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维昭，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上一节我们讲到了脂砚斋的一些基本情况， 脂砚斋是《石头记》故事的当事人，而《石头记》里隐藏着曹家的秘密，而这一部分正是与《石头记》的家族盛衰主题密切相关。家族盛衰主题这一部分的内容，正是曹雪芹早年创作的那部《红楼梦》所不具备的内容，也是明义、永忠这个读者圈所没有读到的内容。那么，要了解《石头记》究竟隐藏着什么曹家的史实，我们应该首先了解曹家的历史，这个历史同样充满了传奇性、戏剧性。

裕瑞说，脂研斋的批语，明确地点出小说的故事、人物与曹家历史的关系，这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介绍了脂研斋批语的部分内容，比如小说中的大观园，就是袁枚家的随园，这个随园在袁枚之前是属于隋赫德的，而隋赫德就是那位奉雍正之命抄曹頫的家的人。裕瑞又介绍说，小说里的贾宝玉，其生活原型是曹雪芹的叔叔，而元、迎、探、惜四春的生活原型则是曹雪芹的四位姑姑，她们的名字的寓意就是“原应叹息”（原来都是应该叹息的，都经历了悲剧的命运）。这一点与脂批本的一条批语的内容是一致的，这说明裕瑞的话是有根据的。

如果我们先把曹家历史了解一下，再回过头来读读脂砚斋所批的《石头记》的话，我们就会有新的体验，我们会从书里面读出新的味道。

▲贾政奉旨贵妃省亲

（清）孙温绘，《梦影红楼：旅顺博物馆藏全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

从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开始，经过一百年来红学专家的研究，我们对曹家历史已经有了一个稍为清晰的了解。我们可以简单地梳理一下：

明朝天启元年（后金天命六年（1621），后金努尔哈赤攻陷沈阳、辽阳一带，曹雪芹的祖先曹世选成为俘虏，沦为满人的奴仆，然后归入八旗（正白旗）而成为旗人包衣。

曹家从曹世选的儿子曹振彦开始发迹，曹振彦曾经当过教官，后来在多尔衮属下担任包衣汉人的军队首领（“旗鼓牛录章京”），成为多尔衮的家臣。1644年，多尔衮带兵攻入山海关，曹振彦跟随多尔衮入关，这就是所谓的“从龙入关”。

顺治七年十二月，多尔衮猝死；第二年，顺治皇帝以“独擅威权”、图谋篡逆的罪名，下诏削去多尔衮的爵封，没收其家产，多尔衮生前所掌管的正白旗也收归皇帝直接掌管。曹振彦家族则随之归属于内务府正白旗。曹家从多尔衮的包衣变成了皇帝的包衣，直接效劳于皇帝。

顺治十二年，曹振彦被派往江南，担任两浙负责盐运的官员（都转运盐使司运使）。（都转运盐使司：掌管食盐产销的机构，设都转运使二人,正三品。）这是曹家在江南做官的开始。

曹振彦的两个儿子都在内务府供职，大儿子曹玺（曹寅之父，曹雪芹的曾祖父）做过顺治帝的侍卫，他的妻子孙氏曾是康熙皇帝小时候的保姆。

康熙二年，曹玺出任江宁织造官。（织造：明清时期朝廷在江宁、苏州、杭州各地设立的专局，专门供应宫中织品的官职。）顺治年间的织造三年一任。康熙二年之后，这三个地方的织造改为由专人长期负责，曹玺即为江宁织造第一任专任的官员。

曹玺二子：曹寅、曹宣（改名荃，字子猷）

曹寅担任织造的时间最长，他在康熙二十九年任苏州织造，从康熙三十一年，一直至康熙五十一年病卒，任江宁织造的时间长达20年。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曹玺、曹寅在江宁织造任上还有秘密任务，就是充当皇帝的耳目，向皇帝报告江南的吏治民情。报告的时候采用了密折陈奏的方式。

