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维昭，来自复旦大学中文系，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走进《红楼梦》的世界。

上一节我们讲了脂砚斋这个读者圈的一些情况，以及曹家的历史的一些情况。下面我们再来看看，明义、永忠这个读者圈。相比之下，明义、永忠的身份以及他们与曹雪芹的关系就较为清晰了。

我们可以简单地来梳理曹雪芹与清宗室之间的关系：

敦诚、敦敏兄弟是曹雪芹的好朋友，他们写过一批赠曹雪芹的诗，曹雪芹逝世的时候，敦诚也写过悼念的诗歌，这些都收在《四松堂集》、《鹪鹩庵杂记》这些文献上面，真实可靠。

敦敏有一位朋友叫明琳，他是明义的堂兄，也是清宗室。有一次（1760年），敦敏去找明琳，听到明琳隔壁院子里有人高谈阔论，原来是曹雪芹，就请他过来喝酒。可见，曹雪芹肯定是跟明琳见过面的。

这里有另一个问题：隔壁院子的主人是谁？

根据古人的宗族习惯，兄弟是隔院而住的，那么隔壁住的可能就是明义。但这只是一种推测，明义与明琳也只是堂兄弟。

我们再看看永忠。

永忠的三首咏《红楼梦》的诗，题目是《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他是因为墨香而读到《红楼梦》的，而墨香是敦诚的叔叔。同时也是明义的姐夫。

明义的舅父是永珊，永忠是永珊的堂兄弟。说起来他们都是认识的，都有亲戚关系。

永忠的咏《红楼梦》诗上有瑶华的眉批：“此三章诗极妙。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瑶华即弘旿，是永忠的叔父。永忠的祖父就是康熙的第十四子胤禵。

从上面这个简单的勾勒，我们可以看出曹雪芹与清宗室之间的关系链。这些人物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至于裕瑞，也跟明义、永忠这个读者圈有关系。

这一点可以从傅恒这一辈说起。关于《红楼梦》的生活原型，在乾隆、嘉庆年间，有人认为写的是明珠家的事情，明珠是大学士，他的儿子纳兰性德被认为是贾宝玉的原型。（纳兰性德是康熙间著名词人，他的词作有一种忧郁情调，很接近于贾宝玉的气质。）

但有人认为《红楼梦》写的是傅恒家的事情。《批本随园诗话》卷上叶四，有一条批语：

乾隆五十五六年间见有钞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公家为近是。

傅恒是满洲镶黄旗人，出身于家世恒赫的满洲贵族。自五世祖旺吉努追随努尔哈赤以后，其家世代显贵。他的谥号是“忠勇”。祖父米思翰，在康熙朝任户部尚书，列议政大臣。父亲李荣保任察哈尔总管，伯祖马齐是康熙、雍正朝大学士。傅恒的姐妹是乾隆帝的孝贤纯皇后，他们兄弟三人：傅清、傅恒、富文（亦作傅文）等皆为清廷重臣。

傅文有两个儿子明瑞、奎（明）琳、一个女儿（裕瑞之母）。傅恒即是裕瑞的外公的兄弟。

从敦敏的诗，我们知道，明琳与曹雪芹是见过面的，明琳的姐妹就是裕瑞的母亲，也就是说，裕瑞的亲舅舅明琳是与曹雪芹见过面的，是朋友。所以裕瑞说的话，虽然不是完全准确，但也都是有根据的。

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馀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裕瑞是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的主要活动是在嘉庆、道光年间，他的《枣窗闲笔》写于嘉庆、道光年间。也就是说，到了嘉庆、道光年间，脂砚斋这个神秘的地下圈子已经浮出水面，虽不能说已经进入公众视野，但起码清室宗已经知道这个读者圈的存在。裕瑞是处于脂砚斋和明义这两个读者圈之间。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关于明义二十首咏红诗的每一首，究竟是在描写现在通行本《红楼梦》的哪段故事，红学专家已经做了不少诠释，我们可以把它简单梳理一下：

这二十首绝句，写的是大观园里贾宝玉与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这些女孩子的生活情态，最终以林黛玉的生病死去而结束故事，所谓“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明义在诗的题目下有一则小序，说是这部《红楼梦》“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但这二十首诗都没有涉及风月繁华这一方面。而第十九首“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总使能言亦枉然。”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点是，可以看出明义读到的《红楼梦》是以“金姻”与“玉缘”之间的矛盾冲突作为主线的，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三角恋模式，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之间的三角恋故事；第二点，人生无常，一切都归虚无，这是这部《红楼梦》在情感上的基调。最后石头回到山下。可见这个故事也是开头和结尾以石头作为呼应，所以才有“归”之一说。这个结构模式也没有什么新奇的，无非是元代以来的警劝传统模式。（警劝模式的特点就是，要讲一个人世间的追求，物质上的、精神上的追求，先在故事之前和最后，设计一个佛教的、神仙的段子，表示一切都是虚无的。然后警告世人，人的任何追求最后都是一场空）

从明义、永忠的题红诗看，他们读到的小说是没有宁、荣二府的大家族描写，没有王熙凤故事，也即没有家族盛衰主题的的故事。

周汝昌说：“明义所见的《红楼梦》是多少回的本子，疑莫能明。比如他在诗序里只说‘备记风月繁华之盛’，而不说有什么兴衰荣悴。又二十首诗中所写绝大多数是八十回以前的情节，这两点使人疑心他所见到也只是个八十回传本。可是，有几首诗其语气分明是兼指八十回以后的事，似乎目光已注射到我们所未曾见到的后半部部分。所以，明义所见到底是多少回本，尚属疑案。”（《红楼梦新证》第1073页）

周先生关心的是八十回以后的故事，但他已经意识到明义、永忠看到的《红楼梦》是没有写“兴衰荣辱”内容的。

但我认为，明义看到的《红楼梦》与脂砚所批的《石头记》，这两者之间的不同，不是咏红诗有没有对应于八十回后情节，而是脂批的《石头记》比明义看到的《红楼梦》整整多出一条情节线，即家族盛衰的情节线。

根据明义、永忠所读的《红楼梦》，可以看出，曹家的兴衰史并没有带给曹雪芹特别深的感触，让他更在意的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三人之间的爱情纠葛。

▲宝黛钗初逢 

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再根据脂砚斋命他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情节，脂砚斋的理由是因为秦可卿有临终托梦王熙凤一事，所以要为她讳言。托梦的内容是让王熙凤为贾家的衰败准备退路，是一种强烈的家族关怀，对家族命运的忧虑。可以看出，曹雪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多少有局外人或未亲历者的角色的意思。

所以，我们大概可以猜测，《石头记》的家族盛衰故事并非曹雪芹的原创，曹雪芹不是它的原始作者，这个家族盛衰故事的原创者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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