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维昭，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上一节我们讲到了，在《红楼梦》早期的阅读上有两个读者圈，其中一个就是脂砚斋、畸笏叟这个读者圈，这个读者圈他们在做一件重要的工作，就是在《石头记》上面做了一些评语，究竟他们写了一些什么评语呢？我们先来看看脂批的基本情况。

现在能够确切地知道的是乾隆19年，脂砚斋对《石头记》进行第二次评点，他的成果就是那部著名的甲戌本。有一点必须说明，我们今天看到的甲戌本并不是原本，而且里面有甲戌年之后的评语，像壬午年的评语就是甲戌年的八年之后的评语，比如那条著名的批语“壬午除夕，芹为泪尽而逝”，这是畸笏叟在壬午年所作的评语。冯其庸先生甚至认为，现存甲戌本是乾隆末年书商抄成的一个本子。

乾隆21年，脂砚斋第三次评《石头记》，成为“丙子本”。

乾隆22年，丁丑，畸笏叟第一次评阅《石头记》，这是根据《石头记》的一个抄本，叫靖藏本的第41回一条畸笏的眉批作出的判断，它所署的时间就是丁丑。

顺便说一下，靖藏本是一个很特殊的本子。

靖藏本原为南京靖应鹍所藏的一个本子，一共十册。1959年毛国瑶知道这个本子之后，就拿有正本（戚蓼生序本）来跟靖藏本比较，他将其中不同于有正本的150条批语抄出。当他准备向靖应鹍再借来校录正文的时候，刚好靖应鹍外出，这个靖藏本就被他的家人卖给了鼓担（鼓担就是走街串巷收买破旧物品的人，这种人流动性很大，一旦离开，可能就再也找不着），这个靖藏本就是这样的，卖给了鼓担，从此迷失，只留下150条批语。1964年，毛国瑶将所抄批语寄给了俞平伯、吴恩裕、周汝昌几位先生以供他们研究。从此进入了红学家的视野。

但是，靖藏本和靖批的真实性一直令人怀疑。周汝昌最先对靖批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在1973年6月20日给吴世昌的信中就提出靖批的四条可疑之处，其中一条是认为：这些批语错乱不堪，而且错得很没道理，比如第五十三回有这样一条批语：

亘古浩荡宏恩无所母孀兄先无依变故屡遭不逢辰心摧令人断肠

红学专家把它的文字顺序作了调整，结果是：浩荡宏恩，亘古所无，先兄生不逢辰，孀母无依，屡遭变故，回首令人肠断心摧！

▲乾隆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这种文言听众朋友听起来可能不大明白，我们可以打个比方，比如有一句话“我很开心”，靖藏本会把它写成“心开很我”。这就错得很没道理，周汝昌说它是故意把文字打乱的，有一种人为故意的动机在里面，故有伪造的嫌疑。

另外一点让人怀疑的是，而当时红学界争论不休的一些重要问题，而靖藏本的批语反而提供了明确的答案。比如：曹雪芹是哪一年去世的，脂砚斋和畸笏叟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它都提供了答案，它的出现，好像是专门为解决红学界的难题准备的。

在靖藏本批语出现之前，红学家都怀疑畸笏即是脂砚，因为在庚辰年之前，脂批本批语的署名只有“脂砚斋”，没有畸笏；庚辰年之后，只有畸笏，同时脂砚也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脂砚的署名。而且，这两个人的批语，从文法、用字、题材、感慨、口气都非常相似，都是自称“批书人”，爱用特有的感叹话结尾，如“……叹叹！”“作者经过，余亦经过”“阿凤”“袭卿”“颦儿”“玉兄”。

所以学术界认为，脂砚斋在庚辰之后改用畸笏的别号来批书。

但靖本出现之后，好像提供了明确的答案：脂砚、畸笏是两个人，根据就在第二十二回的一条批语：

庚辰本第二十二回有眉批：“前批书者聊聊，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乎！”

靖藏本也有这样一条批语，但它多出一些字：“前批知者聊聊，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则脂砚、畸笏为两人。

但是也因为它提供了这样一些答案，为红学家解除一些研究上的困惑提供了帮助，所以红学专家还是把它当成是真实的脂批系统的本子来使用。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脂砚斋、畸笏叟的评点情况。

如果靖藏本是真实的话，那么乾隆22年他就开始加入评点了。

到乾隆27年，壬午，这一年畸笏叟有很多的批语，而且很重要，比如曹雪芹去世的具体时间，他都点明了。

畸笏叟的评点一直持续到乾隆39年，甲午，甲戌本眉批“甲午八月泪笔”。

从脂砚斋于乾隆19年第二次评点，至乾隆39年畸笏的评点，他们的评点前后持续了20多年，可见他们对这部小说的评点付出了毕生的心血。

如果要分出脂砚与畸笏之间的不同的话，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这就是：脂砚斋并未见到有抄家、狱神庙等情节的稿子，而畸笏是看到的。

庚辰本关于“狱神庙”的批语有三条，都是署名畸笏。

甲戌本上也有两条提及“狱神庙”，都没有署名，

第一条是第26回写到红玉的时候，甲戌本有这样一条眉批：“狱神庙红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这条批语没有署名。那么这条批语是不是脂砚斋批的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是看过有狱神庙故事的稿子的。事实上，这条批语也出现在庚辰本同一回的眉批上，但文字略异：“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但后面多出八个字：“叹叹，丁亥夏畸笏叟。”可以看出，甲戌本上的这条涉及“狱神庙”的批语出自畸笏叟。而丁亥年是1767年（乾隆32年），是甲戌年的13年之后的批语。

甲戌本第二条提及“狱神庙”的是第27回“且系本心本意，狱神庙回内”，而庚辰本同一回的地方，畸笏叟在此处有眉批，提及后文有“抄没”“狱神庙”几件事，署名是畸笏叟。这也说明，甲戌本的这一条也是畸笏叟所批。

总的来说，关于“狱神庙”佚稿，是畸笏叟所见，脂砚斋似未及见。所以畸笏叟是后期重要的批书人。

以上我们所讲的是脂砚斋、畸笏叟评点《石头记》的一些基本情况。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而在批语的内容方面，我们可以把脂批的内容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艺术欣赏，点明小说里哪些情节、人物、结构写得好。这些艺术见解，即使是今天看来，也是很高明的。

第二个方面，就是提示小说中的内容与曹家历史的关系。比如甲戌本《石头记》第十六回有批语：“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因为小说接下来马上就要写到贾元春的省亲，脂批提示：元春这一段故事其实是在写康熙南巡的事情。

第三个方面是提示第80回以后的原稿情况，比如关于抄家、狱神庙的故事。

而第二和第三个方面，即关于《石头记》与曹家历史的关系、《石头记》原稿（包括80回后的原稿）的创作情况，这两方面都只有脂砚斋、畸笏叟这个读者圈才批得出来，因为他们知道这背后的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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