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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三节:爱情欲望的“在场”与“不在场”

作者:冯伟

2020-08-26·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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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一场戏之所以感人肺腑,还应该归功于莎士比亚对于爱情欲望中“在场”与“不在场”的临界处理。

5.3| 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三节:爱情欲望的“在场”与“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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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世纪法国剧作家莫里哀在《愤世者》中提醒我们:幻想爱情能够弥补人类的道德弱点,或者要求“整个人类”因为有了爱情,而全部变得品行端正,甚至改造人性是一件十分不切实际的事情。与之相反,法国作家乔治·桑(George Sand),也是大思想家卢梭的信徒,把爱情与宗教和信仰相提并论,称之为“奇迹”。因为在乔治·桑看来,爱情和宗教都包含了永恒理想。不过,我们需要指出的是,莎士比亚其实不并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更没有像卢梭那样,通过《新爱洛漪丝》,向一个所谓“堕落的”社会灌输对情感的强烈信仰。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莎士比亚虽然使用了一种诗化的语言,表现了爱情的无比美好,但是绝没有凭空建构一种纯粹、使人高尚的、超验的爱情。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莎士比亚常常在微妙、善意地调侃和提醒我们,人类的“激情”虽然美好,但有时候也是滑稽可笑的,甚至具有某种喜剧性。激情的荒诞,这一主题在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皆大欢喜》、《无事生非》等喜剧作品中可以说屡见不鲜。著名的政治哲学家阿兰·布鲁姆也认为,卢梭与莎士比亚存在本质差别,莎士比亚“没有任何要改善或拯救人类的大计”,“因而比卢梭及卢梭引发的浪漫主义更健康。”

从伦理角度来看,莎士比亚实际上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问题上表现得十分含混。一方面,剧作家讴歌爱情的美好,但一方面,该剧也会展现激情的短暂和不可靠。剧中劳伦斯修士就代表了这样一种 “反激情”叙事声音。也可以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自始至终都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在说,激情是如此地甜美和忘我,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这样的爱情同时具有巨大的破坏力量。前面我们提到,仇恨和偶然性是酿成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原因,但这些并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悲剧的唯一原因。劳伦斯神父自始至终都对罗密欧的激情持有批评态度:

These violent delights have violent ends
And in their triumph die, like fire and powder,
Which as they kiss consume: the sweetest honey
Is loathsome in his own deliciousness
And in the taste confounds the appetite:
Therefore love moderately; long love doth so;
Too swift arrives as tardy as too slow

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觉麻木;不太热烈的爱情才会维持久远;太快和太慢,结果都不会圆满。

在这段台词中,劳伦斯不但重复使用了两次violent,而且还有很多词语,如die,consume,confound,来告诫罗密欧,不计一切的爱情其实也是非常危险的自我毁灭。

在阳台幽会一场戏中,朱丽叶也说,她和罗密欧的“秘密约会”,“太仓卒、太轻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闪电光,等不及人家开一声口,已经消隐了下去。”

It is too rash, too unadvised, too sudden;
Too like the lightning, which doth cease to b
Ere one can say 'It lightens.

在第2幕第3场戏中,罗密欧找到劳伦斯神父,请求主持他和朱丽叶的婚礼。劳伦斯虽然反对和斥责罗密欧的激情,但为了调和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大家族的仇恨,同意撮合一对他所批判的激情恋人。本质上说,这里的爱情仍然是一种政治联姻。 “可是来吧,朝三暮四的青年,跟我来;为了一个理由,我愿意帮助你一臂之力:因为你们的结合也许会使你们两家释嫌修好,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事实上,恰恰因为劳伦斯的态度在剧中转变得十分突兀,我们反而要反复品味背后的伦理警示意义:

