼奥是威尼斯的大商人，靠海上贸易发了家，在他的朋友们看来，他为人慷慨讲义气。但他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戏一开场就展现出他的阴郁与忧愁的心境。他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巴萨尼奥虽然出身贵族，却好挥霍，加上家道中落，没什么钱财，但他却爱上了住在威尼斯郊外的乡村贝尔蒙特庄园，继承了万贯家财的美丽小姐鲍西亚。为了体面地向鲍西亚求婚，他恳请安东尼奥借给他三千金币。当时，安东尼奥的钱都用于海上的贸易投资了，要等出海的商船安全归来才能收回，因而他眼下身边没有现钱。于是，他便去向犹太人夏洛克借三千金币。夏洛克是一个住在威尼斯的放债人，他靠着给人放高利贷获取了大量钱财。作为基督徒的安东尼奥痛恨放高利贷的做法，对犹太人也存在极大偏见，因此他常常在公众场合斥责和侮辱夏洛克，这不仅使得夏洛克不得不压低放债的利息，挡了他的财路，也使他倍感屈辱，于是，他便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安东尼奥。见安东尼奥向他借钱，夏洛克感到时机来了。他说：

If I can catch him once upon the hip,

I will feed fat the ancient grudge I bear him.

He hates our sacred nation; and he rails,

Even there where merchants most do congregate,

On me, my bargains, and my well-won thrift,

Which he calls interest. Cursed be my tribe,

If I forgive him!

这个意思就是:

有朝一日

叫我抓住了他的辫子，

我可要痛痛快快，报这深仇宿怨。

他仇恨我们神圣的民族；他骂我——

特地在那商人碰头聚会的场所

辱骂我：骂我的行业、我挣来的辛苦钱——

说什么重利盘剥。咱民族该倒霉了，

要是我绕过他！……

他答应借三千金币给安东尼奥，但提出一个附加条件，即如果安东尼奥不能按约定的日期还钱，他就有权从安东尼奥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割下一磅肉。巴萨尼奥不同意让好朋友冒这个险，但夏洛克把这个借债契约上的附加条件说成是一个闹着玩儿的玩笑，加上安东尼奥对自己的货船提前到达非常自信，因此，安东尼奥就答应了夏洛克的这个条件。

巴萨尼奥借到了钱，置办好行装，高高兴兴地带领着一行随从去贝尔蒙特向鲍西亚求婚了。鲍西亚的父亲在去世之前留下遗嘱，要她嫁给在三个匣子之中做出正确选择的求婚者。这三个匣子一个是金匣，一个是银匣，一个是铅匣。许多人看中了她所继承的家财，前来向鲍西亚求婚，其中包括摩洛哥亲王和阿拉贡亲王，但他们错选了金匣和银匣，成为了失败的追求者。其实，鲍西亚对巴萨尼奥早就中意了，可是她又不能违背父亲的遗愿，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心上人，只能心焦地期待巴萨尼奥做出正确的选择。此时，她不禁吐露出这样的心迹，对当时的社会提出了控诉。她这样说道：

Oh, these naughty times

Put bars between the owners and their rights!

And so, though yours, not yours. ―Prove it so,

Let fortune go to hell for it, ―not I.

意思是：

唉，这可恶的时代啊，平白地在我们

跟我们的权利中间，打起一堵墙！

我虽然是你的，未必就是你的人；

果真是这样，造孽的命运，不怪我。

巴萨尼奥虽然向安东尼奥借了钱，把自己装扮成有钱人，但他知道这些表面的铺张只是为了维持排场，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情况，这也使得他在挑匣的时候意识到世人很容易被表面的光鲜亮丽所蒙蔽。因而他说：

So may the outward shows be least themselves:

The world is still deceived with ornament.

……

Thus ornament is but the guiled shore

To a most dangerous sea; the beauteous scarf

Veiling an Indian beauty; in a word,

The seeming truth which cunning times put on

To entrap the wisest.

意思是:

外表跟实质本来是两回事；

世人往往就受那装潢的欺骗

……

所以说，“打扮”好比那陷人的海岸

把船只引进了风紧浪高的海洋；

像鲜艳的面巾罩着印度的美女。

一句话，这些都是狡猾的圈套；

以假乱真，好蒙蔽最聪明的人。

因此，他放弃了金匣和银匣，而挑选了正确的、朴质无华的铅匣，成功地追求到了鲍西亚。鲍西亚爱上巴萨尼奥原本不是为了他的钱财，于是，当巴萨尼奥放弃外表光鲜的金匣和银匣的时候，她不禁心花怒放，心甘情愿地被巴萨尼奥的爱情所俘获。同时，巴萨尼奥的朋友葛莱西阿诺也娶到了鲍西亚的侍女奈莉莎。贝尔蒙特在威尼斯的郊外，甜美的田园风光仿佛世外桃源，映衬着这对年轻人单纯、善良、美好的爱情经历，与威尼斯的资本主义商业发展中表现出的锱铢必较、金钱至上、尔虞我诈的功利主义价值观形成鲜明对照。

