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石一枫。咱们最后再谈一谈《安娜·卡列尼娜》这本小说的主题，为什么把主题留在最后？一是咱们好歹先了解这个小说，另外就是从这个主题所引发出的东西，反而是最多的。

说到这个主题，我们看这个故事，客观说它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看过的朋友，就会知道小说这个故事其实不是很复杂，两段爱情故事，一段悲剧，一段说是喜剧，也不像喜剧，就是两段爱情故事而已。就主题来说，仅就19世纪小说来看也不新鲜，就是一个妇女出轨的故事。

福楼拜说过“通奸是一切名著的主题”，话说得当然有点儿极端，但是我们就看福楼拜和托尔斯泰的前后这个时期，通奸主题太多了，《安娜·卡列尼娜》里是安娜出轨了，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里艾玛也是出轨，霍桑的《红字》也是出轨，毛姆的《刀锋》也涉及到这点，《月亮与六便士》当然也别说了，那个时期大量的小说都是写女人出轨的，也难怪福楼拜会这么说一句。

但是《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小说的特点，她的出轨和别人的出轨有什么不一样呢？或者为什么说我们的文学史上有了安娜这样的一个人物，还需要有福楼拜的艾玛，还需要有霍桑的《红字》？为什么这些伟大的作家都写这么一个主题，他们究竟表现的有什么不一样？一个主题需要来回来去的表现吗？

▲于佩尔扮演的包法利夫人

应该说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主题，时代的巨大变化总是会在爱情上体现出来，而且也许就是所谓的“春江水暖鸭先知”，人的爱情生活里所体现出的时代变化反而更深刻，更敏锐，可能也更本质，因为爱情是人身上最有人性的东西，是最符合人性的东西。

时代、社会的变化最能改造人，最能改变人的地方就体现在爱情方面。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深邃的理论，这是一个每个人都能理解的理论。有人总结中国女同志喜欢找什么样的人结婚，50年代找军人，军人光荣，60年代找工人，工人那个时候光荣，80年代就得找点儿有钱人，后来又流行什么经济适用男，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找什么人，可能还是找霸道总裁。

就是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择偶观，当然择偶观对比起爱情上的那种感触可能会更简单，择偶无非也就是领个证的事，爱情是更复杂的，时代的变化总是会在人的爱情观里表现出来，在《安娜·卡列尼娜》其实就是这样，它写的好像就是爱情悲剧，写的是安娜这样一个女人想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是终于没有获得爱情，还付出了生命这么一个悲剧，但是实际上这样一个悲剧在托尔斯泰的笔下，却能够使我们想到整个时代，甚至于整个国家当时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说？

在之前的社会，也就是俄罗斯的农奴制社会，还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就是真正的古典时代，那个时候会有安娜这样的人吗？那个时候的贵族妇女，假如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会像安娜这样勇敢的追求这样一份感情吗？有可能不敢，可能就把这感情压抑下来了。也有可能像小说里卡列宁所能接受的：我找一个情人，但是不要破坏我的家庭，这也是一个可能。

只有在那个时代，安娜非得要一个真正纯粹的感情，安娜非想要这个东西，这就是典型的时代发生了变化，人的价值观，人对生活的追求，人对自己生命的追求都发生了一个本质的变化的时候，就会出现安娜这种人：过去的东西已经不能满足我了，我想要一个新的东西，真的东西，那么安娜愿意为之付出生命。这样一种爱情观是典型的启蒙时代之后的爱情观，或者说是新的时代，强调个人的力量，强调个人的价值，强调个人的那种尊严的时代才会有的价值观。

但是虽然安娜有了一个新的价值观，有了一个新的爱情观，在爱情生活里安娜是一个新人了，她在别的生活里可能还是旧人。安娜是古典时代，俄罗斯旧时代，封建时代里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女性，她在托尔斯泰笔下出现了。但是这样一个新人终究不像好莱坞结局那样，冲破千难万阻她终于获得了爱情，终于成功了，不是这样的，它是个悲剧。

▲1967年苏联版《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与沃伦斯基

托尔斯泰一方面看到了这是一个新人，另一方面又感到了新人要面对的是悲剧，这是托尔斯泰对于时代变革的那种感觉的理念。托尔斯泰从来不认同旧道德、旧理念、旧秩序，但是他对于新道德、新理念，一方面认同，另一方面有所保留，他并不觉得这种道德理念就真的能够改变人的生活，或者说他甚至不相信这种道德理念在将来一定能够获得胜利。托尔斯泰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可以说是一个既平和深邃的人，同时本质上又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那么列文的那段感情同样也是一个道理。我第一次看这个小说的时候，就觉得列文这人怎么那么事儿，您这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抱得美人归了，经营着一个农场，家里有一个漂亮媳妇儿，这日子过得还不好么，还天天跟那儿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其实这里一个是托尔斯泰个人生活理想，生活理念的投影，另外一个是在那个时代一个独善其身的有思考能力的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上仿佛是在独善其身，仿佛在按照自己的方法找寻一条属于自己属于这个国家的道路，但是他会发现骨子里他依然是悲观的。可能他的问题都解决了，但他仍然不开心。搁在今天有些人看可能就是抑郁症了，但是假如他不是抑郁症的话，那么他有可能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来自于更远更深的地方的那种忧虑，在这种忧虑的面前列文是不开心的。

托尔斯泰写列文不开心，比起写安娜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写沃伦斯基那种几乎要自杀式的精神崩溃，写卡列宁的那种翻来倒去的斤斤计较，反而是这个书里我觉得写得非常微妙，且非常到位的一笔。就是说你能够用人的理性用人的力量去冲破一些东西，去解决一些问题，但是你会发现从更远的地方来看，你仍然是渺小的，你不开心，而你又认同了这个渺小，所以你又并没有反应那么激烈，你好像已经发现自己的确是渺小的，你的生活就会像一条很漫长的河一样，这样渺小而漫长地流下去，这个可能很像列文的心境，也很像托尔斯泰的心境，这个就是从小说里的人物心态看作者的心态。

再看这个时代的变化，当俄罗斯这样巨大的一个国家，旧的东西正在不断瓦解，不断崩溃，新的东西又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对不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时候，人的那种巨大的迷惘，那种忧虑，那种思索，我觉得在《安娜·卡列尼娜》这本小说里都是可以体会得到的。所以我觉得小说的主题有小有大，应该说《安娜·卡列尼娜》虽然看起来像个爱情小说，但我觉得它仍然是有一个大主题的。这个大主题几乎可以说是关乎到整个国家历史和社会变化的一个大主题。

以上就是本节的全部内容，我们下一节就继续聊一聊关于《安娜·卡列尼娜》这部作品的版本和改编情况，包括翻译到中国的情况以及改编成电影的情况，本次课程涉及到的文字图片，你也可以在文稿中查看，我是石一枫，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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