难道你所深爱着的罗瑟琳,就这样一下子被你抛弃了吗?这样看来,年轻人的爱情,都是见异思迁,不是发于真心的。耶稣,马利亚!你为了罗瑟琳的缘故,曾经用多少的眼泪洗过你消瘦的面庞!为了替无味的爱情添加一点辛酸的味道,曾经浪费掉多少的咸水!… 这些悲哀也是为罗瑟琳而发的;难道你现在已经变心了吗?男人既然这样没有恒心,那就莫怪女人家朝三暮四了。

事实上,劳伦斯修士对于男女两性激情的破坏性十分警觉,与卢克莱修、卡图卢斯和奥维德等古罗马诗人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在这些古罗马诗人眼中,情欲不但短暂易逝,而且充满了盲目和非理性。例如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就说,人类从一出生就受到“爱情的蛊惑”,欲望在人心中“滴进了那种欢乐的露水,而它不久;又为冰冷的忧苦所代替。”(《物性论》 247-248)情欲永无满足的时候,即便片刻满足也只会产生新的欲望。

    当那在肌体中所积集的欲火已耗尽,

    在那狂暴的热浪中

    就到来一个短暂的停顿—

    但不久同样的疯狂就回来,

    ……

    在这样无目的的状态中,

    他们就因那不可见的创伤而憔悴。

    此外他们还浪费了他们的精力,

    因过度用力而亏耗了身体;(《物性论》 251-252)

罗密欧的朋友Mercutio也以同样的口吻讽刺和调侃罗密欧:

Without his roe, like a dried herring: flesh, flesh,
how art thou fishified! Now is he for the numbers
that Petrarch flowed in: Laura to his lady was but a
kitchen-wench; marry, she had a better love to
be-rhyme her; Dido a dowdy; Cleopatra a gipsy;
Helen and Hero hildings and harlots; Thisbe a grey
eye or so, but not to the purpose.

 “瞧他孤零零的神气,倒像一条风干的咸鱼。啊,你这块肉呀,你是怎样变成了鱼的!现在他又要念起彼特拉克的诗句来了:罗拉比起他的情人来不过是个灶下的丫头,虽然她有一个会做诗的爱人;狄多是个蓬头垢面的村妇;克莉奥佩屈拉是个吉卜赛姑娘;海伦、希罗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许有一双美丽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并论。”



罗密欧与朱丽叶 Romeo + Juliet (1996)

上面这段台词中,Mercutio使用的语言,“风干的咸鱼”,英文原文为a dried herring,本意为“没了鱼卵的鲱鱼”,暗喻性欲释放后的罗密欧。而后文“你这块肉呀”在早期现代英语中也具有强烈的性双关语色彩。卢克莱修也对情欲的盲目极尽讽刺之能,与剧中Mercutio的论调同样如出一辙。卢克莱修说,当恋人们“被情欲弄成有眼无珠的时候,他们就把实际没有的优点归给她们。”于是,皮肤乌黑的女孩子在情人眼中是“蜜样的褐色”、“污秽而有臭味的”在情人眼中是“惺忪可喜”的等等诸如此类的闹剧。一切恋人眼中“许多方面畸形丑陋的人”都被“估价极高”。只要将茂丘西奥这段著名台词与卢克莱修稍作一比较,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惊人的神似之处。有学者指出,古罗马人对待性爱的态度,就像是他们对待城邦政治或城墙工程:一切都是人类本能。情欲不但拯救不了苦难,也战胜不了邪恶,情欲反而人变得更加不自由。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正确的做法是控制激情,而不是受激情所控制。奥维德主张享受人应该性爱,而卢克莱修强调性的创造力与破坏力、危险与愉悦、激情与残忍并存,但无论如何,情欲都没有太多的理想主义色彩,更没有宗教拯救或超验价值。