正当两对年轻人沉浸在爱情的巨大喜悦中时，有人送来一封信，上面说安东尼奥的商船在海上遇难，所有船只都沉没了。安东尼奥无法偿还夏洛克的债务，而夏洛克在法庭上当着威尼斯公爵的面非要按照契约的处罚，割下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不可。巴萨尼奥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心急如焚。他如实地告知鲍西亚，自己原本只有个贵族的名头，实际上不名一文，一无所有，不仅如此，还欠了一身的债，连累了自己的好朋友。听闻此话，鲍西亚便催促巴萨尼奥当天便和她结了婚，料理了一切事务，带上钱财，赶去威尼斯营救他的朋友安东尼奥。临走之前，鲍西亚给巴萨尼奥一枚戒指，并告诫他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将这枚戒指给人，否则视同巴萨尼奥对她变了心。同时，鲍西亚和奈莉莎瞒着各自的丈夫，装扮成年轻的法学博士和他的书记员去威尼斯的法庭为安东尼奥辩护。这样，“借债割肉”和“挑匣求婚”这两条线索就在“法庭诉讼”一场戏中得以汇合了。

在威尼斯的法庭上，威尼斯的公爵、巴萨尼奥和他的朋友们正在为夏洛克不接受多倍钱财的偿还而一定要取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而一筹莫展。此时，鲍西亚身披律师的长袍带着她的书记官登场了。她先递给公爵一封著名的律师倍拉里奥给公爵的一封信，这位律师原是鲍西亚的一位亲戚，鲍西亚来这里之前曾向他询问有关为安东尼奥这一案件辩护的事由并向他借来了律师的装束。倍拉里奥在信中说明他因病不能出庭，特意请了这位年轻的博士帮助处理这一案件。得到了公爵的允许之后，鲍西亚便开始施展她的聪明才智，她先是承认说按照威尼斯的法律，夏洛克有权依照借约索取他应得的东西，接着便开始劝导夏洛克要以仁慈之心来对待他人。鲍西亚想用上帝的仁慈来打动夏洛克，促使他放弃这一残忍的处罚。但是夏洛克却不为她的话语所动，一心只想按照借约上的割肉处罚来报复安东尼奥，以解心头之恨。眼看安东尼奥命悬一线，鲍西亚巧施计策。她同意夏洛克从安东奥身上割下一磅肉，但是却不可以让安东尼奥流一滴血，割下的肉必须刚刚好一磅，不可以多一分或少一厘，否则，哪怕只相差分毫，他的财产就得充公，他还得为此偿命！夏洛克见此情形，只得放弃他原来的处罚请求。此时，鲍西亚进一步要求对夏洛克追究法律责任，因为威尼斯的法律规定，如查明有异邦人企图使用直接或间接的手段，谋害威尼斯公民，他的财产必须一半判归企图被谋害的一方，另一半则应充公。至于企图施加谋害的那个人的性命则全由威尼斯公爵发落。最终，公爵赦免了夏洛克的死罪，没收了他的一半财产，将另一半财产判给了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没有接受这部分财产，但他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夏洛克必须当庭立下文契，将这一半财产留给夏洛克的女儿杰西卡和她的女婿。杰西卡因为与信仰基督教的小伙子洛伦佐私奔被夏洛克剥夺了继承权。另一个条件就是夏洛克要立刻放弃犹太教，该信基督教。夏洛克蓄意报复安东尼奥的计划就这样被机智的鲍西亚彻底粉碎了，他自己虽然保住了命，却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法庭诉讼”一场过后,鲍西亚装扮的年轻博士以索取酬谢为由，向巴萨尼奥索要他手上的戒指，巴萨尼奥无奈之下不得不将鲍西亚送给他的戒指给了这位“有学问的年轻博士”。待鲍西亚和巴萨尼奥分别回到家中，鲍西亚向巴萨尼奥问询戒指哪去了，巴萨尼奥无从回答，继而鲍西亚将自己装扮成年轻博士出庭以解救安东尼奥的过程全盘相告，并将她从巴萨尼奥那里索得的戒指归还给巴萨尼奥。全剧以欢乐的气氛告终，并有好消息传来，安东尼奥的货船一艘不少，全部安全抵达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