明清时期，一般情况下，臣子向皇帝提交奏章的时候是有一定的程序的，经过通政司转内阁，然后入奏给皇帝。

但康熙推行密折陈奏制度，密折由心腹臣子本人书写，派家人至京师径交皇帝。皇帝拆阅后如有指示，随折朱批发还。也就是说，曹玺、曹寅向康熙禀报，是不用经过通政司、内阁。

可见曹玺、曹寅父子在顺治、康熙皇帝眼中的重要位置。可以说，在康熙年间，曹家达到了它的最繁盛时期。

康熙皇帝一生有六次南巡（到江南巡视），后面四次（康熙三十八年、四十二年、四十四年、四十六年）都是在曹寅担任江宁织造期间，以江宁织造署为行宫，曹寅一家接驾四次。康熙四十四年南巡之后，又给曹寅以通政使司通政使（简称“通政使”）的头衔，曹家从皇家的家奴变成了朝廷大员。

不仅如此，曹寅有两个女儿，长女在康熙皇帝的安排下，嫁给多罗平郡王讷尔苏，成为王妃，长子福彭（曹雪芹的兄弟）后袭封多罗平郡王。这样，曹寅一家在康熙皇帝的安排下，与皇室结成了姻亲。曹家至此，可以说是到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地步。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谁解其中味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曹寅肩负着重大的政治使命的时候，作为康熙的耳目，曹寅有任务要了解江南的官场、文人圈；再加上他个人的爱好，结果他结交了很多名士，如王士禛、陈恭尹、姜宸英、毛奇龄、阎若璩、赵执信、施闰章、朱彝尊、洪升等著名文人。同时他又刻书出版，建造园林，养戏班子，花费了大量的银子，结果他只好挪用公款。到曹寅临死时，江宁织造衙门历年亏欠共九万馀两白银。死后，又被查出他亏欠织造银两三十七万三千两。

康熙皇帝也知道这个情况，只是催他尽快把财务亏空补上，并没有惩治他。曹寅于康熙51年逝世，儿子曹颙继任，但在康熙54年去世，由曹頫继任（曹頫是曹宣过继给曹寅做儿子的）。但曹家的经济亏空却是越来越多。

康熙死后，他的儿子，皇四子胤禛当上皇帝，从此曹家就失宠了。雍正一面严惩争夺帝位的兄弟，一面决心整顿吏治，稽查亏空。

雍正元年，即查出曹頫亏欠八万五千多银两。雍正五年十二月，雍正谕令隋赫德接管江宁织造事务，并下传谕查封曹頫家产。雍正六年正月，曹頫被抄家。雍正将曹頫在江南和京城的所有田产、房屋、仆人赏给了隋赫德。隋赫德从受赏的曹家房子和人口中拨出十七间房子和三对家仆给曹頫维持生计，（“将赏伊之家产人口内，于京城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房十七间半、家仆三对”，）而曹頫也被枷号。

这就是曹家历史的大致情形。

曹家的历史充满了戏剧性，从汉人变为俘虏，再变为家奴；从多尔衮家奴变成皇帝家奴；从家奴变为皇室亲戚；从皇帝的宠臣，最后沦为罪人，被抄了家。这是一个大起大落的家族历史。而《红楼梦》这部小说前面写了贾元春被选为皇妃，写了她的省亲，后面又写了贾府的被抄家。也就是说，这个家族的盛衰历史的大框架都被写进了这部小说里。

了解了曹家的历史之后，再读读脂砚斋、畸笏叟的评语，我们对小说里的家族盛衰这条故事线会非常得留意，会读出不同的味道。我们会问，除此之外，小说里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曹家的历史秘密？

也许有读者会说，不了解曹家历史，并不妨碍我读《红楼梦》，因为这毕竟是一部小说。但我觉得，当我们了解了曹家历史之后，我们会读出不同的味道。清代有一位叫江顺怡的人说：《红楼梦》这部书所写的人是作者身边的人，所写的事情是作者亲身经历的事情。读者如果不了解故事背后的真实历史，就只能看到那些华丽的描写；但是，如果了解了曹家的历史，就会看到小说的每一笔都是血泪。这话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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