Mercutio遇害之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情,可以说从这一刻起,已经是不可逆转了。罗密欧在盛怒和羞愧之下,甚至把内心的自责投射归咎到了朱丽叶身上:“亲爱的朱丽叶啊!你的美丽使我变成懦弱,磨钝了我的勇气的锋刃!”(3.1.108-110)我们看到,就在不久以前,罗密欧还信誓旦旦地说,朱丽叶的爱情胜过他的生命,但在此时此刻,他的男性气概霎间也变得比生命更重要。即便在杀死Tybalt之后,罗密欧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激情和鲁莽,也拒绝承担任何道义责任。相反,他把自己一手酿成的悲剧,说成是命运使然:O, I am fortune's fool! “唉!我是受命运玩弄的人。”(3.1.131)

甜美的爱情最终也没能阻止罗密欧杀死了朱丽叶的表亲Tybalt,而剧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是否会使得两个家族永世修好,我们其实根本无从可知。有学者也认为,伟大的“爱情”会克服家长和社会的重重阻挠,或者战胜世俗仇恨,化干戈为玉帛的,充其量是莎士比亚后来者一厢情愿的想象和价值建构。

在这一小节中,我还想和大家分享的另外一点是,无论是古罗马诗人笔下的情欲,还是中世纪的骑士爱情,都属于希腊哲学中的“厄洛斯”(Eros)之爱的范畴。(Dennis de Rougemont)欧洲中世纪爱情,尤其是法国游吟诗人笔下的骑士爱情(courtly love),往往意味着求而不得的痛苦,意味着欲望的无限延沓。例如在(Trisan and Isode)《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故事中,男女主人公从头至尾都有无数次的机会结合,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分离,直至死在彼此的怀中。鲁日蒙(Dennis de Rougemont)在他的经典著作《西方世界的爱情》中曾经对此作过鞭辟入里的深入分析,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不妨可找来这本书阅读。就厄洛斯之爱的本质而言,这种爱,其实是一种“缺失”,是一种“不在场”的欲望。也就是说,爱情往往是一种来源于“求而不得”的“缺乏”,一旦这种欲望得到满足或实现,它也就随之消失。《罗密欧与朱丽叶》从开场诗起,到化装舞会、阳台幽会,再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双殉情,爱情与死亡可以说形影相随。剧终时,朱丽叶的父亲Capulet说,“两个可怜的孩子,是我们仇恨的牺牲品。”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甜蜜爱情无时无刻不被仇恨所笼罩,爱情与暴力甚至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戏剧节奏:在最经典的假面舞会那场戏中,罗密欧与朱丽叶吟诵的爱情对话,最情到深处的时候,就被Tybalt打断。如果不是Capulet及时阻止,舞会很有可能蜕变为一场血拼;罗密欧与朱丽叶刚一相遇相爱,罗密欧就马上从朱丽叶的奶妈口中得知,他爱上的竟是与蒙太古家族势不两立的世仇,爱情马上又陷入悲剧的阴霾之下;即便在最沁人心脾的阳台场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动人情话也不断被奶妈打断。由英国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参与制作的美国电影《恋爱中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 in Love)(1998年出版发行)非常准确地把握了这场戏的节奏神韵,对莎士比亚的“爱情”故事做了十分动人的抒情处理。

《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一场戏之所以感人肺腑,还应该归功于莎士比亚对于爱情欲望中“在场”与“不在场”的临界处理。对于场下的观众而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遇是一种“在场”,观众感受到的是爱情欲望的实实在在的宣泄与“满足”,而对于当事人而言,罗密欧的欲望因为“阳台”的阻隔而无法实现。而朱丽叶呢?朱丽叶则根本没有意识到罗密欧的“在场”,从而才有了后来人们不断吟唱的那段著名的爱情独白。阳台一场戏兼有爱情欲望之“在场”与“不在场”的双重特征,《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成为几个世纪以来,莎士比亚戏剧中上演最多的剧目之一。值得一提的是,人文主义者彼得拉克,终其一生都在吟唱着爱情的美好与苦痛,却永远地求之不得,归根结底是一种欲望的“不在场”。关于这一点,彼得拉克在晚年之作《秘密》(Petrarch’s Secret)中也开始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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